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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六章《军功抢》 沙埋旧骨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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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16章《军功抢》
第16章军功抢
庆功宴的鎏金盏还在殿内晃着光晕,萧珩的靴底已在青石阶上踏出火星。他攥着那道明黄诏书转过回廊时,正撞见捧着药碗的沈玉薇——她是已故镇国公的独女,三年前被陛下指给萧珩做妾,却因体弱常年居于别院,今日竟会出现在府中。
“将军。”沈玉薇的白瓷碗颤了颤,药汁溅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方才见萧玦将军的亲卫在偏厅候着,说是…有军务要谈。”
萧珩没接话,只盯着她素白手腕上那道新添的红痕。那是昨日宫宴上,丞相嫡子赵承煜借着敬酒,故意将酒盏砸在她手背上留下的。当时他正与西境将领议事,回身时只看见沈玉薇攥着帕子垂头站着,赵承煜则歪在廊柱上笑,说“沈小娘子的手比上好的白瓷还嫩”。
“谁让你来的?”萧珩的声音裹着寒气。他从不许沈玉薇掺和府中事,更别说朝堂上的风浪。
沈玉薇的睫毛抖得像受惊的蝶:“是…是陛下的口谕。方才内侍来传,说让将军明日带着军功簿入宫,陛下要亲自查验此战的粮草损耗。”她顿了顿,指尖绞着帕子,“还有…方才路过垂花门,听见赵公子的随从在说…丞相府已备好了弹劾的折子,说将军私吞了西境送来的战马。”
萧珩的指节猛地攥紧,诏书的边缘在掌心硌出红印。私吞战马?那是萧玦上周命人押回的战利品,因京中马场暂满,暂存在他府中西侧的空院,这事除了军中核心将领,只有萧玦的人知晓——赵承煜怎么会知道?
他推开偏厅门时,萧玦正把玩着一枚狼牙符。那是北境蛮族首领的信物,昨日庆功宴上,陛下亲手赏给萧玦的。
“你故意的。”萧珩将诏书拍在案上,案上的青铜灯盏晃了晃,灯花溅在萧玦的玄色袖口上,“私吞战马的流言,是你放出去的?”
萧玦抬眼时,眼角还带着笑。他将狼牙符抛回锦盒,慢悠悠地擦着指尖:“昨日在宫门撞见赵承煜,他正缠着沈小娘子问东问西。我随口提了句‘萧珩府中存着好东西’,谁料这位公子这么会编故事。”
“你可知这会连累玉薇?”萧珩的靴尖在地面碾出声响,“赵承煜是丞相的左膀右臂,他若咬着玉薇不放,陛下就算不信弹劾,也会为了平衡朝局,让我把军功吐出来一半!”
萧玦忽然笑出声,起身时带起一阵冷风。他走到萧珩面前,指尖几乎要戳到对方胸口:“吐出来?你吐一个试试。”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影里藏着两个暗卫,是陛下安插在萧府的眼线,“沈玉薇是镇国公的女儿,镇国公当年怎么死的,你忘了?”
三年前镇国公在西境平叛时“意外”坠马,尸身运回时,胸口插着的箭簇上刻着丞相府的徽记。陛下当时虽没追责,却将沈玉薇指给萧珩,明着是抚恤,实则是将这枚棋子放在他身边。
“丞相想借沈玉薇拿捏你,我偏要让他知道,这步棋他走错了。”萧玦的声音裹着冰,“方才让亲卫来,是告诉你,西境传来消息,当年给镇国公牵马的校尉还活着,现在就在京郊的破庙里。你若想查清旧事,就得握着这军功站稳脚跟——不然,连给证人递碗水的资格都没有。”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将军!不好了!赵公子带着京兆尹的人来了,说…说要搜查咱们府里的战马,还说…还说要请沈小娘子去丞相府问话,说她是西境细作!”
