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未过期》momo13

8、同学聚会（2） 哐啷一声！

　　哐啷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被猛烈撞倒，散落一地。江疏颜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源头，心却瞬间沉到谷底，掉落的正是自己面前那排货架的零食，此刻七零八落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收银处交谈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两道目光正齐刷刷地看向她。

　　就这样，以最狼狈不堪的方式，她暴露在了林见遥面前。

　　江疏颜只觉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坐实了“偷听”的名头。但多年教养铸就的镇定几乎是本能地接管了身体。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窘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不好意思，弄倒了店里的东西，这些……我都买了吧。”江疏颜右手僵硬地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零食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见遥也僵住了。她…一直在店里？那刚才和方方的对话……岂不是全被听了去？林见遥脑子里飞速回放，试图确认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字眼，掌心微微沁出薄汗。

　　“没事没事！”方方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小跑过来蹲下身，“我来收拾就好！真不用都买！”她手脚麻利地开始捡拾散落的包装袋。

　　林见遥看着江疏颜故作镇定的侧脸和那通红的耳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解释？质问？都显得不合时宜，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嗯。”

　　这近乎沉默的回应和方方忙碌的身影，让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江疏颜片刻也待不下去了，她迅速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塞到方方手里，“麻烦你了。” 声音短促，甚至没再看林见遥一眼，便逃也似的转身，推开便利店沉重的玻璃门，消失在微凉的夜色里。

　　方方忙活着的两只手顿在原地，看向林见遥，眼里满是疑惑，似乎是在疑惑刚刚那人的奇怪反应。

　　“方方，我也先走了。东西她既然都买了，你就先给她装在袋子里吧！”林见遥看着门外急切地搜寻着江疏颜的背影，她觉得此刻自己应该追上她作个解释，可至于要解释什么，是解释没有出席同学聚会，还是解释刚刚和方方的对话，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江疏颜漫无目的地走着，高跟鞋敲击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便利店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窘迫感，似放电影般紧紧萦绕在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夜晚的凉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给灼热的脸颊降了降温。不知不觉，脚步停在了一个小公园的入口。她走了进去，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张被树影半掩的长椅上。疲惫感夹杂着复杂的情绪席卷而来，她走过去，缓缓坐下。江疏颜闭上眼，静静感受着风在脸颊旁流淌的低语，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朝着自己的方向，越来越近。

　　“江江！”林见遥喘着粗气，胸口因为刚刚剧烈的奔跑而不断起伏，脸侧溢出的薄汗慢慢滑落至下颌，“我们可以聊聊吗？”不给江疏颜说话的机会，她又问了一句，似乎是铁了心了这次一定要好好聊聊。

　　江疏颜微顿，随即下巴努了努长椅另一侧，无声地示意对方坐下。

　　原本打定主意要和对方好好聊聊时却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像皮球一样泄了气。林见遥贴着长椅另一边坐下，短暂的沉默被夜风填满。忽然，江疏颜的声音轻轻响起，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你还记得吗？”

　　这没头没尾的问题让林见遥微微一怔，她侧过头：“嗯？”

　　江疏颜缓缓转向她，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灼热，紧紧锁住了身旁的人。“我们第一次单独坐下说话……也是在这样一条长椅上，就在教学楼下面。”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林见遥心头一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是自医院那次充满火药味的偶遇之后，江疏颜第一次如此认真、如此不加掩饰地看向自己。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望过去，瞬间跌入了记忆的漩涡。

　　高一那年，江疏颜转学来到临州的第一个夜晚，不过那天，冰冷的雨丝不停落下。她就站在教学楼一楼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门口，身影单薄。雨声淅沥中，江疏颜曾对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枚烙印，深深刻在林见遥的心底，从未忘记过。

　　“我认得你，我是因为你才转来的二班！”

　　林见遥心里猛地一咯噔。面前这张脸分明陌生得很，她怎么会认识自己？一丝警惕和困惑油然而生，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不是，你别误会。”江疏颜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连忙解释，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舅公是咱们的语文老师许老师。准确地说，是因为他，我才知道你的。”她补充道，“他总跟我提起你，说年级第一就在二班，叫林见遥，特别厉害。”

　　林见遥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许老师，爸爸的高中同学，私下里自己确实叫他许叔。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哦哦。”她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心底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

　　“哦对了，”江疏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右肩利落地卸下书包背带，低头在里面翻找起来，“你刚才那道题……”她掏出一本练习册，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写的不太对……”

　　这话题的跳跃让江疏颜有些措手不及，她愣了两秒，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哪道题？”

　　若是放在以往，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好为人师”的指点，江疏颜多半会心生抗拒，懒得搭理。但此刻，也许是雨夜的氛围过于特别，也许是林见遥微蹙着眉、全神贯注看着题目的样子有种奇异的专注力，又或许是她口中喃喃自语解题步骤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笃定……江疏颜发现自己竟生出了一丝兴趣，难得地配合道，“嗯？哪里不对？”

