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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十五章《家书泪》 家书烬处坟 ...

  •   第二卷·绞杀
      第十五章·家书泪

      (一)

      北境的雨,是带着戈壁砂砾的。

      第七日的雨势比前几日更烈,帆布帐篷被砸得嗡嗡作响,像随时会被撕裂。萧珩坐在帐内最暗的角落,背对着唯一的光源——案头那盏豆油灯。灯芯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瘦得像根被雨打蔫的芦苇。

      左手攥着的家书已被汗湿浸透,信纸边缘卷成了波浪,墨迹在“母坟遭雨冲毁,棺木半露,骸骨为野狗所扰”这行字上晕开,像一摊凝固的血。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骸骨”二字,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

      后颈的旧伤又在疼了。十岁那年在万安山守坟,他也是这样被暴雨淋得高烧不退,老仆背着他往山下跑,泥水灌进他嘴里,他却死死抓着母妃坟前的那抔新土,哭喊着“娘,我不放手”。太医后来诊脉,说“气脉受损,每逢阴雨天必痛”,那时他不懂什么是气脉,只知道疼起来的时候,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扎得他想蜷缩成一团。

      “殿下,该换药了。”阿武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怯意。

      萧珩没应声。左耳的伤口肿得老高,已经开始流脓,军医说再拖下去可能要坏,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他满脑子都是母妃的坟——那座他亲手迁的坟,用青石板围起来的,他以为够坚固了,却忘了北境的雨和京城的雨不一样,北境的雨带着狠劲,能冲垮戈壁的土坡,何况是万安山那片松软的南坡。

      他想起迁坟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跪在坟前,将母妃生前最爱的玉兰花瓣撒在坟头,说“娘,以后我来护着你”。现在想来,那句话多么可笑。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护着一座孤坟?

      “呵……”一声短促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哽咽。萧珩抬手去抹脸,才发现脸上早已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从帐缝钻进来的雨水。

      帐帘突然被风掀起半尺,灌进来的雨丝打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冰。他下意识地将信纸往怀里塞,动作太急,信纸边角划破了掌心,渗出血珠,滴在信纸上,与晕开的墨迹混在一起,红得刺目。

      抬眼的瞬间,他看见帐门外站着一道玄色身影。

      萧玦。

      他的玄甲上沾着泥,右肩的绷带被雨水泡成深褐色,隐约能看见下面渗出的血。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站在雨里,发梢的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落在玄色披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显然已经站了很久,因为他靴底的泥水已经结了层薄冰。

      四目相对的刹那,萧珩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身,背对着帐门,左手死死捂住脸。他不想让萧玦看见——看见他通红的眼睛,看见他颤抖的肩膀,看见他这副连一座坟都护不住的狼狈。

      萧玦没说话,只是掀帘走进来。帐内的湿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扫过案上没动的药碗,扫过萧珩攥着信纸、指节泛白的手,最终落在他湿透的后颈上,喉结轻轻滚了滚。

      “军医说你咳得厉害,让厨房炖了川贝雪梨。”他将油纸包放在案上,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油纸包被雨水打湿了边角,但里面的甜香还是钻了出来,混着淡淡的苦杏仁味——是萧珩小时候咳得厉害时,母妃总给他炖的味道。

      萧珩的背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萧玦在等他说话,可他说不出来。说什么?说他连母妃的坟都护不住?说他现在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哭?

      “京城来的信。”萧玦又开口了,目光落在他怀里露出的信纸角上,“说什么了?”

      萧珩的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了泪痕,只剩下惯常的冷淡,甚至还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还能说什么?丞相又在皇帝面前参你一本,说你在北境拥兵自重,怕是想谋逆呢。怎么,靖王殿下不去琢磨怎么回信,反倒有空关心我的家事?”

      萧玦的眼神暗了暗。他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溅出杯沿,落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在你眼里,我就只会这些?”

      “不然呢?”萧珩拔高了声音,像只炸毛的猫,“难道要我相信,靖王殿下是真心来送雪梨汤的?还是说,你又想借我的口,向皇帝递什么话?萧玦,我们之间,除了算计,还有别的吗?”