萧珩猛地转身,却被萧玦拽住手腕。“别急。”萧玦从怀中摸出块虎符塞进他掌心,“去西侧空院,把那批战马的烙印拓下来。还有,让你的人去京郊接那位校尉,我让人在破庙外守着。”他推了萧珩一把,自己转身往门口走,“这里我来应付。”
萧珩冲到西跨院时,沈玉薇正站在马厩前,手里攥着支沾了墨的狼毫。她身后的墙上,整整齐齐拓着二十匹战马的烙印——那是西境军的专属印记,每一匹都对应着军中名册。
“你怎么在这?”萧珩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玉薇回头时,额角还沾着墨痕:“方才听管家说赵公子要查战马,就想着…先把烙印拓下来。当年父亲教过我,军中器物的印记比任何证词都管用。”她将拓片叠好塞进萧珩怀里,忽然抬手,将一支银簪插进他发髻,“这是父亲留下的,说是能辟邪。”
萧珩攥着拓片往外冲时,正撞见萧玦被赵承煜堵在月洞门。赵承煜手里甩着鞭子,身后跟着十几个京兆尹的差役:“萧玦将军别急着走啊!听说这批战马是你押回来的?不如跟我们去趟丞相府,说说清楚?”
萧玦的亲卫正想拔刀,却被他按住。他歪着头笑,忽然扬声朝院内喊:“萧珩!把沈小娘子的药碗端出来——赵公子方才不是说,想尝尝镇国公府传下来的安神汤吗?”
赵承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谁都知道沈玉薇的安神汤里有一味“忘忧草”,那是当年镇国公在西境发现的草药,专治心悸。可上个月,太医院刚传出消息,说这种草与丞相府秘制的补药相冲,若是同服,会让人神智昏聩。
“你…你敢污蔑相府!”赵承煜的鞭子指着萧玦,手却在发抖。
萧玦慢悠悠地拂过袖口的灯花痕迹:“赵公子这话就错了。我只是想请你尝尝药,毕竟…昨日在宫宴上,你盯着沈小娘子的手看了那么久,想必是对镇国公府的东西格外感兴趣吧?”
廊下的暗卫悄悄退了半步。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怕是要疑心丞相府觊觎镇国公留下的势力——毕竟,当年镇国公的旧部至今还握着南疆三州的兵权。
萧珩站在月亮门后,看着萧玦将赵承煜堵得哑口无言,忽然明白了对方的盘算。推军功给他,是逼他站到风口浪尖;放出私吞战马的流言,是引丞相府主动出手;现在又扯上沈玉薇和镇国公旧部,是要将水彻底搅浑,让陛下不得不倚重他们来制衡丞相。
可沈玉薇呢?她被卷进这场漩涡,往后怕是再无宁日。
“将军。”沈玉薇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枚银簪的鞘,“父亲常说,战场之外的厮杀,往往要比刀光剑影更狠。但只要站得够直,就不怕影子歪。”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萧珩心里。
萧玦恰好回头,目光扫过萧珩手中的拓片,又落在沈玉薇身上,忽然笑了:“沈小娘子倒是比某些人通透。”他朝萧珩扬了扬下巴,“明日入宫,把拓片呈给陛下。对了,记得提一句,萧玦将军说,战马暂存萧府,是为了…替陛下看管。”
替陛下看管?这话说出去,谁都知道是托词,却偏偏挑不出错处——毕竟,萧玦是陛下的亲卫出身,萧珩是手握兵权的大将,两人共管战利品,反倒显得陛下驭下有术。
赵承煜气歪了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玦转身离开。他的随从想上前拦,却被萧玦的亲卫一脚踹倒在地。
“告诉丞相。”萧玦跨出门槛时,忽然回头,声音清冽如冰,“军功我让了,但西境的账,迟早要算。”
夜风吹过回廊,卷起沈玉薇落在地上的药渣。萧珩望着萧玦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拓片,忽然发现沈玉薇拓印时,在每匹战马的烙印旁都画了个极小的月牙——那是镇国公府的徽记,也是三年前镇国公坠马那晚,天边挂着的月牙形状。
他忽然明白,这场军功之争,从来都不止是他和萧玦的较量。那些藏在暗处的旧账、躲在人后的棋子、甚至连看似无辜的沈玉薇,都早已被卷入这盘棋里,动弹不得。
“明日入宫,我跟你一起去。”沈玉薇忽然开口,将药碗放在廊柱上,“陛下若问起粮草损耗,我或许能说上两句。父亲当年在西境,最清楚粮草的调度章程。”
萧珩看着她素白的手腕,那道被赵承煜砸出的红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忽然想起萧玦方才的话——有些债,欠了就要还。可他现在分不清,自己欠的是萧玦的算计,是沈玉薇的牵连,还是镇国公那笔至今未清的旧账。
偏厅的青铜灯还亮着,映着案上那道明黄的诏书。萧珩忽然抓起诏书,转身往书房走。他得连夜核对军功簿,还要让人去京郊接那位校尉——萧玦说得对,要想查清旧事,就得先握紧手里的刀。
至于萧玦欠他的?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冷笑。迟早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萧玦在巷口回头时,看的根本不是赵承煜的人,而是廊下那抹纤弱的身影。亲卫在他身后低声问:“将军,真要让沈小娘子卷入其中?”
