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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生意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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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槐吃完早茶已经十来点了,茶馆断断续续来了些游客。
方润之云汀收了炭火,坐在门口,耐心地迎接每位客人。一般的旅游景点,会出现很多“次抛”客人,而江槐惊讶地发现半盏浮生聚集了很多熟客。
安顿好客人以后,方润之给江槐使了个眼色,二人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偶尔用来待客,在淡季时节更多起到仓库的作用。仓库里堆满了各类杂物,但依旧整洁。阳光从屋顶的缝隙渗透出来,为暗室提供了明亮的视觉。
江槐疑惑地问,“干嘛?”
方润之伸手搂着她,“我这会儿去西栅门口领客人,就像咱们第一次见到那样。”
二楼的视野很开阔,船桨拨动绿水,拨水之声清晰可闻。
“你去呀。”
方润之像个恐惧的孩子,把头贴在江槐肩膀上,“是,女客户哦。”
“哦”,江槐漫不经心地回答,“我还能拦住你做生意不成。”
男人都是善变的,江槐这会儿觉得他身上那股子书生儒雅气尽数褪去,尽留下些腌臢浪子的风流赖皮。
这话好像是故意激她似的。
江槐拨动着自己的双马尾,走到二楼的窗户边,“你看到合适的,就在一起呗。”
方润之捏着江槐下巴,“嗯?”
“嗯什么?我又没说跟你在一起。”
方润之知道自己又输了,他还是搞不定眼前的这个厌世孤傲的刺头,永远处于下风。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儿,放开了江槐。
“怎么?生气了?”
江槐见他不说话,用胳膊肘顶着他的胸口。
“我怎么敢?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呗。”
江槐捂嘴嗤笑。
“今天,我请你吃了早茶,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
方润之眼神一转,手伸到了江槐的腰部。轻微用力,江槐整个人便倒在了他的胸口。
二人鼻尖轻轻触碰,眼里闪着火花。
楼下人来客往,云汀的繁忙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空间。
“方润之…楼下还有客人呢”,江槐的脸像破晓的朝霞,微微泛红。
“怎么,你不好意思了?”
“方润之,你非礼我”,江槐推了推方润之的胸口。
方润之用另外一只手握住江槐的手腕,和她十指相扣,“我以前是个很好的老板,今天就为了你做一次pua员工的坏人。”
江槐的眸子亮得滴水,她娇羞地低下了头。
方润之温柔地抬起她的侧脸,轻轻地吻了下去。
方润之像品尝一杯醇厚的茶,放慢了步伐,舌尖轻轻拂过江槐的齿间,一点品尝着她的滋味。
江槐也沉默地回应着他,她的手勾过了方润之的腰身,尽情享受属于二人的偷闲瞬间。
楼下人声鼎沸,楼上风月无边。
相比于之前的那几次,这次的触碰平静温馨得多,就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一点点浸润江槐的心头。
片刻以后,方润之放开了她。
江槐的脸有些许发热,眼神撇向别处,来掩饰自己的娇羞。
方润之把她搂进怀里,“我去好好工作,我忙完了下午去你那,帮你待客。”
江槐轻轻地点头。
方润之拿了二楼的招牌,便和江槐下了楼。
一个粗嗓子的北方大爷,兴致勃勃地指着江槐的座位,对云汀喊,“我要坐那。”
“张叔,你又来了,一年不见了”,云汀慢悠悠地回答。
“你还记得呢,怕是你们老板不记得了。”
张叔是地道的天津人,浓烈的口音为风雅的茶社添加了一缕刚烈的气息。
“我怎么能不记得呢,上次您来带了一个婆婆,然后在这坐了一下午,给我们讲了很多改革开放前的故事。”
方润之的声音先传入张叔的耳朵里,随后张叔转身。
他带着点轻微的失落,“是啊,我老伴儿走了。”
江槐从座位上站起来,示意云汀要把座位让给他。
谁知方润之一把揽过张叔,“叔,我们只是没有必要用言语同阿姨来交流了,听说她年轻的时候读过私塾,肯定会变成柔和的风,时刻伴您左右。”
说罢,便从柜台拿出了一包中华,揽着张叔去了外头。
云汀从二楼搬了张桌子,铺上了笔墨和砚台。再从柜台拿出陈年的铁观音,用滚烫的开水泡至七分熟,拿了酒精灯点燃,一同端去了门外。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不由得令江槐暗自啧舌。
江槐趁云汀闲下来的时候拉住他问,“你们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不就来过一次吗?”
