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时间》郗竹生

1、二次分化 裴清让进行

　　监测仪尖锐的蜂鸣刺穿耳膜时，裴清让咬破了舌尖。
　　血沫滚下喉头，48小时攻防训练的倒计时跳入最后五分钟。
　　“组长，东侧防火墙塌了！”队员的嘶吼裹着电流杂音炸响，战术沙盘上蓝色洪流倾泻而下。
　　“备用反追踪程序！”裴清让扯开沙哑的嗓子，咸腥味在喉管积攒，“引开跳板IP，快！”
　　肿胀的指尖在键盘上凿出火花，耳鸣如潮水灌入脑区，眼前代码开始分裂旋转成一片残影。
　　倒计时00：01：27，第三次警报声响起。
　　“001号，断开连接！”教官的怒号撞出耳麦。
　　裴清让听见滚热腺体炸开时皮肤的轻微脆响，Alpha干枯莲蓬的信息素铺天盖地。昏厥前最后一刻，代表胜利的金色光芒冲刷着充血的视网膜。

　　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里，夹杂着断续的键盘敲击声，继而是充斥鼻腔的消毒水气味。
　　裴清让睁开眼，瞳孔逐渐聚焦于隔离病房白色天花板上，他试图起身，被束缚带勒住的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酸胀酥麻，随之而来的是腺体灼烧般的疼痛。
　　“别动，”带着防护面罩的医生按住手腕，“你的交感神经还在自我修复。”
　　左手绑的尤其紧，手背留置针连着输液袋，微黄药水冰冷的滴进静脉。
　　病床缓慢摇起40°，医生调亮光屏，翻动病例说：“昏迷十八小时，轻微脑水肿，信息素紊乱，中指屈肌腱鞘炎急性发作……以及，这是你近四十八小时信息素波动图。”
　　裴清让眨了眨眼，看见一条暴乱的红线，踩在安全阈值上疯狂跳跃。
　　“所以小同志，” 医生以一种极为严肃的口吻道，“我们需要谈谈你的生理状况。”
　　“你目前处于第二次分化期间，信息素波动已经突破安全阈值，自我调节完全失效，这将会导致不可逆的神经内分泌损伤。你必须立即接受omega信息素陪伴治疗，匹配度需达到85%及以上，否则可能诱发更严重的腺体和脑神经损坏。”
　　她将平板推至裴清让眼前，放缓语气说：“作为你的主治医师，我建议你重视生物本能，尽早进行信息素陪伴治疗。”
　　Alpha与Omega第一次分化常发生于十五岁至十八岁，十八岁后分化程度停止，信息素趋于稳定，只有约0.009‰会迎来二次分化，期间原有腺体自噬分裂，在无有效治疗的情况下死亡率可达81%.
　　裴清让脸色不怎么好看，整个人往后瘫在病床上，疼痛劲过后能感受到腺体干瘪滚热。
　　他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通知书，喉结动了动：“对方是谁？”
　　“校务处已经启用特级基因配型系统，二十四小时内会出结果。”医生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有心仪的Omega……”
　　“没有。”裴清让打断。
　　他对黏腻的拉扯恋爱没有兴趣，从小到大各色凝视的目光也令人反胃，至于心仪……能让他记住的人都不多，更遑论心动了。
　　“好的，”医生了然，“鉴于你的信息素即将突破A级，校务处要求治疗期间双方同居，校医院会提供双人病房，监控保持24小时工作以保护Omega，以上治疗将持续九周左右。”
　　所以他要跟一个陌生Omega在监控下共同生活两个月？
　　什么破事啊。
　　裴清让咽下去一句脏话，问：“没有其他方案吗？”
　　“有，切除腺体。”
　　裴清让：……

