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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松山城 在松山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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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城的青灰色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法辛的马车驶入城门时,恰好撞见一群归巢的白鸽掠过城垛。这里不必其他地方,还未到秋日,便已经积雪皑皑。
七日的风尘还未洗去,领主府的侍从已引着他们步入灯火通明的大厅。
卡米尔·阿里亚斯出现在拱门下的瞬间,厅内的烛火似乎都明亮了几分。少女的银发并未像帝都贵族小姐们那样精心编束,只是用一根浅紫色发带松松挽着,反倒衬得那双同色眼眸愈发清澈。她行礼时腰背挺得笔直,却在低头瞬间泄露了一丝慌乱——法辛注意到她绣着雪松纹的袖口正在微微发抖。
"希望小女没有让大人见笑。"菲力努公爵抚着修剪整齐的胡须,金线刺绣的袖口在桌面上扫过。
法辛端起鎏金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礼貌的微笑:"小姐风姿卓然,若陛下还挑剔,岂不是明珠暗投?"他说得真诚,余光却瞥见卡米尔听到"陛下"二字时,无意识地捏紧了餐巾。
"咳——"对面的菲奇突然呛了口酒,这位向来讨厌繁文缛节的女骑士正用剑柄抵着眉心忍笑。她顺势接话:"北境商路近来安稳,多亏公爵大人治理有方。"说着故意碰翻了盐罐,给始终未动餐盘的卡米尔一个整理情绪的空隙。
菲力努指节在鎏金酒杯上轻轻叩击,水晶杯壁映出他精明的眼神。他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法辛,心中暗自盘算——这位帝王心腹比想象中更年轻,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但没关系,他早已备好筹码。
"小女能入陛下青眼,实在是阿里亚斯家几世修来的福分。"公爵突然倾身向前,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蜂蜜般的甜腻,"松山城虽比不上帝都繁华,但北境三十六城的商税,每年也有这个数。"
他的小指在桌布下比了个手势,随即状若无意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卡米尔立刻像被惊醒的兔子般直起腰,机械地端起酒杯——公爵在心里皱眉,这丫头还是不够机灵。
"大人说笑了。"法辛的酒杯纹丝不动,"陛下更看重令爱的才德。"
菲力努脸上的皱纹堆出更深的笑容,像展开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是极是极!我们卡米尔自幼习得琴棋书画..."他的目光扫过女儿苍白的指节,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北境冻土确实需要些特殊关照。比如黑岩峡谷的驻军,若是能换防..."
卡米尔的酒杯突然磕在盘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公爵警告地瞪了她一眼,继续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只要小女能在陛下跟前..."
他故意没说完,转而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这是三十六城商会联名的贺表。"纸卷展开时,露出末尾密密麻麻的印章——每个印记都代表一笔可观的"嫁妆"。
菲奇在对面突然冷笑出声。公爵权当没听见,亲手为法辛斟满酒杯:"听说陛下喜欢北境的冰葡萄酒?我特意备了二十桶陈酿。"他眨眨眼,"当然,还有二十箱配套的...北境特产。"
酒液在杯中荡漾,倒映出公爵眼底的盘算。没有儿子的他,此刻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最好的鱼饵——只要卡米尔的皇后之位稳固,松山城的势力就能借着这股东风,悄无声息地渗入帝国核心。
"父亲。"卡米尔突然轻声开口,"我想先告退..."
"再坐会儿。"菲力努按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骨节发白,"法辛大人还没欣赏你新学的竖琴呢。"他转向法辛时又换上殷勤的笑脸,"陛下应该会喜欢音律吧?"