　　“你看这道题，”林见遥拿起铅笔，笔尖在练习册上流畅地划过，“两条直线如果垂直，它们的斜率相乘应该等于负一。利用这个性质，先求出直线L2的斜率，再把点B的坐标代进去，就能得到它的表达式了。”她的讲解条理分明，声音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静。

　　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合着窗外连绵的雨声，仿佛让时间都变得缓慢而黏稠。江疏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题目移到了林见遥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微垂的眼睫和随着讲解轻轻开合的唇，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出神。

　　“我是不是……讲得太快了？” 林见遥停下笔，抬起头，发现江疏颜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有些发直，不由得疑惑地问道。

　　“啊？不是不是！”江疏颜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随即由衷地感叹道，“我是觉得……你这么厉害的吗？”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写了什么，难道…你看过我的练习册？”江疏颜的表情里带出一丝狡黠的笑。

　　“我…”林见遥支支吾吾了起来，“我出班门口的时候从你那边经过，正好露出了这一页就看到了…”林见遥用手轻挠了一下耳根。

　　不知是太久没沾酒，还是今天替楚晏多挡的那几杯后劲太足，夜风吹过，江疏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得厉害，脸颊也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你今天喝的有点多……” 林见遥的声音将她拉回当下。不知何时，林见遥手里竟多了一瓶蜂蜜水，递到了她面前。

　　“你喝酒喝多了就会很明显。”林见遥用手指在自己脸颊相同的位置轻轻点了点，示意自己看到了她脸上的红晕。

　　“还和以前一样吗？” 江疏颜低声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没有等林见遥将瓶子完全递过来，而是突然伸手，抢先一步握住了冰凉的瓶身。眼神并没有直接看向那人，可林见遥却感觉那道无形的目光让她浑身不由自主地绷紧，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

　　和以前一样？林见遥能听得出来，江疏颜意有所指。她喉咙有些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将话题引开，“方方是我两年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她在准备专升本考试，平时没事的话就会在便利店兼职。”她解释着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更像是在笨拙地回避着那个关于刚刚江疏颜口中所谓从前的发问。

　　林见遥不太想回忆从前的事情，转而聊起了方方。似乎是在解释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家便利店。

　　话音刚落，也许是心神不宁，江疏颜手指一滑，手中的瓶盖脱手掉落。它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到了林见遥的脚边，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像极了医院那次滚落的药瓶。

　　“我来吧！”林见遥俯身去捡，却在递过来的瞬间感觉四指被一片温热紧紧握住。

　　“你这么不想见我吗？”江疏颜语气平静地像是拉家常一般说出一句质问的话，可将那人指节握得发白的力道却分明暴露了她掩盖在内心的那份不安和愤懑。

　　真的…不想见吗？林见遥低头不语，像是有块石头一直压在心里，重得说不出话。视线无意识地落江疏颜脚上那双看起来并不舒适的高跟鞋上，鞋跟很亮，亮片在昏黄的路灯下还闪着刺眼的光芒。原来再见之后已经隔了这么多年了…

　　“你过得很好，我怕会再打扰到你。”这句话，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说服。林见遥伸手捡回掉落在地上的瓶盖，又坐回到离对方几步之隔的位置上，丝毫没有要转身去看她的动作。

　　“呵……” 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从江疏颜唇边溢出，带着浓浓的讽刺，“这就是，所以…就这样，心安理得的，你可以不关心我现在什么工作，不关心住在哪里，也不关心过得怎么样，是吗？”她猛地倾身向前，紧紧锁住那个刻意回避的侧影。那日医院偶遇时，自己就问过林见遥这个问题，多年后再次遇见，自己都忍不住地要去打探她现在过得如何干的什么工作，可她竟全然不在意？江疏颜想不通，她竟可以如此决绝。

　　“不对…”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发笑道，“我早该想到的，你这种不守约的人怎么可能会来今天的同学聚会，是我想的太天真了…还在那里苦等了几个小时…我看着门口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开，却都不是你…你本来就是这么冷血，不然那年怎么会什么都不说就人间蒸发？”江疏颜只觉此刻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原来这些话只有自己当真。

　　林见遥猛地抬头，沙哑着喉咙，飞快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不是”，却又迅速避开了对方的眼神，生怕紧跟的就是对方的追问。

　　“不是什么，你倒是说啊！你长着张嘴到底是为了干什么？整天除了抱歉就是这些毫无营养的话，你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啊？”江疏颜也没了耐心，腾地起身，狠狠地跺着地面，将这么多年积攒的情绪伴着酒意一同翻涌了出来，鞋跟和地面碰撞的声音犹如重锤猛烈地敲击着林见遥慢慢坍塌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