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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七夕快乐 ...

  •   流量时代的秘诀在于被看见。

      江槐没想到,仅仅只是一篇公众号文章,就让毫不起眼的风雅梦曝光在大众视野。

      回想起自己流浪的那些年,做过务员,摆过地摊,给边境园区送过盒饭。

      这些劳动所得都是一分钱一分货,纯粹靠体力计件。可如今有了流量和曝光度的加持,一个普通的杂货店便能上天。

      这可比她痴傻地守在门口赚得多得多!

      七夕的良辰美景是大自然慷慨的馈赠,可是在这乞巧节当天能收到接近两万元的入账,就是老天发放馅饼了。

      江槐的心情很好,可谓是双喜临门。

      下午五点这会儿,又来了一批客人。

      江槐发现,当人站在运势顶点的时候,只需微微用力,所有的一切便能水到渠成。

      这不,在流量构建的人群堆里,他们恐慌且惊喜,带着不可遗失美物的宿命感,完全不用店主的指导,便能自给自足。

      江槐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命运眷顾了。

      “想什么呢?”温浔来探班。

      江槐陪她燃了一根江南梦,二人脸上带着欣喜,盯着那烟雾只入云霄,为极乐世界增添虚相。

      “我觉得我很幸运。”江槐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谨慎的神态像是在炎炎夏日,捧着一把快要融化的寒冰。

      “为什么?”

      温浔不理解。

      “因为你们,因为风雅梦,因为客人,因为赚钱,我好感激江南,感激这里的一切。”

      温浔只当她高兴糊涂了。

      “温浔,你知道吗,我今天觉得钱赚得好容易,似乎完全不用使力。”

      温浔自幼在这风水宝地扎根,她见惯了富庶江南衍生出来的财力,只能轻描淡写地回一句——

      “正常吧…”

      “不,我们现在正在被命运托举,你知道吗?”

      温浔蹙眉,“谁说的,这都是我们努力而来的!”

      “不。”

      “你干嘛老这么自卑,太可惜了。”

      可惜的是,大多数人不是江槐。

      他们被命运从平地捧上高台之时只会认为一切是自己应得,是自己努力所得,既而高傲地对命运甩甩手,彻底遗忘时代和运势吹来的东风。

      但对于江槐而言,她是从泥泞里摸爬滚打才跻身平地的大多数人。此时此刻,人生的登天梯只是抬着她缓缓爬坡,眼及之处仅仅是三两众生,她却有一种得之宝藏的喜悦感,好似拥有睥睨群雄之姿。

      “你得了,以后生意再好一点,你该怎么办?”

      温浔本以为江槐会作出月入几万的目标,或者年收百万的期待。

      谁知道她只是担忧道,“不,现在就挺好,我怕登得高,摔得疼。”

      营业额已然突破三万,当游客的基数到达一定程度,商品的鉴赏流通度也会随之增加,江槐平日里无人知晓的手作,今天一下子卖出去了二十几件。

      更离奇的是,客人们付了钱以后脸上神态欣然,像是如获至宝。

      “他们啊,从这么多人手里抢到了自己的爱物,肯定高兴坏了。”

      “是啊,所以核心还是得有人?”

      “当然了,人就是喜欢热闹,你的店铺一旦营造出一物难求的感觉,客人就会络绎不绝,毛球都能给你说成金子。”

      “所以还是得借助媒体,是吧。”

      江槐微微叹气。

      温浔没察觉到江槐的情绪,她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杯爷爷不泡茶的招牌款——空山栀子。

      江槐接过的时候,有些诧异。

      “这江南富庶宝地,哪来这大江东去的产物?”

      温浔几个月前和江槐一同去嘉兴市闲逛,江槐见到远处的大长队便走不动道,走近一看才知道是爷爷不泡茶的客人们,遥远的茶香像是无形的枷锁拴住了江槐的心。

      温浔拗不过她,陪她排了一小时的队。

      “贺雨时给我带的,咋样?就知道你好这一口。”

      “贺雨时还算有点用,不过也就这点用了。”

      江槐接过奶茶,看着熟悉的纸杯,这才回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碰甜腻的奶茶了。

      “老板,结账。”

      店里客人们又要打包。

      “我先进去了,这等我过会儿再喝。”

      温浔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来意。

      “喂,晚上定升桥头,第一间摇橹坊船,我在那等你。”

      江槐本想拒绝,因为这两天着实累着了。

      “老板老板!”

      里边的客人喊得更大声。

      “我有急事。”

      江槐只能匆匆应答,然后进门去了。

      待到忙里偷闲,回眸之时,她发现门口的槐树竟然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模一样,用茂密的根系和繁华的枝叶为百鬼筑巢,化戾气为悲愤,守护着她,守护着风雅梦的每一角。

      或许是鼎沸的人声填满了江槐的思绪,让她无暇顾及过去。又或许是常去的的圆月照亮了她内心的封闭角落,挤走了往事的阴霾。

      有家,有爱人,有朋友,有事业。

      江南的月为她塑造了优美的人间词话,乌镇的一梭烟雨为她干涸的人生撑起了一片绿洲,她彻底沦陷在这里了。

      “老板,你们有小红书账号吗?可以分享一下你的店铺美物吗?”

      “没有,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江槐看着存款的数额逐渐上升,嘴角露出了欣喜之色,她生出了些许侥幸之心——

      或许,乌镇能让我堂堂正正,毫无顾忌地重新开始呢?天下之大,人的执念随着时间磨灭,谁又能凌驾于冗杂的互联网密度之上,追踪到我的信息呢?

      也许,老天真的给我头顶的乌云砸开了一个缝隙,让光照进来了呢?

