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时间》郗竹生

2、干枯莲蓬 第一晚治疗

　　“行吧，”裴清让仰头靠回枕上，止咬器的皮带勒得颧骨生疼，“还要等多久。”
　　“这取决于你，”凌寒川看了眼检测仪，从行李箱取出笔记本电脑放到书桌上，“或者你可以先睡一觉，二次分化期间充足的睡眠能降低信息素波动幅度。”
　　冷白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瞳孔呈现出透亮的淡棕色，虹膜周围有一圈冰层似的银灰。
　　“我可以补充一个医学常识，”裴清让侧过头看他，“高浓度信息素环境下alpha一般难以入眠。”
　　“我知道，”凌寒川头也不抬，细长的手指敲打键盘，“我只是希望你闭嘴。”
　　裴清让：“……”
　　病房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清脆的键盘敲击声。监测仪上的曲线仍在危险阈值附近徘徊，alpha的信息素像潮水般一波波漫过房间，接近腐烂的气息混着消毒水，沉闷而压抑。
　　A级alpha的信息素对S级Omega生理影响有限，凌寒川更多感知到的是物理层面的气味——泥腥，腐败，像暴雨后翻涌的池塘底部。随着浓度攀升，他眉梢极轻的蹙了一下：“如果五分钟后你还控制不住，我会给你申请静脉注射5mg□□。”
　　“真无情啊……”裴清让故意拖长音调，却又在对方瞥来的冷淡目光中收敛几分，“不过，鉴于我们需要朝夕相处两个月，或许你可以换个方式？比如跟我聊聊天？”
　　教科书中“人际交流行为可有效平复信息素”的字句闪过脑海，凌寒川敲键盘的手终于停顿了一瞬，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拓下阴影：“聊什么？”
　　裴清让眯起眼睛：“自我介绍之类的？”
　　“没必要。”
　　“你连我是谁都不关心吗？”
　　“裴清让，20岁，网络安全系大三，A级Alpha，信息素序列为243干枯莲蓬，”凌寒川合上电脑，“还需要我继续吗？”
　　他皮肤透白，能看到皮下淡青的血管，鼻梁高直，唇色很淡，偏偏有一颗唇珠泛着极浅的润泽，抿唇时唇珠会被压得微微变形，再随着呼吸轻轻回弹……
　　曲线陡然上升，凌寒川面无表情地按下墙上呼叫铃：“护士，511需要镇静剂。”
　　“……以及束缚带。”

　　5mg□□沿着静脉推入三十秒后，裴清让的瞳孔开始失焦。
　　药物作用下的呼吸变得深而慢。裴清让的胸膛在束缚带限制下微弱起伏，监测仪的心率曲线从锯齿状的尖峰逐渐平缓，变成规律的波浪。锁骨凹陷处积着一层冷汗，喉结滚动半途突然停滞，像是忘了该如何完成这个动作。后颈腺体仍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但干枯莲蓬的气息已不再暴烈，变成某种潮湿的、将死植物般的低语。
　　他的意识显然还在挣扎。当凌寒川解开止咬器的金属扣时，裴清让的眉骨轻微抽动了一下，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被束缚的左手无意识地抓握，留置针周围的皮肤因此泛起一片淤青。
　　凌寒川俯身，在距离腺体十公分处停下，让那缕变调的信息素缠绕上自己的呼吸。
　　“你还醒着，”凌寒川盯着alpha眼睑下急速转动的眼球，语气变得温和，“不要对抗药物，保持深呼吸，我现在要给你释放信息素。”
　　裴清让溢出一声轻哼。
　　一股混合着蜜桃甜香和硝烟浓苦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上来，如夏季军演的火药浓烟中咬下的第一口熟软桃子。裴清让的腺体剧烈震颤着，贪婪吸收着这陌生的安抚——他的每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仿佛终于找到了缺失已久的拼图，85%的匹配度形成了近乎疼痛的契合。
　　“放松，”凌寒川低声道，“睡吧。”
　　Omega的安抚信息素，依旧生效的药物，裴清让放任自己沉入那片黑暗，规律的键盘声渐渐远去，镶嵌到梦境边缘。
　　最后一缕清醒的意识里，他闻到浓郁的蜜桃气息靠近，冰凉的手指擦过他滚烫的腺体。