窗外突然惊起一群夜鸟,扑棱棱的振翅声盖过了卡米尔几不可闻的抽气。公爵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没看见女儿眼中闪过的水光。
乐师们适时奏起欢快的舞曲,盖过了所有未尽之言。卡米尔在旋律中抬起脸,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唯有桌布下交叠的双手暴露了真相——她的指甲正深深陷进掌心,在皮肤上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夕阳将雪地染成一片血色,刺目的光芒在积雪上跳跃,仿佛大地本身在无声地燃烧。城外荒芜的近郊,寒风卷起细碎的冰晶,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透明的帷幕。
少女的斗篷在风中翻飞,如同折翼的鸟。她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卡米尔!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男人的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沙哑而破碎。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滞,仿佛害怕自己的温度会灼伤她。
“对不起,对不起......”
少女的泪水不断坠落,每一滴都在雪地上砸出细小的坑洞,转瞬凝结成冰,如同她逐渐冻结的心。
“和我一起走!”男人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发疼,“今日你既然来赴约了,就说明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对吧?”
他的眼神近乎哀求,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我现在还做不到......”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没法背弃我的家族......”
“别在乎那些了!”男人猛地提高音量,惊起远处枯树上的寒鸦,“你为了你的家族,为了你的妹妹付出了什么啊!如果不是她任性,你父亲怎么会让你代替她!别傻了!跟我走吧!”
少女沉默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此刻的她只想让时间静止,永远停留在他的怀抱里。
突然——
“请原谅,我需要打断你们的谈话。”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如同毒蛇滑过雪地。法辛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仿佛他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他的亚麻色发丝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两人惊愕的面容。
“是你?”卡米尔的声音陡然尖锐。
“是的,抱歉,卡米尔小姐。”法辛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宫廷中行礼,“我骗了你。但只有这样他才会现身。你应该知道,皇帝不可能容忍他的皇后与其他人藕断丝连。”
“无耻!”卡米尔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恨自己竟会相信这个披着圣徒外衣的恶魔,恨自己被那副悲天悯人的假面蒙蔽。
那日家宴后,法辛曾单独与她长谈。他承诺给她最后一次告别的机会,并保证不会伤害她的情郎——多么高贵的谎言。
“请您退下。”法辛轻轻抬手,两名侍从立刻上前架住卡米尔。他们的铁手套冰冷刺骨,如同命运的枷锁。
“你要做什么?!”
“卡米尔!”
两人的呼喊戛然而止——侍从捂住了他们的嘴。
“请放心,”法辛对男人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却让人不寒而栗,“卡米尔小姐是去做皇后的,不会有任何风险。”
“法辛!狗皇帝的走狗!”男人咆哮着,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显然认出了这位内务官。
法辛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我早该猜到是你,泊洛沙姆。”
——泊洛沙姆,原教皇亲卫队“天使”组织的叛节者,一个早该死去的人。
“别想带走卡米尔!她不属于那个肮脏的地方!”
“不!!!”
泊洛沙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液与粘液混合在一起,在雪地上蠕动、扭曲,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没有铠甲,仅仅是一团由粘液构成的类人形体,却诡异地握着一把半凝固的剑和一面摇晃的盾。
它摇摇晃晃地朝法辛扑去,动作笨拙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剑刃劈下时,粘液飞溅,在空气中拉出腥臭的丝线。
法辛迅速后退,但左臂仍被擦出一道血痕。他眉头微皱,抬手召出几缕幽蓝的魂蝶——它们盘旋着化解飞溅的粘液,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没有用的。”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种程度的攻击,连拖延时间都——”
话未说完,粘液人形突然爆裂!无数腥红的液滴如暴雨般射向法辛!
他不得不全力防御,魂蝶在身前结成一道薄弱的屏障。液滴腐蚀着幽蓝的光幕,冒出刺鼻的白烟。
魂蝶如暴风雪般席卷,法辛腾空而起。但人形战士的攻势凶猛,他渐渐力不从心。
——不能这样消耗下去。
法辛突然停止防御,任由剑刃刺入自己的胸膛!与此同时,他携着漫天魂蝶俯冲而下,如陨石般撞向泊洛沙姆!
“砰——!”
人形战士的剑贯穿了法辛的身体,而泊洛沙姆也遭到重创,昏死过去。
“泊洛沙姆!”卡米尔的尖叫撕碎了寒冷的空气。她拼命挣扎,却被侍从死死按住,“求求你......不要杀他......”
