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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罐白银 在说一 ...


  •   在说一罐白银的故事前,我们先来看一段被庸俗电视剧拍烂了的片子。
      比如一个农民,可能是夏商周时代的,可能是秦统一六国之前的;可能服过隋炀帝的徭役,可能遭遇过金人南下时制造的靖康之难。这样的一个农民某一日在家里干活,干活的目的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头上的那片茅草房实在破烂不堪,再不找根柱子支撑一下,就要连屋带顶一起塌下来了。
      于是这个农民和年老多病的老妻选了个点就开始挖坑,其中可能还会出现一些温馨的场面,比如老汉满脸是汗,老太婆拿块毛巾来替他擦,顺便还拿了只破碗,倒了半碗凉水给老头子喝,老头子报以满脸的微笑。后来的场面就更温馨了,老汉挖着挖着,突然一块黄不溜湫的东西跟着锄头一起挖了出来,老汉愣了愣,接着下意识蹲下去拣,接着顾不得这东西上还沾了厚厚的泥土,颤抖着就往嘴里送(用牙齿咬),然后笑逐颜开,然后眉眼眯成了一条缝。老头子战战兢兢地跑回屋里,老婆子哆哆嗦嗦地找块红布包了藏了起来。夫妻两个如同做了贼,魂不守舍、心神不宁。
      然而世上无不透风的墙,不知怎的,不知何人走漏了风声,突然县官老爷带了群衙就趾高气扬地来了。
      “赶快把黄金交出来,否则……”面露凶相,一边晃了晃手中的皮鞭。
      老头子一看这阵势就吓傻眼了,两腿哆嗦得像是在筛米,话都不会说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又连爬带滚地跑出来。
      “长官,都在这里了。”把黄金举得比头还高。
      “这还差不多,你这老不死的。”父母官一边贪婪地欣赏着金灿灿的黄金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散发的金灿灿的光芒,一边朝跪在眼前不敢抬头仰望的老农望去,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老农又像是问在场凶神恶煞的爪牙,“你不会藏一些吧?”
      两旁忙着抓鸡抓鸭、搞得宁静的农家院子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衙差立即将哭丧棒一舞,拉长了脸作恐吓状:“藏了没有了?老东西不要给脸不要脸!贱骨头!”
      老头子立即魂飞魄散作万分惊恐状:“没有,绝对没有!”
      老妇人也立即拜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胆敢欺瞒大人,我老婆子死无葬身之地。“
      县太爷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向二人:“量你们也不敢,打道回府——”
      这是最好的结局。
      结局悲催的一点,就是县太爷死活也不相信只挖出了一块金子。
      “老东西,不打你是不招了,给我打!”
      手一挥,众衙立即挥舞着大棒作虎狼状狂奔过来。
      老头子在惨叫,老太婆在哀嚎,一阵雨点般的棍棒,老头子血肉模糊,老太婆抢天呼地。
      “苍天大老爷啊,我们实在没有金子啊!”
      一边像是记起了什么,发疯地冲进里屋,又发疯地冲了出来,手里拎了个袋子,袋子里倒出些零零碎碎的散碎银子。
      “这是明年开春买种子的钱了,就这些了,再没有了哇!”泣不成声,“青天大老爷,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一边跪下,一边努力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脏手去拉县太爷鲜亮整洁的官袍。
      “给我滚。”做官的伸出脚来狠踹一脚,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手中黄澄澄的金块。
      结局再悲惨一点的,就是这家恰好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有时媳妇也可以,那么可就有好戏看了。
      太爷一把把姑娘拉在怀里,动手动脚的,小姑娘躲躲闪闪的,如同见了夜叉。
      “不交是不是,不交,好!拿你女儿(媳妇)抵债,卖到妓院里,嘿嘿,小模样还挺可爱的,定是棵摇钱树!便宜你了!”
      老头老太皆冲上来拉拉扯扯:“不要啊,不要啊!求求你了!”
      依然一脚踹过去,恰好踹在老头子的胸口上,老头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了,嘴角边可能还有鲜血流出来。
      老太婆立即扑倒在老头的身上:“他爹,他爹,你醒醒啦,醒醒啦,天啦,这该怎么办啦!”
      姑娘被众人拉扯着,身子拼命地向回转,撕声裂肺地哭喊:“爹——娘——”
      回答姑娘的是老太婆嚎啕大哭的哭声和县太爷极其爪牙的若无其事的笑声。
      但凡看见这样的一幕,电视机旁的观众都无不怒气冲冲、忍无可忍。凭什么呀,自己家里挖出来的黄金,凭什么变成县太爷的呢?为了一块金子,搞得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这是一个为百姓谋福祉的老爷的所作所为吗?