云汀摔了摔身上的抹布,“这就是润之哥的厉害之处”,他指了指账台上的小本子。
那个不起眼的笔记本,记录了近一年来每一个客人到访的时间,谈话的内容,茶品的偏好。发皱泛黄的边角已经轻微脱落,可见经常被主人放在手里摩挲。
“润之哥告诉我,做生意就是要遇见八方客,和不同的人做朋友,聆听他们的故事。”
江槐没想到这生意还有如此多的门道,相比之下,自己从前只盯着账目盈亏,所及之处未免太过片面。
“那这么多他记得住?”
云汀一看便知道江槐是个生蛋子,“给你消费的人,你记不住?”
人的记忆虽是短暂的,但在金钱的加持之下却是持久的。
江槐转念一想,也确实是。
“那他跟所有的客人都处成真心朋友了吗?”
云汀给江槐添了一杯白茶,“可以和客人做朋友,但为什么要做真心朋友。”
江槐本想多聊聊,看见云汀太过于忙碌,便也没继续叨扰。
江槐给方润之发了短信,“你店里忙,我先回去了,那个座位留给有需要的客人吧。”
“嗯,上午永远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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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小镇又添了几分活力。
江槐正在吃着午饭,店铺里来了不少人。
她们紧张焦灼的神经被台风和暴雨无限放大,雨过天晴以后,终于缓了下来。
几个台湾来的游客顶着台妹腔调毫不保留地夸赞江槐的选品。
“姐姐,你太会了。”
“姐姐,这个怎么卖。”
“姐姐,你长得好顾里。”
多人出行的坏处就是江槐完全发挥不了自己搭配方面的优势和天赋,只能跟在这群女孩子身后,做一个为她们递送衣服的小伏低。
其中一个胆怯生涩的台妹看了一条玫瑰色毛呢半裙,拿在手里摩挲很久。
江槐彻底放开了自己的拘束,“喜欢就试试呀。”
那女孩低着头,不敢迈出这一步。
旁边一个机车太妹似乎是这女孩的多年好友,熟稔地说,“你别穿这个了,你没看小时代里说啊?穿一身辞职信在身上做什么?”
那做派傲慢高调,一点都不像给建议的样子。
旁边几个女生附和。
江槐只能圆场,“妹妹,别人怎么看都不要紧,买衣服还是得自己喜欢才合适哈。”
这个胆怯的台妹连试衣服的劲儿都没有了,失望地挂了回去。
要说朋克台妹不尊重自己的朋友,那也站不住脚。
江槐通过她们聒噪激烈的谈话得知,那女孩刚刚送了朋友几千块钱的生日贺礼,资金来源是用自己在流水线上拼搏的日夜。
怯生生的女孩轻轻地踮起脚尖,在江槐耳边说,“姐姐,我朋友比较大大咧咧,说话比较直白,没有说你店里衣服不好看的意思。”
江槐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她微微一笑,“每个朋友都有不同的相处模式,也正常。”
“朋友”——为什么要和客人做着真心朋友?
云汀的话在江槐的脑子里回荡,此时此刻,她似乎领悟了些许这生意经的意思。
交易和情分本就相互对立,若是有一方绕过了平衡点,那就只能具损。
送走了这几个软萌的台妹,江槐开始招待起了其他客人。
宇宙总是向快乐的人持续传送能量,江槐今天生意格外好。
可是再美满的人生,也始终贯穿着悲剧的插曲。
正当她结账的时候,一道带着愤慨和烦躁的嗓音成功地破坏了风雅梦的热闹。
“老板,你给我卖的是什么破衣服啊?为什么回家以后这T恤上的印花都脱落了?”