萧玦摸着袖中的狼牙符,声音轻得像风:“镇国公的女儿,从来都不是菟丝花。让她出来,总比被丞相府的人悄悄弄死在别院里强。”
巷口的灯笼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正缓缓出鞘。
夜漏三滴,更夫的梆子声刚过巷口,萧珩将军府的书房仍亮如白昼。烛火在青玉灯盏里噼啪作响,将案上堆叠的军报映得泛出油光,最顶上那册北境军功簿的封皮,烫金的“捷”字被萧珩的指腹磨得发亮。
“你可知今日朝堂上,御史台的弹劾奏折堆了半尺高?”萧珩猛地抬眼,目光扫过窗边负手而立的萧玦。月光正从雕花木窗的冰裂纹里渗进来,在萧玦玄色的披风上洇出一片冷白,倒衬得他腰间那枚双鱼佩愈发莹润——那是去年陛下赏的,据说能避刀兵。
萧玦缓缓转过身,唇角噙着惯有的浅淡笑意,仿佛萧珩口中的“弹劾”不过是说今晚的月色:“哦?看来魏丞相动作挺快。我还以为他要等庆功宴的酒气散了再动手。”
“你故意的。”萧珩的指节在案上叩出闷响,军报的边角被他捏得发皱,“将破北狄的军功全推到我身上,你安的什么心?左翼凿阵是你带的队,右翼追击是你亲领的铁骑,我不过是在中军调度,凭什么首功归我?”
萧玦踱步至案前,修长的手指拂过那册军功簿,指尖在“萧珩”二字上稍顿:“将军难道不想要这份军功?北境战事胶着三年,折了多少弟兄?这份功,够让你在羽林卫里安插三个心腹,够让你那支被削减了半年的边军补足粮草,更够让陛下对‘萧’姓多几分忌惮——不好么?”
“好?”萧珩猛地起身,案上的砚台被撞得晃了晃,墨汁溅在明黄的奏章上,晕出一团乌影,“好到让魏庸咬着我私吞战马、克扣军饷不放?好到让御史们盯着我府里的开销,说我用军粮养私兵?萧玦,你明知道魏庸早就想削我的兵权!”
“所以才要把火烧得更旺些。”萧玦忽然倾身,两人距离不过半尺,他身上的寒气混着淡淡的硝烟味扑面而来,“与其等着他慢慢查你的旧账,不如让他急着跳出来。急了,就容易露马脚。”
萧珩的喉结滚了滚,竟一时语塞。他何尝不知这个理?只是被萧玦这样推着往前,像被人架在弓弦上的箭,明知不得不发,却偏生憋着股无名火。
正这时,门外传来轻叩声,是他的亲卫秦风。“将军,萧将军的人送了封信来。”秦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谨慎——萧玦的人从不踏足萧珩的内院,今日却破了例。
萧玦接过那封火漆印着狼牙的信,拆开时动作极快,仿佛那不是信纸,而是即将引爆的火药。他扫了两眼,忽然笑出声:“看来魏庸比我想的更急。”
“什么事?”萧珩追问。
“他让户部侍郎去查我们去年押运北境的粮草账了。”萧玦将信纸递过去,上面用朱砂画着个潦草的账本,旁边标着个“李”字,“这位李侍郎,可是魏庸的表侄,去年冬天,他庄子里多了三百石军粮,你说巧不巧?”
萧珩的瞳孔骤缩。去年北境大雪,粮草中途被劫,他查了三个月都没头绪,只当是北狄游骑干的,没想到……
“你早知道?”