      这句话像块冰砖,狠狠砸在萧玦心上。他猛地攥紧茶杯,骨节泛白,杯沿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盯着萧珩,眼底翻涌着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冷笑更冷的表情:“好。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他转身就走,玄色披风扫过帐帘,带进来更多的雨丝。萧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看着他走到帐外时,下意识地按住右肩,看着赵武递上伤药,他却挥手打开——那动作里的隐忍,像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萧珩心口。

      帐外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远。萧珩蹲下身,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混着雨声,在空荡的帐篷里回荡。信纸从怀里滑出来,落在泥地上,“骸骨为野狗所扰”几个字被泥水彻底晕开,像母妃在黑暗里伸出的手,抓得他心口生疼。

      (二)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卯时才歇。

      天刚蒙蒙亮,萧珩就被帐外的动静吵醒。他披衣走出帐,正看见赵武指挥着十几个玄甲卫往马背上搬东西——铁锹、锄头、防水的油布,还有几匹雪白的麻布,堆在马鞍上,像一座座小小的山。

      “你们这是……”萧珩的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左耳的疼让他说话时忍不住皱眉。

      赵武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搓着手道:“瑞王殿下,将军……将军命属下带一队人回京。”

      “回京?”萧珩皱眉,“北境战事正紧,这个时候回什么京?”

      赵武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将军说……说前几日巡查时,‘恰好’路过万安山,听说那里暴雨冲坏了不少百姓的坟茔,想着……想着王妃娘娘的坟也在那一带,便让属下顺路去看看,若是……若是真坏了,就找人修一修。”

      “顺路?”萧珩的心猛地一缩。万安山在京城南郊,离北境千里之遥,怎么可能“顺路”?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工具上,突然想起昨夜萧玦转身时,玄甲内侧露出的一角——那是张地图,上面用朱砂圈着的,正是万安山的位置。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知道他昨夜在帐里哭了多久,知道他最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权位,而是母亲那座孤零零的坟茔。

      “将军还说……”赵武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这是他让厨房做的糖糕,说您小时候爱吃这个,让属下给您留下。”

      油纸包里的糖糕还温着,用江南的糯米粉做的,裹着核桃碎和桂花糖,甜香混着热气扑在脸上,像极了母妃当年在墓前递给他的味道。他小时候总把核桃挑出来扔在地上,母妃从不骂他,只是笑着捡起来,说“核桃补脑,吃了才有力气护着自己”。

      “他自己怎么不来?”萧珩的声音发颤,指尖捏着油纸包,烫得像团火。

      赵武叹了口气:“将军说……怕您看到他,又要动气。还说……让您别总想着过去的事,好好养伤,北境的仗还没打完呢。”

      萧珩没说话,只是捏着糖糕站在原地,看着赵武带着人策马离开。玄甲卫的身影消失在戈壁尽头,马蹄扬起的泥水溅在草叶上,像一串串未干的泪。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场雨,他在万安山的墓前哭到晕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萧玦的马背上。那时萧玦的后背被树枝划得全是血,却死死护着他,不让雨水打湿他的衣襟。他迷迷糊糊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萧玦没回头,只说“母妃说,你还小”。

      那时的萧玦,也才十四岁。

      “殿下,天凉,回帐吧。”阿武递上件狐裘,是萧玦前几日扔给他的那件,说是“免得冻死了,没人跟我斗”。

      萧珩接过狐裘披上,暖意顺着脖颈漫下来,像有只手在轻轻托着他的后颈。他忽然转身往萧玦的帐走去,脚步在帐前停了停,终究没掀帘。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香囊,放在帐门口的石阶上——香囊里装着晒干的玉兰花瓣,是去年他回京城时,在万安山的坟前摘的,母妃生前最爱这花。

      回到帐里,他从枕下摸出那封被血浸透的家书,用炭火烘干,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玉兰花开时,替我多浇点水。”然后折成方块,塞进贴身的荷包里。荷包里还放着半块糖葫芦,是萧玦珍藏了十年的那半块,上次毒酒计后,他偷偷收起来的。糖霜早就化了,只剩点黏腻的甜,像他们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三)

      萧玦是午时回的主营。

      他没去见萧珩,直接回了自己的军帐,脱下湿透的玄甲,露出右肩渗血的绷带。军医替他换药时,疼得他额头冒汗,却始终没哼一声,只是盯着案上的北境舆图,指尖在“野狼谷”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将军,瑞王殿下那边……”赵武的声音带着犹豫,“属下回来时,见他站在帐外,手里捏着您给的糖糕,站了足足一个时辰。”

      萧玦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他没说什么?”

