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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十七章《回京刺》 雨洗刀锋血 ...

  •   第17章回京刺

      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像老天爷撕破了口袋,把一整年的湿冷都倒了下来。回京的官道被泡成了烂泥塘,车轮碾过之处,泥水飞溅,在萧珩的乌木马车壁上糊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像是谁用指尖在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咒。

      萧珩坐在车厢里,指尖反复摩挲着块暖玉。玉是萧玦在北境大胜那日塞给他的,巴掌大一块,据说是西域进贡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说是能“驱邪避秽”。可此刻玉上的暖意,却抵不过从车缝里钻进来的湿冷。他掀开车帘一角,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正撞见萧玦的战马与马车并行。

      萧玦侧坐在马背上,玄色披风被雨水打透,沉甸甸地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似乎没察觉萧珩的目光,只扬着马鞭,指向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口:“过了黑风口,再走三十里就是官道驿站。瑞王殿下金贵,要是淋坏了,回头陛下又要怪我不懂体恤同僚。”

      话里的嘲讽像冰碴子,可萧珩的视线却落在他披风下露出的内衬上——那是块月白色的杭绸,边角用银线绣着半朵玉兰花,针脚细密,是沈玉薇惯常的绣法。沈玉薇自小跟着镇国公府的绣娘学活,最擅长用银线勾玉兰花蕊,针脚里总藏着个极小的“薇”字。昨夜萧玦的亲卫长赵忠来送伤药时,他在药盒底层摸到过同样的绣纹,当时只当是府中绣娘的巧合,此刻却忽然想起:沈玉薇的侍女青禾前日离京,说是“回镇国公府取老夫人的旧物”,走的正是黑风口这条路。

      “不必歇脚。”萧珩放下车帘,将暖玉揣回袖中,“早一日到京,早一日交差。”

      车外传来萧玦低低的笑声,混着雨声辨不真切。秦风掀帘进来时,甲胄上的水珠顺着护肩往下淌,在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水:“将军,萧玦将军的人来报,黑风口两侧林子里有异动,像是……藏了人。”

      萧珩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多少人?穿什么甲胄?”

      “看不清,林子里雾气太重。”秦风压低声音,“赵忠说,对方藏在树冠里,看身形像是精于骑射的老手,不像是寻常山匪。”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赵忠还说,那些人的箭囊是黑色的——去年围剿北狄残部时,见过同样的箭囊,据说是太后娘家豢养的私兵。”

      萧珩的指尖在膝盖上叩了叩。太后的私兵?这倒有意思。魏庸与太后明争暗斗多年,若真是太后的人,此刻来截杀,是冲谁来的?

      “让亲卫加强戒备。”萧珩沉声道,“告诉赵忠,若遇突袭,优先护着……萧玦。”

      秦风愣了愣,随即躬身应是。他跟着萧珩多年,知道两位将军素来不对付,却没想过萧珩会让亲卫护着萧玦。可他不敢多问,转身时,正看见萧玦的亲卫们在雨中调整阵型,将瑞王府的马车护在中间——那些人明明个个带伤,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赴死。

      车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萧珩重新闭上眼,脑海里却闪过十年前的画面:那年他八岁,萧玦十岁,两人在御花园抢最后一串糖葫芦,萧玦咬了他手腕一口,留下个月牙形的疤。后来他母妃因“巫蛊案”被禁,萧玦偷偷塞给他半串糖葫芦,说“等我母妃掌权了,就救你母妃出来”。那时的萧玦,眼睛亮得像星星,一点不像现在这样满身算计。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萧玦亲卫的整齐步伐,而是杂乱无章的奔袭,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从两侧山林里猛地冲出来!

      “有埋伏!”萧玦的喝声穿透雨幕,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接的脆响,“铛啷”一声,尖锐得像是要划破耳膜。

      萧珩猛地拔刀掀帘,冷雨瞬间浇了他满脸。他刚站稳,就看见三支羽箭从斜刺里射来,箭头裹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而那箭的落点,正是他心口!