“不确定,”萧玦耸耸肩,转身往窗边走,“但魏庸总爱让亲戚沾军饷的光,这是老毛病了。”他对着窗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夜空中立刻传来一声夜枭的回应,“我让影卫去盯着李侍郎了,该来的,总会来。”
萧珩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深不可测。仿佛天下事都在他的算计里,连魏庸的表侄有多少田产,都摸得一清二楚。
“明日早朝,魏庸定会拿粮草说事。”萧珩沉声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萧玦回过头,月光恰好落在他眼底,亮得像淬了冰,“等他把话说完,再把李侍郎请出来就行。”
次日清晨,太和殿的龙涎香还没散,魏庸就捧着奏折出列了。他花白的胡须抖得厉害,声音却掷地有声:“陛下!萧珩将军虽有破狄之功,却恃功而骄,臣有证据,证明他私吞北境军粮三百石,其罪当诛!”
满朝哗然。武将们大多皱起眉——军粮是命脉,私吞是大忌;文臣们却多是魏庸一党,纷纷附和着“请陛下彻查”。
萧珩出列时,朝服的腰带系得笔直,他对着龙椅深深一揖:“陛下,臣冤枉。丞相所言,纯属污蔑。”
“污蔑?”魏庸冷笑,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去年北境粮草押运的清单,萧将军敢说上面的签字不是你的?可最后入库的数目,偏偏少了三百石!除了你,还有谁能动那批粮?”
萧珩刚要开口,却见魏庸身后的户部侍郎李嵩忽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瞬间的慌乱,被萧珩看得一清二楚。
“李侍郎,”萧珩忽然扬声,目光转向那个面色发白的中年男人,“去年冬天,你在京郊的庄子收了一批‘新米’,据说颗粒饱满,比官仓的粮还好,可有此事?”
李嵩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魏庸心里咯噔一下,厉声喝道:“萧珩!你休要转移话题!”
“臣没有转移话题。”萧珩的声音平静无波,“那三百石粮,臣既没私吞,也没丢,而是被人用劣质米换了去。换走的人,正是李侍郎的亲随。”他抬手一挥,秦风捧着个木盒走上殿,“这里面是从李侍郎庄子里搜出的米袋,上面印着北境军仓的火漆,陛下可验。”
内侍将木盒呈给皇帝,龙颜顿时沉了下来。李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着:“陛下饶命!是丞相逼我的!他说只要把粮换走,就能坐实萧将军的罪,让他再也无法掌兵!”
“你胡说!”魏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嵩骂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何曾……”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金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魏庸,李嵩,都给朕拿下!三司会审,查!给朕查清楚!”
侍卫上前拖人的时候,魏庸还在挣扎,老眼里满是不甘。萧珩看着他被押出殿门,忽然觉得背后一凉——是萧玦的目光。他侧过头,正对上萧玦似笑非笑的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看,我说过,急了就会露马脚。
退朝后,萧珩在宫门口拦住萧玦。“李侍郎的事,是你安排的。”不是疑问,是肯定。
“是又如何?”萧玦挑眉,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袍角,“难道你想让魏庸把脏水泼到你身上?”
“我只是觉得……”萧珩顿了顿,想说“太过冒险”,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是吏部尚书周显,他跑得官帽都歪了,见到两人便大喊:“两位将军!不好了!西域八百里加急——吐蕃赞普亲率三万铁骑,破了河西四镇,正往关内杀来!”