　　作为网络安全系全系第一，上级对裴清让的情况予以高度重视，清醒两个小时后Omega的资料就递交进了病房。
　　裴清让的信息素序列极为罕见，整个东部军校四千多Omega中仅有一位符合要求，与他的匹配度也只刚好达到85%合格线。
　　凌寒川，21岁，医学院大四学生，S级Omega，信息素序列为009蜜桃叠加018硝烟。
　　证件照上的Omega冷着脸，雪白如瓷的皮肉在蓝底背景前泛着无机质的光，面上一双细长的狐狸眼，一枚泪痣压着上挑的眼尾。睫毛长且密，看镜头时阴影垂落于琥珀色的眸子里。
　　发小庄南归来探病时满脸复杂，抓着果盘里的梨子“咔咔”啃了半天，才憋出句“至少信息素级别有可能上升了”来安慰这个即将被“包办婚姻”的可怜娃。
　　然而浏览完Omega的信息后，他马上换了一副羡慕神色，资料纸在指间簌簌作响：“裴清让你这什么桃花运？医学院院草，别人追得头破血流都够不着的主儿，你生个病就白捡了？”
　　“二次分化！”裴清让咬着后槽牙纠正，“是二次分化，不是生病！”
　　“这是重点吗？”庄南归嗓音突然拔高：“重点是他要和你同居！两个月的信息素治疗，AO独处一室——”他夸张地比划着，“这跟把饿狼关进羊圈有什么区别？”
　　裴清让眯眼:“你不该担心他对我图谋不轨吗？”
　　庄南归脱口而出：“臭不要脸。”
　　“……滚。”
　　“我就不滚，”庄南归做了个鬼脸，忽然正色问，“说真的，二次分化是什么感受啊？”
　　裴清让沉默片刻，说：“易感期时闻到一屋子alpha信息素的感觉。”
　　Alpha的易感期大概一年一次，通常持续一星期左右，是生理周期中最不稳定的阶段。激素水平剧烈波动，控制欲与占有欲暴涨，对出现在身边的alpha会产生强烈的攻击性倾向。
　　见发小瞬间退到三米开外，裴清让恶劣的勾起嘴角：“比如我现在就挺想打死你的。”
　　“你才舍不得呢。”庄南归嘟囔道。
　　裴清让从小疏于社交，兼之本人要强自恋，身边朋友素来稀少，庄南归算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一。但与之相悖的是，裴清让其实对朋友极好，只要嘴上损几句就能包揽所有大作业——这哪是嘴臭的朋友，分明就是慈蔼的义父。
　　“总之，”探视时间快到了，临出病房前庄南归转身看他，“恭喜分化，S级alpha。”
　　自十六岁分化以来，裴清让无时无刻不在期待成为最顶级的alpha，现如今也算能得偿所愿了。
　　“谢谢。”裴清让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尖尖。

　　夜幕低垂，廊灯在消毒水气息里晕出惨白的光晕，走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呼叫铃声偶尔回荡。
　　“患者抑制剂于一小时前失效，目前正处于类易感期状态，请确保患者情绪稳定后再释放信息素，夜班护士会时刻关注监控和室内信息素浓度，如有特殊情况请直接响铃。”
　　医生的嘱托犹在耳畔，凌寒川手指搭上门把手，停顿了两秒才缓缓压下。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水腥和泥土的陈旧气味似浪潮般拍来，隔着口罩淹没鼻腔。凌寒川捏紧鼻梁处的金属压条，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病床上的Alpha半倚在床头，病号服领口被扯开大半，汗珠沿着颈侧青筋蜿蜒而下，没入锁骨下的阴影。开门的声响擦过耳膜，alpha掀起眼皮和来者对上视线。他眉骨突出，眼窝又深，即使是抬眼看人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迟到了四十三分钟，”裴清让牙齿松开咬变形的铁制固齿器，沙哑的嗓音压着喘息，“未来的主任医师也这么不守时？”
　　凌寒川反手关上门，行李箱滚轮碾过静音地胶。他径直走到陪护床边，从手中拎着的医疗箱中取出止咬器：“抱歉，实验小鼠出了点问题。”
　　“哦，”裴清让点头，“所以老鼠的命比我重要对吗？”
　　监测仪发出尖锐警报，室内信息素浓度正在逼近安全阈值。
　　凌寒川蹙眉：“你又不加学分。”
　　校方给的报酬的确丰厚，但也只限于钱财罢了，对于大部分接近期末周的医学生来说，远不如卷子加几分来的实在。
　　“……”
　　裴清让眯起眼睛，视线从对方紧扣的风纪扣一路浏览到面无表情的脸上。
　　他见过的Omega不算少，暗恋他的占大多数——通常他们脸会很红，会做出些羞涩模样，信息素却肆无忌惮的试探。但像这样明明已经浸满他信息素，依旧面色如常地讨论“学分”的，凌寒川是第一个。
　　“止咬器？”裴清让瞥了眼凌寒川手里的皮质器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你还没放信息素就让我戴这个，怎么……”他刻意压低声音，“你觉得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吗？”
　　凌寒川没回答，只是走到裴清让病床边，后者顺从地让他扣上止咬器。
　　“理论上可能。”凌寒川调整止咬器松紧度，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二次分化期alpha信息素浓度超标，心率加快，体温升高，生理状况接近易感期。遵循医嘱而言，你现在应该躺平休息，而不是——”
　　“而不是盯着你看？”裴清让凑近了点，滚热的呼吸喷洒到omega白皙修长的脖颈。
　　警报声仍在嘶鸣，一缕浅淡的Omega信息素溢了出来，蜜桃甜意怯生生地抚上即将燃烧的残荷。裴清让瞳孔骤缩，混沌的头脑被这缕甜软刺得清醒了些。他下意识绷紧脊背猛地后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
　　即使是二次分化期间，他的言行对于一个刚见面的Omega来说还是太失礼了。
　　“抱歉，”裴清让哑声道，被子下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是我冒犯了。”
　　凌寒川似乎怔了一瞬。
　　“没关系，”他平静的回答，“能在失控状况下保持理智已经不容易了，等信息素稳定我就给你释放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