时间停滞,店里的客人一齐看向远处。
那女孩踩着高跟鞋缓缓走近,把一件撕烂了的白布丢在了江槐门口。
江槐的怒火被点燃,消失的尊重和教养的信条化成了荒谬的东风。
她捡起那块白布,仔细端详着。
这女孩她有印象,微信名叫阿森。
一个月前,她见江槐生意不好。足足砍了一半的价格,现在又要过来退货。
江槐放大了音乐的声响,挤出一团面糊般的微笑,转头对客人们说,“大家继续逛,我处理点事。”
人都是喜欢看热闹的,这会儿好奇心早就冲淡了购物的兴致。
阿森板着一张拖拉机压过的脸,出现在江槐面前我“老板,给我退了。”
这件T恤是现代品,江槐从网店购买,没多久就忘记了它的存在,进而成了压箱底的闲置品。
“我卖给你那天说得很清楚,这不是古着,我一次没穿过,当时吊牌都在。原价200,我99就出给你了。”
阿森不甘示弱,铁了心来讹人。
“谁知道你穿没穿过,你说的就是真的?”
江槐脸上憋出汗珠,毛细血管开始充血,丹凤眼居高临下,怒气值到达顶点。
“买过我东西的客人都知道,你购买之前我让你检查了过了的,你当时还说很值当。”
江槐认为,无论自己是否做错,在这件事没有影响大众原则的前提下,互相尊重,礼貌沟通是作为正常人的必备因素。
但正常人太少了。
这女孩明显是来找茬儿的,用强势的消费者的立场,来发泄自己生活的怨气。
鸿娟听到动静也过来了。
“你有证据检查过吗?谁知道呢?你给我退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个说法。”
江槐确实让她检查过了,只是她一直很信任客人,从来没想过留痕。此刻她受了莫大的冤屈,泪水在眼眶里盘旋,她偷偷瞥向鸿娟,希望有个熟人能给自己援场。
鸿娟像是没事人一样,半个身体靠在墙壁上,大腿有节奏地抖动,拿着手机按来按去,但江槐隐约感觉到那个角度像是偷拍看戏的惯用套路。
“你倒是赔啊…”
阿森气急败坏,见江槐孤立无援更加无所顾忌。
江槐咬牙,“我真没有…你明明可以私下微信和我说,我又不是不给你解决,却要到我店里来闹,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江槐走到阿森跟前,“这个印花像是人为撕扯的,我们可以调监控,看看这衣服从我这拿走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货色。”
江槐压根就没来得及装监控,但她看准了阿森的内核,心里没有底气的人,总是用歇斯底里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她面色微微僵住,眼睛转向四周努力撑着声调,“调就调。”
“赔你就是了,我替江槐做主。”
方润之又带了一批客人,一同来到了江槐风雅梦。
阿森也去过几次半盏浮生,在客流量最大的时候,占了店铺最中央的桌子,自顾自拍了两小时照片。
她一眼便认出了方润之。
江槐这边有了新的势力,她明显慌了神。
“你把我带来的新客人都吓到了,你何必调监控呢?本来这衣服辗转多次,说不定带回去路上给碰坏了,今天你就送阿森一件吧。”
江槐紧闭嘴唇,那股子隐忍的冲动正在从她的丹田处溢出。
“我送她?”
方润之用和事佬的语气继续补充,“是啊是啊,那天她穿这衣服来我店里打卡了。可能确实放久了,一顿摆动作以后,印花的胶水脱落了,再说你不也没穿过?没准质量真的不好呢?”
阿森的脸上荡漾着心虚,在场的客人偷偷对她翻白眼。
江槐虽然不理解方润之为什么这么做,却也大方地拿起手机,退回了钱。
她平复了情绪,“怪我,也没拍照,就当我没做好吧,钱退你。”
阿森收了钱,像是脚底踩了风火轮,一溜烟离开了。
方润之带着新客人,热情地说,“来玩吧,我就说她人好。”
“是啊,老板人真好,竟然有这么不讲理的客人。”
新来的客人由衷地夸赞,江槐瞬间反应过来。
“没关系,我可不想这样的客人影响你们的购物体验。”
她的怒火已经消散,趁着客人们打卡的间隙,她凑到方润之身边,装作凶态。
“你知道我吃亏了嘛?”
方润之叹了口气,他以为江槐还在生气,“知道呀,白送了一件衣服,还惹了自己不高兴,这个钱我来出就是了。”
新的客人们选了一大堆礼品,用行李箱打包,江槐见状上前帮忙,她要把客人送到定升桥的另一头。
路过方润之的时候,她鼻尖泛红,微微喘气,收去了方才的戾气,“但是,这件事,只能是我吃亏。”
方润之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点着头道,“还挺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