萧珩和萧玦同时变了脸色。河西四镇是屏障,一旦失守,长安就暴露在吐蕃的铁蹄下。
“魏庸刚倒,吐蕃就动了?”萧珩沉声道,“未免太巧了。”
“巧?”萧玦的眼神冷了下来,“或许不是巧。魏庸在西域经营多年,说不定早就和吐蕃暗通款曲。他倒了,那边自然要乱。”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看来,我们得去趟河西了。”
萧珩点头:“我马上去点兵。”
“等等。”萧玦忽然叫住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着“玄甲”二字,“这是我私卫的令牌,带着。河西那边,魏庸的旧部不少,说不定会给你使绊子。”
萧珩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时他被魏庸设计困在雁门关,是萧玦带着玄甲卫杀进来,替他挡了一箭。那箭伤在萧玦的左肩,至今阴雨天还会作痛。
“这次……”萧珩想说“一起去”,却见萧玦已经转身,披风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我去调粮草。”萧玦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只管打仗,后方有我。”
萧珩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忽然握紧了那枚令牌。他知道,萧玦又在算计——算计如何借河西之战彻底清除魏庸的余党,算计如何让“萧”姓在军中的分量更重。可不知为何,被这样算计着,他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安稳。
而在不远处的望仙阁三楼,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凭栏而立。她手中把玩着一枚西域的玛瑙,看着萧珩翻身上马,看着萧玦走进户部衙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姐,”身后的侍女低声道,“吐蕃那边已经按计划动了,魏庸也拿下了,接下来……”
“接下来?”女子转过身,她的眉眼极艳,眼角的朱砂痣像一滴血,“看着他们去河西。萧玦想借刀杀人,萧珩想稳固兵权,可他们都忘了,河西的沙子里,埋着当年镇北王的旧部。”她将玛瑙扔给侍女,“去告诉那边,别太早动手,等他们把魏庸的余党清得差不多了,再……”
话未说完,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女子探头望去,见是萧玦的亲卫纵马出城,方向正是河西。她挑了挑眉,忽然笑出声:“倒是急。”
侍女不解:“小姐,我们费这么大劲,到底是为了什么?”
女子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终南山,那里云雾缭绕,藏着太多旧事。二十年前,镇北王因“通敌”被满门抄斩,唯有她这个刚出生的孙女被乳母换了出去,寄养在西域。如今,当年构陷镇北王的魏庸倒了,可真正的主谋,还坐在金銮殿上。
“等着吧。”她轻声道,指尖划过冰凉的栏杆,“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风从阁外吹进来,卷起她的红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映着远处长安的宫墙,也映着即将被战火点燃的河西大地。
河西沙
萧珩的靴底碾过河西的沙地时,总觉得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就像那些藏在暗处的伏笔——镇北王旧部的传闻、沈玉薇腕间的红痕、魏庸与吐蕃的隐秘勾连,此刻都随着风沙卷进他的甲胄缝隙,磨得人坐立难安。
“将军,前面就是月牙泉。”副将赵猛指着远处那汪嵌在戈壁里的碧水,喉结滚了滚,“弟兄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喝水了,要不要……”
萧珩抬手止住他的话。风沙里隐约传来驼铃声,不是吐蕃人的铜铃,倒像是中原商队常用的铁铃。他勒转马头,玄色披风扫过沙砾,露出腰间那枚萧玦给的“玄甲”令牌——昨夜收到萧玦的飞鸽传书,说魏庸在河西的旧部王奎可能会截粮草,让他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到酒泉郡接应。
“让斥候去看看。”萧珩的声音裹着沙粒,“若真是商队,问清楚来路。”
斥候还没策马奔出半里,那队驼铃忽然停了。沙丘后转出十几个身着褐衣的汉子,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里拄着根铁杖,杖头镶着块磨损的玉佩——那玉佩的纹样,竟与沈玉薇那枚银簪的鞘上刻着的月牙纹一模一样。
“萧将军。”独眼老者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二十年前镇北王帐下亲卫,秦苍,奉小姐之命,在此候您。”
萧珩的瞳孔骤然收缩。镇北王?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镇北王?沈玉薇的父亲是镇国公,与镇北王虽同姓秦,却从未听说有牵连。可那月牙纹……他忽然想起沈玉薇拓印战马烙印时,特意画在旁边的小月牙。
“你家小姐是……”
“自然是镇北王的嫡孙女。”秦苍的独眼闪着冷光,铁杖往沙里一顿,“当年镇北王被诬通敌,满门三百余口皆斩,唯有刚出生的小姐被乳母换出,寄养在镇国公府——也就是如今的沈小娘子。”
赵猛在旁低呼:“可沈小娘子姓沈……”
“镇国公是她外祖父。”秦苍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露出半块青铜虎符,“小姐说,魏庸倒台后,金銮殿上那位定会斩草除根。萧将军若想查清镇国公‘坠马’的真相,就得护住这半块虎符——它能调动镇北王当年散落在河西的旧部,足足八千铁骑。”
萧珩的指节猛地攥紧缰绳。原来沈玉薇不是菟丝花,她递来的银簪、画的月牙、拓的烙印,全是暗号。而萧玦那句“镇国公的女儿从来都不是菟丝花”,竟早已知晓其中关节。
“魏庸与吐蕃勾结,是不是也和镇北王旧案有关?”萧珩追问。
秦苍的铁杖在沙上划出“魏”字,又狠狠戳碎:“当年构陷镇北王的,除了宫里那位,就是魏庸的亲爹。他们忌惮镇北王手握河西兵权,才捏造了通敌的罪名。如今魏庸倒了,宫里那位急了,才催着吐蕃打过来,想借战火毁掉镇北王旧部的踪迹。”
风沙忽然变急,驼铃声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杀伐气。赵猛猛地拔刀:“将军!是王奎的人!”