      “小心!”

      玄色披风像只展开的鹰,带着疾风扑到他身前。萧玦拽着他的手腕往后猛扯,自己却硬生生迎上了那三支箭——两支钉在后背,箭尾的白羽剧烈颤抖,第三支擦着心口飞过,带起的血珠溅在萧珩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麻。

      “萧玦!”

      萧珩的声音都劈了。他反手将萧玦拽进车厢,刀锋旋即劈断两支追来的箭,余光瞥见那些刺客穿着瑞王府亲卫的甲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翻着白眼的眼睛,像是索命的厉鬼。

      “是你的人?”萧珩一脚踹开个扑上来的刺客,刀背磕在对方咽喉上,声音冷得像冰。

      刺客突然嗬嗬地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是破锣:“瑞王殿下猜猜?是丞相要除你这个眼中钉,还是……靖王想借我们的手,了却陈年旧怨?”

      话没说完,他突然猛地撞向萧珩的刀锋。鲜血喷了萧珩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带着铁锈味。

      萧玦靠在车厢壁上,咳着血笑。他想伸手去拔背后的箭,指尖刚碰到箭杆就疼得抽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蠢货……看不出是苦肉计?”他喘着气,眼神却亮得惊人,“这些人是太后的眼线,故意留活口让你审,好坐实我‘买凶杀你’的罪名。你以为……魏庸那老狐狸,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萧珩没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死死钉在他后背的箭伤上。那位置离三年前替他挡的那支毒箭的旧疤不过寸许,当年那箭差点废了他的左肩,如今新伤叠旧伤,血混着雨水从玄甲的缝隙里渗出来,在车厢地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映着萧玦苍白的脸。

      “你明明可以躲开。”萧珩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躲?”萧玦挑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的甲胄冰凉,却能摸到底下急促的心跳,“这里,十年前被你母妃的侍卫捅过一刀,现在再挨一箭,不多。”他的指尖划过萧珩腕间那道月牙形的旧疤——那是十岁那年,两人抢最后一串糖葫芦时,他咬出来的印子,“你欠我的,总得让你记着。”

      车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秦风掀帘进来时,脸色比纸还白:“将军,刺客全死了,没留活口。赵忠……赵忠也中箭了,说是护您的时候被误杀的。”

      萧珩的目光越过秦风,落在雨地里赵忠的尸身上。老人胸口插着支箭,箭杆上刻着个极小的“魏”字——那是丞相府私兵的记号。可他分明记得,方才厮杀最烈时,这支箭是从萧玦亲卫的队列里射出来的,角度刁钻,正好穿透赵忠的护心镜。

      赵忠是镇国公府的旧人,当年镇国公“坠马”后,他便投了萧玦。萧珩一直怀疑他是魏庸安插的眼线,却没想过……他竟是萧玦自己的人?

      “知道了。”萧玦突然开口,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背后的箭伤拽得闷哼一声,“扶我上瑞王的马。对外就说……瑞王殿下为护我,亲手斩杀刺客,还替我挡了一箭。”

      萧珩按住他的肩膀:“你疯了?”

      “疯的是你。”萧玦的眼神突然沉下来,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魏庸安插在你身边的内奸是赵忠?错了,是那个给你送家书的驿卒。”他指尖在萧珩掌心飞快地写了个“刘”字,“你母妃坟茔被冲垮的消息,他故意压了三日才送到北境,就是要让你心神不宁,好在此地中招。”

      雨丝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打在萧珩手背上,凉得刺骨。他忽然想起昨夜萧玦让人送来的伤药,药盒里除了金疮药,还有张揉皱的桑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黑风口的雨,能洗干净很多东西。”当时只当是萧玦的嘲讽,此刻才品出味来——他是在提醒自己,这里会有一场清洗。

      “赵忠……”萧珩低声问,“是你故意让他死的?”

