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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吃早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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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彩的戏剧永远都印刻在生活里,接连几天的失落,恐慌,惊喜,像一块杂糅的馅饼,重重地砸在了江槐的脑袋上。
她为了接住这天赐的恩德,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精力。
初秋凉风像一匹柔软的绸缎,方润之带着江槐从绸缎中穿梭。车轮时而溅起微小的水珠,把古镇分成了数等份。
江槐安心地把脸靠在方润之的背上,二人一路无话。
江槐意识朦胧,到了风雅梦门口,已达半睡半醒之态。
方润之故意把车速放缓了很多,轻轻按住车把,车只是略微匍匐了一下。
江槐揉了揉眼睛,下了车。
方润之摸着江槐的长发,温柔地说,“累了一天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来半盏浮生喝茶。”
江槐点点头告别。
她打开了风雅梦木门上的锁,下意识回头。
槐树下,那个江南少年踏着月色,迎着槐花,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前路彷徨,灯火阑珊,但庆幸的是回眸之时,归宿永在。
江槐笑了笑,那一夜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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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破晓之时,江槐便醒了。
时间刚好停在清晨的七点。
绿叶挂着露水,锦鲤在河水里翻腾,前院散养的小鸡发出鸣叫声。
安静,平凡,祥和。
江槐曾经邂逅了无数个黑夜,错失了太多清晨。
她久违地再次沐浴晨光。
原来晨光如此清透,如此明媚耀眼。
手机上停留着方润之发来的消息,“给你留了糕点。”
“你这么早就醒了。”
“嗯,九点之前来,我可以招待你。”
江槐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初秋微凉,她对镜随手描了一个淡妆。
微白的粉底液遮住脸上的痘印,描了柳叶细眉,晕染上了晚霞唇妆。丹凤眼处没有半分多余的修饰,整体却刚刚好。
她选了一件蕾丝长袖,套上了蓝底青花吊带裙装,腰间叠加一缕珍珠腰带,迈着轻盈的步伐,洋溢地踏出了风雅梦的大门。
她难得这么早出门。
鸿娟刚刚做完面饼,此刻坐在桥边晒太阳。
人的磁场能跨越任何媒介,精准地传播到注视者的脑电波里。
鸿娟意识到今天的江槐不一样了。
“去哪儿?”
“去半盏浮生喝茶。”
鸿娟泯了一口大麦茶,高高的颧骨还挂着汗珠,那神情充满着猎奇与试探。
“今天穿着很好看。”
江槐转了个圈,离心力使得裙摆如同花朵般绽放起来,“我去找方润之喝茶,还有我哪天不好看。”
人处于低迷时会被唾弃,坐于巅峰又会被鄙夷。市侩多事之人总会捡出各种漏洞,来作为他们团结一致的借口。
鸿娟有些吃惊,“听说昨天…润之,去了派出所?”
江槐大方承认,“是啊,总要让伤害我的人付出点代价,你说是不是。”
鸿娟许是被震慑到了,只能缩着下巴,微微颔首。
江槐撇过这些繁杂的琐事,快速过了桥,往半盏浮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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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风铃动,半盏浮生的四周围满了菊花。几个带着斗笠的大爷围坐在店门外,点着一缕香烟,高谈阔论。
江槐听不懂吴侬乡音,但根据那浮生若梦的情怀,闲来拈花的神态,便能大致知晓闲谈的方向。
云汀站在用菊花围成的回廊里,摆弄着炭炉,暗红炭火发出微光,有淡淡茶烟。
不一会儿茶熟了,云汀拿出白瓷茶盏,为每个大爷添置一碗。
江槐发现每个大爷喝茶的方式及其相似,不同于急渴之人,品茶之于他们而言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盛事。
他们先用茶盖划动褐色的茶汤,把沉于碗底的茶味拨上来,随后嗅觉浸泡,再用味觉细细泯一口。
江槐看着出神,竟然忘了进店。
“你来了?”
江槐定居风雅梦的这几个月,没来过几次半盏浮生,再加之和老板发生的龃龉,她此刻有些尴尬。
“是啊,我没…妨碍到你们做生意吧?”
桌上的大爷一同看向江槐,他们用年长者略微脱离分寸感的热情问,“哟,这是润之的女朋友?”
“润之能找到这么好看的女朋友啊?”
江槐揪着衣角,“不是不是,就是…”
话还没说完,这些大爷便转换了方言开始聊各自的家事了。
江槐挺喜欢这种氛围,看似好奇,却无人在意的轻松氛围。
“来,里面坐。”
云汀把江槐领到了靠窗的座位,桌角处还摆放着新鲜的玫瑰。
“你先等着,我给你上茶。”
江槐看着云汀忙进忙出,有些不好意思,便追随上去,“你去照顾客人,我自己来吧。”
云汀微笑着回复,“你就是我们店最大的客人,你先坐着,润之哥早起来店里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衣服,回家换去了。”
江槐安静地落座,靠在木质栅栏上看涓涓流水和奔腾的金色鲤鱼。
云汀捧着炭火煮沸的老白茶慢悠悠地来到了江槐跟前。
“早晨不宜过多饮茶,一杯足矣,你先喝上。”
江槐学着大爷们的模样,把头埋到茶盏里,重重地吸了一口热腾腾的茶气。随后轻轻泯了一口茶汤。初尝嘴里便留下干荷叶的涩味,她鼓起腮帮子舌道里翻腾几个来回,涩味立马转换为苦味刺激着她的味蕾,她皱着眉头生硬地吞了下去。
“哪有你这样喝茶的?”