远处的沙丘后涌出黑压压的骑兵,为首的红脸汉子正是魏庸的旧部王奎,他手里举着面黑旗,旗上绣着魏府的狼徽:“萧珩!把秦苍交出来,饶你不死!”
萧珩冷笑一声,翻身下马时,玄甲令牌在掌心硌出红痕。他忽然明白萧玦为何让他带玄甲卫——那支亲卫里,藏着镇北王旧部的暗线。
“秦风,发信号。”萧珩将半块虎符塞进怀中,“让玄甲卫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秦风刚点燃烽火,秦苍忽然拽住他的胳膊:“将军!王奎身后跟着吐蕃的细作,他们带了火油,想烧了月牙泉!”
萧珩看向那汪碧水。若是泉眼被烧,河西的水源就断了,别说接应粮草,连活下去都难。他转头对赵猛道:“带三百人缠住王奎,我去截吐蕃细作。”
赵猛刚应声,就见秦苍吹了声口哨。沙丘后忽然冲出数十匹骆驼,驼背上的汉子们都背着长弓,箭囊里插着的箭矢,箭羽上赫然印着月牙纹——竟是镇北王的旧部。
“小姐早算到有这一出。”秦苍的铁杖直指王奎,“萧将军,泉眼交给我们,你去追细作!”
萧珩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时,瞥见秦苍的驼队里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形纤弱,裹着件灰袍,露出的手腕上,正缠着块染血的白帕,帕角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是沈玉薇常绣的花样。
是沈玉薇的侍女,被派来传递消息的。原来她早已将河西的布防图送了过来。
“驾!”萧珩纵马冲出时,玄甲卫的铁骑正从侧翼包抄过来。黄沙被马蹄掀起,遮天蔽日,王奎的喊杀声、吐蕃细作的嘶吼声、镇北王旧部的箭雨声混在一起,竟让他想起萧玦那句“战场之外的厮杀,往往更狠”。
追出三里地时,他终于截住了那队吐蕃细作。为首的吐蕃人举着弯刀扑过来,甲胄上的银饰在阳光下晃眼——那银饰的纹样,竟与望仙阁那位红衣女子指尖的玛瑙一模一样。
萧珩的长□□穿对方咽喉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镇北王旧部、沈玉薇的暗线、萧玦的粮草、魏庸的余党、吐蕃的铁骑,还有那位藏在长安望仙阁的红衣女子……所有人都在这河西的沙地里,为了各自的目的厮杀。而他和萧玦,看似是执棋者,或许也早已成了别人的棋子。
风沙卷过他的甲胄,露出怀中铁块的轮廓——半块青铜虎符,和萧玦给的玄甲令牌,正隔着衣料,冷冷地贴着彼此。
远处的月牙泉方向忽然升起浓烟,不是火油燃着的黑烟,而是玄甲卫的信烟——意味着粮草队提前到了。萧珩勒住马缰,回头望去,只见戈壁尽头,一队黑甲骑兵正踏着沙尘而来,为首那人的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萧玦。
他身后跟着的粮车,车辙里洒下的不是谷物,而是泛着冷光的箭矢。
萧玦显然也看到了他,抬手扬了扬马鞭,动作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可萧珩分明从那笑容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看,我们都欠着别人的债。镇北王的,沈玉薇的,还有那些埋在河西沙里的旧骨。
这场仗,早就不是为了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