      “没有。”赵武摇摇头,“就是站着,像在想事情。对了,属下按您的吩咐,找了万安山最好的石匠,让他们用青石重修王妃娘娘的坟茔,还种了棵玉兰树,跟当年那棵一模一样。”

      萧玦的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做得好。”

      他想起十岁那年,偷偷去万安山看萧珩,见他蹲在玉兰树下哭,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糖糕——那是瑞王母妃生前最后给他做的。他站在树后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萧珩哭累了睡着,才悄悄走过去,将自己的狼头玉佩放在他怀里,替他挡着雨。那时的雨,也像今天这样大。

      “将军,”赵武忽然开口,“您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瑞王殿下?他若是知道您……”

      “告诉他什么?”萧玦打断他,语气冷硬,“告诉他我在乎他?还是告诉他,我替他修坟,是想让他欠我更多?赵武,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更何况,萧珩未必会信。他们之间的隔阂太深,像万安山的沟壑,十六年的风雨冲刷,早已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对了,”萧玦忽然抬头,“让你安排的人,都到位了吗?”

      赵武点头:“回将军,已经按您的吩咐,让三个‘太后的人’‘恰好’撞见属下带人去万安山,想必这会儿,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了。”

      萧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太后一直视他为眼中钉,总想着抓他的把柄,好让自己的娘家势力渗透镇国公府的兵权。这次他“私祭罪臣”,正好能看看太后的反应——若是她立刻借机发难,就说明她在京城的势力比预想中更强;若是按兵不动,就说明她在等一个更狠的时机。

      无论哪种,他都得接招。

      帐外的风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戈壁上镀上一层金边。萧玦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指尖在“万安山”的位置轻轻点了点,那里没有标记,却像刻在他心里一样,清晰得很。

      (四)

      三日后,京城的消息传到了北境。

      阿武从信使手里接过密信,脸色凝重地走进帐:“殿下,太后在宫里大发雷霆,说靖王殿下‘私祭罪臣,目无王法’,还说要请皇帝下旨,夺了他的兵权呢。”

      萧珩正在给左耳换药,闻言动作一顿,药棉上瞬间沾了血。他看着阿武,忽然明白了——萧玦根本不是在试探太后,他是在给自己铺路。

      太后越是发难,皇帝就越会觉得太后是在借机打压镇国公府,反而会护着萧玦;而萧玦“私祭罪臣”的名声传出去,既能让太后放松警惕,又能让天下人觉得他“重情重义”,哪怕对象是“罪臣之妇”。

      好一招以退为进。

      萧珩放下药棉,拿起桌上的糖糕——已经凉透了,却还能闻到淡淡的桂花味。他忽然想起昨夜萧玦帐门口的那只香囊,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

      “阿武,”萧珩的声音很轻,“替我备些纸钱和玉兰花瓣,等这阵仗过了,我想去万安山看看。”

      阿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帐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萧珩的手背上,暖融融的。他捏着那半块糖糕,忽然觉得,北境的风,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了。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萧玦的军帐里,赵武正拿着那只装着玉兰花瓣的香囊,低声道:“将军,这是在帐门口捡到的。”

      萧玦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玉兰香混着北境的风沙味,竟奇异地让人安心。他将香囊塞进怀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的温度,仿佛能让花瓣重新绽放。

      雨已经停了,但有些东西,却像被雨水浸泡过似的,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萧珩捏着那封家书的手指,骨节泛白得像要嵌进粗糙的纸页里。帐外的风卷着夏末的湿热,裹着远处操练的呼喝声撞在帐篷帆布上,发出沉闷的鼓噪,可他耳中却只剩下信纸窸窣的轻响,以及心底某处骤然裂开的、空洞的轰鸣。

      信是老家的旧仆写的,字迹抖得不成样子,墨迹洇开了好几处,像是被人哭过的泪痕。开头无非是些寻常的问候,说家乡雨水多,说田埂上的稻子长势好,可笔锋一转,那句“上月暴雨冲垮后山,夫人坟茔坍了半角,骸骨……骸骨露了些许在外”,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直直扎进他眼里。

      他猛地闭了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母妃去世那年他才十二岁,被匆匆塞进王府的马车送往封地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后来他偷偷遣人回去修坟,嘱咐了一遍又一遍,要选最结实的青石板,要垒最高的封土,生怕那方小小的土丘护不住她最后的安宁。可到头来,一场暴雨,什么都没了。

      “咳咳……”他捂住嘴,硬生生把喉咙里涌上的哽咽压成几声沙哑的咳嗽。帐内的烛火被风从帘缝里吹得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他踉跄着退到帐后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堆着些备用的铠甲和兵器,冰冷的金属贴着后背,却冻不住从眼眶里争先恐后涌出来的热流。