　　裴清让这一觉睡得极好，再次睁眼时，病房的灯光已经调至休眠模式，窗帘缝隙里渗进几丝蓝灰色的晨曦。
　　意识像被裹在一层潮湿温热的纱布里，缓慢地回笼。肌肉舒缓，头脑清醒，腺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餍足——那些干枯龟裂的细胞吸饱了信息素，莲蓬纤维的纹路被细致地一条条抚平。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左手仍被束缚带固定着，但留置针换成了更细的导管，淤青处有药水凉丝丝的触感。
　　“醒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裴清让转头，看到凌寒川坐在陪护床边的书桌前，面前的光屏泛着幽蓝的光，映得他侧脸轮廓如□□的刃线。他戴着细框蓝光眼镜，橙色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数据，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两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裴清让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药物残留的沙哑：“我睡了多久？”
　　“九小时二十七分钟，” 凌寒川偏头看了眼监测仪，“信息素波动率降至18%，稍好于预期，但二十四小时内禁用第二针镇静剂，你最好控制住自己。”
　　空气中接近氧化的蜜桃味一点点抽离，只剩硝烟的余韵残留，像缠绵一夜的雨声骤停。
　　裴清让的腺体一阵空落，他刚想开口制止，却见凌寒川取下眼镜，露出眼底两片淡淡的青黑。
　　Omega皮肤本就冷白，此刻在晨光下几乎透着一层倦怠的苍白，连唇色也比平时淡了几分，整个人呈现出精疲力竭后的安静。
　　裴清让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你通宵了？”
　　“镇静剂注入后需要监测代谢，”凌寒川起身给他解开束腹带，柔软的指腹擦过腕内红痕，“另外，你半夜试图扯输液管三次。”
　　“……抱歉。”
　　“预料到了。”凌寒川的表情纹丝不动，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二十分钟后早餐送到，你需要补充葡萄糖和电解质。”
　　裴清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凌寒川的手腕。
　　皮肤冰凉，腕骨突出，长时间释放信息素使他体温都比平时低几度。凌寒川皱眉，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松手。”凌寒川冷声道。
　　“你呢？”
　　“什么？”
　　“你吃过了吗？”
　　凌寒川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眸微合，睫毛几乎成为一道屏障，把瞳孔里的光收敛得干干净净。
　　“没有。”他简短地回答。
　　“那一起，”裴清让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校医院送来的饭量够两个Alpha吃。”
　　凌寒川沉默片刻：“我是Omega。”
　　裴清让哦了声：“那正好，你可以把我不喜欢的西兰花挑走。”
　　凌寒川：“……”
　　最终西兰花还是以“补充维生素”的名义被塞进病患嘴里。

　　“你早八是战伤急救课？”
　　凌寒川揉捏手腕的动作一顿。
　　“别紧张，是资料里面有你课表，”裴清让说，“需要我提醒你吗，今天要考胸腔穿刺。”
　　“不需要，比起这个——”凌寒川指尖敲了敲监测仪，“信息素超过波动阈值的话，我会收到警报，很麻烦。”
　　学校不会苛求他随时回来补充信息素，但一连串电话自然是难以免除。
　　裴清让点头：“那我还需要绑束缚带吗？”
　　“理论上不用，”凌寒川俯身检查监测贴片的数据，“前提是你保证不擅自调用Alpha信息素——包括但不限于威胁医护人员、挑衅探视者，或者……”
　　“或者？”
　　“观看自己的倒影一分钟以上。”
　　“……这是科学判断还是人身攻击？”
　　“信息素追踪后得出的科学判断，”凌寒川推过来厚厚一叠资料，“你的信息素在过度关注外貌时会波动11%——见附录F。”
　　五六十页纸张，密密麻麻记录了入校以来检测到的公共场所信息素异常波动，一百余次都来自路过寝室楼下落地镜的时候。
　　“……”
　　临出门前，凌寒川顿了顿，转身说：“以及你需要开始今日的信息素适配训练，项目包括同步呼吸练习，高阶信息素控制……”
　　裴清让出声打断：“你每天背这些条例不累吗？”
　　凌寒川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一颤。
　　“我是说，既然你已经把注意事项交给我，就不需要再嘱咐了。”裴清让拍拍资料纸，状似随意地补充，“毕竟我的速记能力是军校近十年最高纪录保持者。”
　　窗外传来早训的号声，凌寒川在渐强的声浪中平静回应：“附录G注明，过度炫耀智力会导致你的信息素产生无意义耗散。”
　　裴清让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