      当然这是电视剧,是文艺作品、是虚构的,然而虚构的东西却极有可能从电视剧中爬出来,比如贞子,其匪夷所思的程度不亚于电视剧。
      事情发生在2013年9月13号,陕西旬阳县某老农赵某者在自家老宅挖地基,挖地基本来也没什么,问题是挖着挖着居然挖出了一个罐子;挖出个罐子本来也没什么,问题是罐子里居然装了25块银元宝。银元宝啊,银闪闪、沉甸甸、亮晶晶的,可把老赵一家乐的,心里那个美滋滋啊,简直比国庆节连放三天假还要欣喜若狂。
      然而身边的电视机却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小心啊、谨慎啊,不是自己一把汗一把泪赚来的,就不能拿啊!果然挖出罐子仅仅过去四天,也就是9月17号,赵家一片儿狼藉的老宅突然人满为患了。两所一府、文管所、派出所、镇政府,相继空降而至。赵家的门楣从来都没有如此光耀过,那热闹的场面简直堪比菜市场。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官方执官方的说法,赵家执赵家的理由。官方称,罐子中的银元宝乃是文物,应属国家所有。
      “啥,自己老房子挖出来的宝贝也算国有,那我实在不知道哪里挖出来的东西算私有。”
      因为是法制社会,又因为故事发生电视机外,所以事态并没有电视剧中发展得那么触目惊心,银子被带走了,罐子被带走了,姓赵的老农没有缺胳膊少腿,他的儿子媳妇也完好无损,居然还能给他留下两个元宝作纪念,真是出乎看电视剧的意料。
      文管所的一席话补充了电视剧一块黄金的故事情节,就是老农在挖到罐子之时,第一时间就应该抱了罐子直奔衙门。
      “县太爷,我挖到金子了,全部统统上缴!”上气不接下气的,然后一脸朴实敦厚的笑。
      县太爷一边喜颠颠地接过罐子,一边拿十指不沾泥的手摸摸老农的头,乐不可支地说:好好,真是大大的良民!
      古木从河里挖出来不是自己的,银子从自家房子里挖出来不是自己的,反正只要是天降横财,便不可能是自己的。《聊斋志异》中《梦宫弼》这样的故事就应该禁读,因为书中的柳生的重新发达可就是从自己的老宅子中发现了大量的朱提、白镪哦!《八大王》那样的故事,就应该撕毁,因为冯生之所以发财发富,完全是靠挖掘地下的(自家老宅的有、别人家的家宅也有)财宝发家的。连权柄赫赫的王爷、王妃也只能眼馋心羡,而无法有所作为。
      写到此,笔者相信所有看过《聊斋志异》的读者都知道这罐子银子管它是不是文物,如果让集短篇文言文小说于大成的蒲公来判决它的所有权、它的所去所从,相信已经一目了然了。但是故事既然发生在《聊斋》之外,那么即便蒲公能主持公道,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最后,既然这篇文章是在讲故事,那么还是以故事结尾。
      农夫在地里干活,可能是挖坑什么的,居然挖出一口大缸来。农夫家里穷得连个米缸也没有,自然就将缸扛回家装米了。
      农夫家原本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没下顿,把米放进缸里,上面再放些口袋石头什么的,仅仅是为了防耗子。然而怪事就出现了。第二天天不亮,农妻起来煮饭,揭开缸盖一看,傻眼了,满满的一缸,居然全是白花花的米。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有人暗中将白花花的大米白送给我们?农妻问农夫,农夫不知,又不敢跑去村上乱说,只得暗暗在心里憋着。
      后来算是明白了,原来这是一口有魔力的缸。但凡什么物件,只要放进缸里,比如大米,只需一丁点,头天晚上放进去,第二天早上就是满满一缸了。这可真是一个好宝贝,从此农夫家可不用受地主、财主的气,凭他怎样搜刮走一年的收成也可以衣食无忧地过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就和电视剧里演的、电视剧外发生的一个样,乡里的土豪劣绅终于知道了,县里的县太爷也知道了,如此绝妙绝棒的好东西,怎么可以让穷骨头穷鬼霸占着?县太爷一边骂“百姓给脸不要脸”,一边摆出排场浩浩荡荡地直奔乡里,土豪劣绅们则列队欢迎。
      终于连哄带骗、连威胁带抢,这口神奇的缸算是扛回县衙的大厅了。县太爷立即拿了金元宝来试,果然立即就满缸金闪闪的了;县太夫人则拿了珍珠项琏来试,立即就满缸珠光宝器了。
      “啧、啧,好宝贝、好宝贝、好宝贝!”太爷和夫人忍不住手舞足蹈、忘乎所以。
      老太爷也拄着拐杖急冲冲地冲了过来,战战兢兢、气喘吁吁,结果速度太快,又没有站稳,一下子就栽到缸里了。
      没有关系,拉出来就行。
      然而事情并没有完。
      然而,后来呢?
      然而后来的事我们就都知道了。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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