      他从不是个爱哭的人。在封地受同僚排挤时没哭,领兵打第一场败仗时没哭,甚至去年被人诬陷通敌,跪在朝堂上听着御史们唾沫横飞地罗列“罪状”时,他都只是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也没掉一滴泪。可现在,一想到那雨水混着泥土,漫过母妃的骸骨,想到她生前受尽宫闱倾轧,死后连一方清净都守不住,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痛惜,就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堵不住。

      眼泪砸在盔甲的鳞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抵着冰冷的帐布,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在这儿做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帐门口传来,萧珩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他猛地转过身,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仓促间撞翻了脚边的一个兵器架,铁戟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他耳膜发疼。

      萧玦就站在帐帘边,玄色的锦袍下摆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手里还拿着一卷军报,目光落在萧珩泛红的眼尾和那封被捏得皱巴巴的信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没什么。”萧珩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慌忙把信纸往身后藏,动作慌乱得像个被抓住错事的孩子。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狼狈,通红的眼睛,凌乱的衣襟,还有那股没来得及掩饰的哭腔,全落在了这个人眼里。

      萧玦没再追问,只是目光扫过他身后散落的信纸边角,那上面“骸骨半露”四个字恰好露在外面。他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军报递给身后的随从,淡淡道:“都出去。”

      随从们面面相觑,还是依言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萧玦走到萧珩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展开来看。他的动作很慢,目光在那些抖得不成样子的字迹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才抬眼看向萧珩。

      “何时的事?”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萧珩低着头,下巴抵着胸口,声音闷闷的:“信上说……是上月暴雨之后。”

      “为何不早说?”

      “说了……又能如何。”萧珩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又热了,“她是先帝废黜的罪臣,按律连坟茔都该平了,我偷偷修了这么多年,本就是侥幸。如今……”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玦没说话,只是将信纸重新折好,递还给萧珩。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萧珩的手时,对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萧玦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道:“此事我来安排。”

      萧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殿下?不可!母妃的身份……”

      “身份如何?”萧玦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总归是生养过皇室血脉的人,便是废黜了,也轮不到一场雨水来欺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你只需安心待着,剩下的事,不必管。”

      说完,他转身便走,玄色的袍角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留下萧珩一个人愣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封信,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三日后,一队车马悄然出了京城,直奔萧珩母妃的故乡而去。领头的是萧玦身边最得力的侍卫长秦风,带着二十名亲兵,还有两名经验老道的风水先生和十几个手艺精湛的石匠。

      临行前,秦风去书房领命,见萧玦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那地图上用朱砂圈着几个地方,其中一个便是萧珩母妃坟茔所在的后山。

      “殿下,都准备好了。”秦风躬身道。

      萧玦抬眼,指尖点在地图上那个朱砂圈:“坟茔要重修,用最好的石料,封土要比从前厚三尺,周围再种上松柏。记住,动静要大些。”

      秦风愣了一下:“动静大?可那边地处偏僻,若是太过张扬……”

      “要的就是张扬。”萧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深不见底,“你们沿途不必遮掩行迹,尤其是在经过城南那片宅子时,故意放慢些速度,让巡逻的禁卫‘看清楚’你们是去后山方向。”

      秦风心里一动,城南那片宅子,明面上是吏部尚书的别院,实则早就成了太后安插在京郊的眼线据点。殿下这是……

      “属下明白了。”秦风沉声应道,“只是,若是太后那边问起来……”

      “她不会直接问。”萧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军报,“她会让别人来问。”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只说是奉命行事,至于奉谁的命,不必明说。”

      秦风领命退下,心里却暗自咋舌。殿下这是要用萧珩母妃的事,试探太后的反应。说起来,当年萧珩母妃被废,虽说是先帝下的旨,可谁都知道,背后少不了太后的推波助澜。如今殿下要重修罪臣的坟茔,还是以这种半公开的方式,无异于在太后眼皮子底下递了个挑衅的信号。

      车队出发时,天刚蒙蒙亮。秦风按照萧玦的吩咐,故意让车马在城南的街道上多绕了半圈。果然,在经过那处别院时,他瞥见墙头上闪过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显然是被人盯上了。

      消息传回宫里时,太后正在佛堂捻佛珠。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手里的紫檀佛珠转得慢悠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你说什么?萧玦的人,去了废妃的坟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碴子似的冷意。

      回话的太监吓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是……是秦风亲自带着人去的,还带了石匠和风水先生,看样子是要重修坟茔。他们路过城南时,故意放慢了车马,像是生怕旁人看不见……”

      “故意的?”太后冷笑一声,手里的佛珠猛地停住,“他倒是胆子大,敢动罪臣的坟茔。”

      旁边侍立的李嬷嬷连忙道:“太后息怒,三殿下许是一时糊涂……”

      “糊涂?”太后瞥了她一眼,眼神锐利如刀,“萧玦那小子,从出生起就没糊涂过。他这么做,分明是故意给哀家看的。”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修剪整齐的花木,“他是想看看,哀家对那个废妃的事,还记不记得,管不管得了。”

      李嬷嬷试探着问:“那……要不要拦下来?”

