《饭后剔牙》川北凉粉

6、品蟹 关于螃蟹，

　　关于螃蟹，总是有许多闲话。持螯赏菊、饮酒吟诗是佳话，凛凛铠甲，鼓鼓螯钳，则是文人雅士羡慕崇尚的美话。无论如何，世人熟知的水晶宫中，披鳞持戟的虾兵鱼将里，螃蟹是当之无愧的大将军。战袍一披，大刀一耍，出人意料地横行八道，横扫千军，足以将世间色厉内荏、外强内干的正人君子、纤纤小姐，吓得花容失声或是尖叫着跳开。单单一只蟹，或者他还会嘲笑它的单枪匹马、势单力薄。倘若一湖的螃蟹，都齐唰唰地从湖里爬出来，湿淋淋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咔嚓嚓的大钳子毫无表情地挥动着，好比复活的秦帝国的兵马从地底下涌了出来，那阵势比外星人攻占地球还要刺激他们的眼球。
　　然而再厉害的螃蟹，对于喜好探索冒险的人类来说，也不过是一道美味的食物。而螃蟹天生的凶神恶煞的样子，更是激起了正人君子征服未知自然的强烈欲望。对付螃蟹这样的虫子，总是有很多办法。一只凶猛的老虎，若要让它服服帖帖，只须要敲掉它的尖牙，剪掉它的利爪。对于螃蟹，若要它俯首称臣，就得先将它的手啊、脚啊全部捆住。它那钳子不是厉害吗？捆住就是了；它那八只脚不是跑得极快吗？瞧瞧瞧，已经跑到捕蟹人的脚边了，沿着捕蟹人的腿往上爬，气势汹汹地挥舞着两把大刀耀武扬威。那么把这八只利索的脚实实地捆住就是了。捆住了手和脚的螃蟹，钳子再锋利，腿脚再麻利，甲壳再坚硬，也只得规规矩矩地呆在菜篮子里，悲叹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品味螃蟹，就仿佛品味一种美味的人生。简单一点就是洗刷干净扔在锅里煮，或是搁在蒸笼上蒸，当锅里水咕咕作响，或是笼子里的蒸气热腾腾直向上冒里，螃蟹的张牙舞爪的人生就算告以段落。口味较淡的，大多喜欢将蟹稍稍配点姜、加点醋蘸来吃，这样的蟹原汁原味，简单悠长，蟹的原汁原滋渗透到品蟹人的生活中去，品蟹人生活的滋味，似乎也在某个秋日秋阳徐徐照耀的下午朴素淡雅、无欲无求，
　　口味较重的人们，喜欢酸就是酸，麻就是麻，辣就是辣，他们的人生渭泾分明，喜欢将蟹浓浓的黄、厚厚的膏用一种大泼大染的方式来轰轰烈烈地展示，似乎除此无法诠释他们麻辣酸甜轰轰烈烈的人生，也无法配得上蟹的张牙舞爪的一辈子。这时，蟹多半被敲碎了、切成块放在锅里煮的。脚断了，壳烂了，黄啊、膏的都散了一锅，少了不爆炒煎熬，也少不了油盐酱醋，麻椒、辣椒、茴香、桂皮，各式各样的香料将熟透了的蟹染上一种特别的色泽，不是刚从湖水里捞出来的青黑，也不是单单用水煮过的鲜红，而是红红与黑黑组合的一种鲜艳亮丽的色泽。眼睛为之一亮，嘴巴为之一张，口水为一流。细碎的蟹肉裹着姜蒜、醋、海椒在舌尖跳跃、在齿间游走，蟹的汁甘味浓流过人的舌头、牙齿、喉咙，似乎品蟹人的世间道路也被浓浓的蟹黄、厚厚的蟹膏抹上了一道浓墨重彩的色泽，香气扑鼻，鲜艳夺目。
　　爱好喝上一口的，或者特别钟情于醉蟹。醉蟹，顾名思久，就是先上蟹喝上一口，让其喝足喝满喝高，在灌满酒水的酒瓶子里，喝得醉熏熏、迷糊糊，再由吃蟹的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蟹。蟹中有酒，酒中有蟹，酒香和蟹香合而为一，蟹醉得不省人事了，人自然也醉得东倒西歪。
　　当然，对于世人来说，光光品蟹是没有意义的，还得掐出些典故、趣事来，方显得吃蟹的乐趣。人尽皆知的莫过于白蛇子和法海的故事。白娘子被压在雷峰塔下，许仙被活活拆了夫妻，肇事者法海也没好日子过，东躲西藏，结果逃到蟹壳里去了。所以每每吃蟹总得把蟹壳好好搜检一番，首先就得把这个所谓的贼和尚搜出来，晾在太阳底下，让其从此无路可逃。
　　拿法海开涮之后，也有拿舶来之物开涮的。《京华烟云》姚府中秋夜吃蟹之时，主人公姚木兰就拿横着书写的洋文开涮：原来螃蟹最初也是竖着走路的，后来大清帝国讲求洋务，螃蟹和一帮虾兵鱼将就出国留学。回来之后，螃蟹在沙滩上练兵，结果全都横着走了。呵呵！
　　法海也好，洋文也罢，都不过是吃人蟹餐桌上的一点酌酒品蟹的笑料。好比秋日的餐桌上，螃蟹旁边放着的为蟹壳蟹螯添滋佐味的姜汁、香醋，蘸了姜汁、醋水的蟹肉总是滋味悠长，听的故事的蟹的盛宴总是劲头十足。一只螃蟹下肚，再喝些姜，再蘸些醋，蟹的人生就彻彻底底转化为人的人生。至于装有一肚子蟹黄蟹膏的人的人生，是否轰轰烈烈，是否平淡无奇，是否横行八道，是否从此张牙舞爪、威风凛凛，就不是结束了张牙舞爪人生的螃蟹所知道的，也当然不是所谓的法海、横着书写的洋文所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