方润之穿着浅色巴洛克钩花衬衫,棕色阔腿西裤,绑着靴子配上金丝眼镜出现在江槐眼前。
“今天装扮的是什么?民国时期留洋的贵公子?”
方润之脱下了黑色的风衣外套,把衬衫的袖口卷了起来。
他直接去了厨房,给江槐整了几个江南小碟——鸡蛋饼,桂花糖粥,姑嫂饼,油墩子…
江槐前几个月的早餐都是随意煮了泡面,或者去蒸几个速食馒头,单纯是为了填饱肚子防止低血糖。
她没想到,简单过个早,却能过得如此精致。
“这也太精致了吧!”
方润之盯着她。
“你看着我干嘛?”
方润之嘴角勾起,“佳茗似佳人呗。”
江槐脸红,“你还读诗。”
云汀给方润之上了一碗茶,“对啊,我家老板只是选择了做生意,可不代表放弃了学习啊。”
方润之接过那青花瓷茶盏,对云汀说,“你忙归忙,等门口的那几个大爷走了,记得吃饭,今天上午辛苦你了。”
“没事的,老板。”
江槐一脸疑惑,“怎么?你上午不干活。”
面前的白茶还冒着腾腾热气,方润之微微端起,待到鼻尖离茶杯一寸距离之时,轻轻煽动茶面。
那缕幽微的香气顺着指尖浮动,飘到了方润之的鼻腔里。
他这才满意地品了一口茶。
“品茶最忌讳的就是浮躁。”
“品茶闻香依靠温和缓慢的气流,让茶香平稳进入鼻腔。像你那样猛吸一股强风,香气被气流冲散,只能闻到一团混杂气味,体会不到细微变化。”
江槐学着方润之来了一遍。
“我还是没品出来。”
方润之也不奇怪,“正常,喝茶和做人一样,是要经过磨炼和沉淀的,你且先学着。”
江槐吃了一口油墩子,“我没见过武汉的人早餐喝茶的,我们都是油条配豆浆,热干面搭米酒,怎么纯粹怎么来。”
方润之喝那口桂花粥的时候差点呛到,“那你不会腻吗?”
江槐又吞了几口油香味软的油墩子,黏腻的油香和萝卜的脆感在嘴里打转,她想了想自己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好像也习惯了。
老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武汉燥热的环境养出来武汉人火爆纯粹的性格,这种分明的行为底色自然促成了独特的饮食模式。
夏天的热浪贯穿着每个人的神经,那么碳水带来的饱腹和油腻也要充实每个人的味蕾。
江槐想了想,好像是那么回事。
“习惯了,毕竟武汉是一座性情纯粹,爱恨彻底的城市。”
方润之见她嘴角沾满了油,拿着纸巾替她擦试着,“那你再慢慢品一口茶,试着融入我们江南的习惯。”
江槐并不习惯品茗相伴的生活习惯,但又不好博了方润之的面子。
她低着头,带着生涩,泯了一口。
“你像个新兵蛋子。”
“懒得理你。”
几杯茶下肚,江槐吃完了那块镜子大的油墩子。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平时吃油腻荤腥的过程中都要用温开水解腻,吞食到胃里的那一瞬间也会有厚重的坠落感。
而现在,这些不适都化为了轻盈。
“你别说,这茶帮我刮了层油。”
方润之又给她倒了半盏,“是啊,我们注重养生,可不是就要油茶配酥饼吗?”
门口的几个大爷过来结账了,“润之,今儿的钱。”
那张十块的票子皱巴巴,像极了被岁月摧残的普通人。
方润之起身,嘴角向下撇,“王叔,您这样我下次都不想让您来了。”
“不不不,我们虽然赚得不多,但也是…”
几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小,江槐看到方润之送他们出了半盏浮生。
后来江槐才知道,乌镇上的划船工,清洁工,还有一些靠捡垃圾为生的体力人都会在出工之前来这儿喝茶。
方润之为了他们专门在外面支了一张桌子,每个周抽三天早起为他们备上免费炭烧茶水。
老茶人都钟爱活水滚烫翻腾熬制的茶汤,炭火乃明火,层层递进,泡出来茶汤更柔,香气也更加舒展。
“那你不是亏本吗?”江槐很疑惑。
“我赚了才对。”
“为什么?又是烧炭,又是不收钱的。”
方润之搂着江槐轻声耳语,“他们为我带了很多客人。”
江槐回忆起来每一个问路人的背影,以及热情指路的证明。他们如同古镇的青石板,毫不起眼地默默承受无数步履,却撑起了江南浪漫的风月。
“再说了,江南的风雅并不是你我建筑的,最大的组成份额恰恰是不起眼的底层人。”
江槐看着浮沉的茶叶,思考了一会儿,“或许他们就像茶叶,用坚持和辛苦熬出了绵密柔和的江南烟雨。他们无名,确是最值得尊敬的。”
方润之轻轻颔首,他知道江槐读懂了他话里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