"泊洛沙姆!"卡米尔的尖叫声划破寒冷的空气,她的手腕在侍从铁钳般的禁锢中挣扎得通红,"求求你...不要杀他......"
"小姐......"
插在胸膛的剑已然消散,但腐蚀性的粘液却彻底洞穿了法辛的心脏。他单膝跪地,指尖深深陷入雪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我必须......完成使命了......请原谅......"
幽蓝的魂蝶开始在他胸口聚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这修复带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你明明答应过我!"卡米尔的声音突然拔高,在雪原上回荡。
"是......我要违背诺言了。"
"骗子!恶魔!你的心是冰做的吗?!"
法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却每次都能刺穿他试图筑起的所有防御。
"不......"
"为什么连活着都不允许......"卡米尔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被抽走所有力气,"我已经应允了这场婚姻...为什么连最后这点怜悯都不肯给......"
法辛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太清楚了——这正是巴尔逐渐失控的证明。这场政治联姻本就不该奢求真心,但他不能这样说。作为臣子,他必须维护皇帝的威严。
"......陛下不能容忍皇后心有旁骛。"
卡米尔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凭什么他就能坐拥后宫佳丽?凭什么连我的心都要掌控?你们这些冷血的走狗......"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奄奄一息的泊洛沙姆,突然又软了下来:"不...我说错了...法辛大人,求您......"
法辛闭了闭眼。他比谁都明白这种撕心裂肺的痛——巴尔日复一日带给他的,就是这样的煎熬。只是他必须沉默,必须将那些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感死死压抑。
看着卡米尔惨白的脸色和绝望的眼神,法辛突然动摇了。也许...就这一次......
"小姐......"
他长叹一声,周身的魂蝶开始消散。
泊洛沙姆微微睁开眼,对卡米尔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就在这瞬间——
"喂!这苦情戏也该收场了!"
一道绯红的身影如旋风般掠过,剑光闪过,鲜血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菲奇单手持剑,剑尖还滴着温热的血。泊洛沙姆的喉咙上,一道细长的红线正在蔓延。
时间仿佛凝固了。随后,是卡米尔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不——!!!"
少女的悲鸣在旷野上回荡,而泊洛沙姆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菲奇......"
法辛的声音微微发抖,抬头望向那个高挑的女子。
"我看不下去了。"菲奇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给他个痛快,也好向陛下和荷马大人交代。并不是我想这么做,明白了吗,法辛?"
"......是。"
法辛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这场闹剧必须由他来承担后果——即使刚才他几乎要放过泊洛沙姆,即使夺命的是菲奇,也必须让所有人相信,这是他法辛下的杀手。
"小姐...很抱歉,但我必须确保他不能活着离开。"
卡米尔一言不发,随后竟傻傻的笑了起来。
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刑场,卡米尔跪在雪地里,指尖深深陷入泊洛沙姆逐渐冰冷的掌心。
——"他们都嫌我的力量肮脏......"
记忆中少年委屈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那时的他总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腐蚀出的焦痕,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倒觉得...很特别呢~"
她曾这样笑着,用指尖戳他手背上颤动的粘液。如今那双手再也不会为她凝聚出滑稽的史莱姆了。
"泊洛沙姆......"她哽咽着去擦他脸上的血,却把血迹越抹越花,"你看看我......再变一次骑士好不好......"
雪粒落进他凝固的瞳孔里,那里面还映着最后一刻的天空。恍惚间,她似乎又听见那个夏日的对话:
——"能变成骑士的样子吗?要佩剑持盾的那种~"
——"这种没用的形态..."
——"可以一手执剑,一手持盾...永远守护我们的......"
记忆中的少年突然红了耳尖:"我们的什么?"
"我们的......"卡米尔把额头贴在他冰冷的铠甲上,终于哭出声来,"......未来啊......"
呼啸的风雪吞没了答案。那个会为她变出滑稽骑士的少年,终究没能守护住他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