      “拦?怎么拦?”太后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他派的是秦风,带的是亲兵,明摆着是打着皇家的旗号。一个废妃的坟茔,重修了又如何?哀家若是动了手,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还落了个容不下先帝旧人、苛待宗亲的名声。”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既然他想闹大,那哀家就帮他一把。你去跟御书房的王御史透个信,就说……三殿下近日行事张扬,竟私自带人祭拜罪臣,恐有违祖制,于皇家颜面有损。”

      李嬷嬷一愣:“让御史去参他?可这罪名……”

      “罪名不重要。”太后重新坐下,拿起佛珠慢慢捻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这宫里,这朝堂上,谁说了算。也让他看看,那些依附他的人,是不是真的敢跟哀家作对。”

      她要借这阵风,吹一吹朝堂上的浑水,看看哪些人是萧玦的死忠,哪些人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更重要的是,她要让萧玦明白,他想翻旧账,想为那个废妃正名,还嫩了点。

      消息传到萧玦耳中时,他正在看秦风送来的密报,说坟茔已经开始重修,当地的乡绅听说有京城的人来主持,都纷纷派人送来石料和人工,场面比预想中还要热闹。

      “太后让王御史参了我一本?”萧玦放下密报,看向前来回话的随从,语气平淡。

      “是,王御史今早递了折子,说殿下私祭罪臣,有违祖制,还说……还说那废妃当年罪证确凿,殿下此举恐是为其翻案,动摇国本。”随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萧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了然:“她果然忍不住了。折子批了吗?”

      “陛下留中不发,只说让殿下自行斟酌。”

      “自行斟酌?”萧玦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父皇这是想看我怎么接招。”他心里清楚,父皇看似中立,实则早就对太后把持朝政不满,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没有发作。这次的事,既是太后的试探,也是父皇给他的一次机会。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秦风那边怎么样了?”

      “秦侍卫长说,坟茔的地基已经打好,用的是青石混着糯米汁浇筑的,比从前结实三倍,还在周围种了三十棵松柏,说是能挡挡风雨。”

      萧玦点点头:“让他再加派些人手,守着那边,别出什么岔子。另外,告诉工部,让他们把后山的排水渠也修一修,就说是……为了防止山洪,惠及乡邻。”

      随从一愣:“殿下,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要的就是明显。”萧玦放下茶盏,眼神锐利起来,“太后想借题发挥,我就给她个更大的由头。她不是怕我翻旧账吗?我就做得再显眼些,看看她下一步,还能怎么走。”

      他要的从来不是修一座坟那么简单。他要借这场风波,撕开太后多年来织就的那张网,让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那些依附太后的势力,都暴露在阳光下。而重修坟茔,不过是他抛出去的第一块石头。

      帐外的风似乎小了些,远处的操练声也变得清晰起来。萧玦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目光深邃。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那座正在被重新修缮的坟茔,不仅是为了告慰逝者,更是他布下的一步棋,一步足以搅动整个朝堂的棋。

      萧珩是在三天后才听说朝堂上的风波的。一个与他相熟的副将偷偷告诉他,王御史参了三殿下一本,说他私祭罪臣,如今满朝都在议论这件事。

      “殿下为了我的事……”萧珩捏着手里的兵符,指节泛白。他没想到萧玦会做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么大。

      副将叹了口气:“谁都知道,三殿下这是为了帮您。只是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萧将军,您可得有个准备。”

      萧珩沉默着,走到帐外。远处的山坡上,几棵新栽的松柏在风中微微摇晃,那是秦风派人种下的,说是能护着坟茔不受风雨侵扰。他想起那天在帐后落泪的样子,想起萧玦那句“剩下的事,不必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和军营里挣扎求生。可现在他才明白,原来有人一直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下那些风雨,为他铺平前路。

      “来人。”萧珩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随从道,“备马,我要去后山看看。”

      他要去看看那座正在被重新修缮的坟茔,看看那些新栽的松柏。他要告诉母妃,不必再担心受风雨侵扰,因为从今往后,会有人护着她,护着他。

      而他自己,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懦弱退缩。萧玦为他走了第一步,剩下的路,他要自己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绝不会再让那个人独自面对。

      风拂过军营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誓言,奏响了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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