      晚霞密布于天空,烟柳画桥之上,无数情侣对着西市河许愿,希望河神庇护爱人平安。

      风雅梦的对面已然亮起了灯笼,无数酒馆飘来陈年精酿的浮香,老年艺术家们换上精美华府,端坐于画舫,吟诵应景的《鹊桥仙》。

      江槐此前路过了无数个七夕,但今日,她实实在在地成为了这芳华美宴的一份子。

      “美女,给你系个红绳,我们代月老祝你觅得良人。”

      舞龙舞狮队路过,为江槐系上了代表好运的红绳。

      每年乞巧节,乌镇青年艺术团的年轻人便会集结在一起,为乌镇的每一位游客添龙福增虎翼。

      龙虎翻腾过后,便是青年合唱团人员们献上诗词清唱——

      银河斜转玉绳低,七夕人间乞巧时。
      孤客扁舟江上宿,卧看牛女渡云涯。

      随着声音渐远,江槐想起了方润之。

      若是说自己是这佳节的一份子,而方润之则是这胜辰的灵魂。

      牛郎织女相会需要鹊桥为引,而自己到达那超脱烦忧的风雅桃源梦,则需要方润之作带路人。

      江槐沉寂已久的心,在夏末初秋之际,随着天空升起的盛大烟花,一起绽放起来。

      她小跑着离开店铺,找到安静处,给方润之打了电话。

      “怎么了?”

      “润之,你那边忙吗?”

      方润之的声线低哑,带着些许浊度,被埋没在喧闹的人声里,几乎没不可闻。

      “老板,极品铁观音还有吗?我要买一些尘封的好茶。”

      “老板,我的普洱喝完了,再加些活水。”

      “忙啊,你那里不忙吗?”

      江槐屏息凝神,认真捕捉了好久,听到了方润之的回答。

      “忙。”

      方润之略带匆忙地回答,“那你还不去赚钱?”

      她怀着忐忑,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女献上自己的情书,“我…今晚。”

      对于江槐而言,她的主动就是她未曾言明的情书。

      “晚上还有客人呢,就靠这几天赚钱,等我忙完这几天,带你出去走走。”

      也对,柴米油盐铺就的才是脚下最真实的路。只是,在这样一个晚风拂荡,河水荡漾,烟花绚烂的传统佳节,江槐超脱尘世的情愫,终究没得到应答。

      “老板,结账了!”

      醉醺醺的客人在江槐门口肆意喧哗,那脚步左右摇晃,像是台风天毫无规律的雨点。

      江槐害怕他一口呕吐物破坏了风雅梦的意境,急忙上前搀扶。

      那客人左手拿着一把初秋的晚莲,右手拽着一方丝帕,在摇曳的晚风里来回踱步。

      “来了来了,哟,这是怎么了?”

      那客人抑制着酒劲儿,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微微翻动眼皮,“我要这个真丝手帕。”

      江槐很怕他酒醒之后吵着要退款,于是搀扶着他到达前方是桌子处,“有人来接你吗?怎么醉成这样了?”

      “老板,我想我老婆了,她出车祸走了”,眼见要顺势往江槐身上倒下了。

      江槐双臂打直,牢牢地支撑起他的肩膀。

      那汉子肩宽体胖,差点支撑不住。

      “兄弟,你怎么在这?”

      司北拿了两罐桂花酿,同木岚一起,接住了这个棘手的摊子。

      “他是你们客人?”

      司北把酒交给木岚,“我先带这个祖宗回去。”

      “是啊,他老婆出车祸去世了。活着的时候不珍惜,现在去世了,每天哭成什么似的。”

      江槐手里握着一方丝帕,“你看,他都给我揉皱了。”

      那丝帕是江槐从潮汕的一位绣娘处得来的,上边绣了“圆满”二字。

      木岚一看便知道了分晓,“这是他老婆的名字,没事,我为他做主,买了这丝帕,他醒了就说弄皱了,这哥有钱。”

      江槐用鼻尖凑近,丝帕上沾染了浓烈的酒气,“你闻闻,也只能他买了。”

      “多少。”

      “哎,看他这么难受,给个友情价50把。”

      江槐的力气已然耗尽,眼看店里还有这么多人,她只能再次掏出香烟,顺便递给了木岚。

      “抽一根?”

      “嗯。”

      江槐本想问木岚七夕的来意,但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答案已经知晓的问题。

      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青砖黛瓦上绽放着烟花,日月同辉之际,整个天空再次明亮起来。

      “你烟瘾小了不少。”

      “你怎么看出来的?”

      木岚的烟瘾大了不少,“你抽得慢。”

      “哦,对了,司北给你送的酒。”

      江槐拿着那两坛古法炮制的桂花酒,心想凉风星河有个抒情之物,方才的那点酸意,立马散了。

      “还有这种好事?”

      “嗯,司北每年都送。”

      “行,我自己喝,替我谢谢他。”

      木岚眼里流转着空洞,“江槐,我真羡慕你,司北要是和润之一样…哎,算了。”

      “你看牛郎织女相会,那也得牛郎愿意。”

      木岚的长发同烟柳一起随风摆动,她看着来往的人群,像是舔舐了几万遍伤口般,带着阵痛回答,“我是个任何事都要做到极致的人,事业如此,感情也是如此,你不也是吗?”

      江槐灭了烟,“我不是,我对待感情不是。”

      “我觉得你是,虽然我不了解你,但是女人的直觉很准。”

      “方润之今晚有事,我只能对月独酌了。”

      木岚眼神里藏着俏皮,“或许吧,哎,你流浪那么多地儿,为啥选择了这里?我也看了那篇推文呢。”

      江槐想起了木岚的执着。

      “跟你一样,做到极致,为了寻找风雅梦而做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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