      萧玦的目光闪了闪,没直接回答,只扯了扯嘴角:“他跟了我五年,知道的太多。魏庸早就怀疑他了,留着也是个死。不如……让他死得值点。”

      萧珩忽然明白了。赵忠的死,既是为了清除魏庸安插在萧玦身边的怀疑,也是为了让“太后私兵刺杀”更逼真。这个老人,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枚棋子,却还是心甘情愿地走完了这步棋。

      “秦风,扶他上来。”萧珩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

      秦风刚把萧玦扶上战马,萧珩突然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两人的甲胄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哐当”声。萧玦后背的血透过湿透的衣料渗过来,染红了萧珩的衣襟,像极了幼时两人偷喝桑葚酒时,洒在月白长衫上的颜色,紫得发黑。

      “你干什么?”萧玦挣扎着要推开他,却被背后的伤疼得倒抽冷气。

      “别动。”萧珩的手臂圈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勒进骨血里,“你不是要演苦肉计吗?我陪你演。”他低头凑近萧玦的耳边,雨声太大,他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耳廓说话,“当年雁门关你替我挡箭,今日我护你一回,算扯平。”

      萧玦的身体猛地一僵,半晌才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裹着血沫:“扯平?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些。”

      战马踏着泥泞往前走,蹄子拔出泥坑时,发出“咕叽”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叹气。萧珩望着萧玦被雨水打湿的发顶,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被太后的人锁在御花园的柴房里,是萧玦翻墙进来,揣着偷来的糖葫芦,用袖子擦干净他脸上的泪,说“等我母妃站稳了,就求陛下放你母妃出来”。那时的雨也这么大,可萧玦的手,却暖得能焐热他冻僵的指尖。

      “前面就是驿站了。”萧珩说。

      “嗯。”萧玦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累极了,“青禾在驿站等你,她带了沈玉薇的信。信里……有魏庸和太后私通北狄的账册。”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手背上沾了我的血,让她给你上点药,别感染了。”

      萧珩没应声。他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衫的女子,正是青禾。她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见他们过来,立刻屈膝行礼,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将军,这是小姐让奴婢交给您的。小姐说,盒子里的东西,能保将军平安。”

      青禾的手指在颤抖,可眼神却很亮,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萧珩接过木盒时,指尖触到盒底的暗格,里面似乎藏着硬物,棱角分明,像是……半块虎符?他刚要打开,萧玦突然按住他的手:“到京城再看。这里……不安全。”

      萧珩抬头,正对上萧玦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郁,像这连绵的秋雨,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萧珩将木盒揣进怀里,勒转马头,“秦风,传令下去,加速回京。”

      就在这时,驿站的屋檐下突然走出个穿蓑衣的汉子,手里提着个酒葫芦,见他们要走,突然开口:“两位将军留步!小人是这驿站的驿丞,刚煮了姜汤,暖暖身子再走不迟啊!”

      汉子的声音洪亮,带着股山野的粗粝。萧珩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那是块普通的墨玉,却被磨得发亮,玉佩下的穗子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过。

      “不必了。”萧玦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们赶路要紧。”

      那汉子却突然笑了,抬手扯掉蓑衣的帽子,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靖王殿下不认得小人了?十年前雁门关,是小人给您递的水囊啊。”他的目光扫过萧玦后背的箭伤,忽然沉下来,“您这伤……和当年替瑞王挡的那箭,位置真像。”

      萧珩的手猛地按在刀上。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雁门关的事?

      “你是谁?”萧玦的声音发紧。

      “小人?”汉子掂了掂酒葫芦,“不过是个替人传话的。”他凑近几步,声音压低,“魏丞相让我告诉您,沈玉薇的账册是假的,真的……在他手里。他还说,只要您肯把北境的兵权交出来,他就保您母妃平安。”

      萧珩的瞳孔骤缩。魏庸竟连萧玦母妃还活着的事都知道?当年萧玦母妃被打入冷宫,对外宣称“病逝”,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她被秘密送走,藏在京郊的尼姑庵里。

      “滚。”萧玦的声音里淬着毒。

      汉子却不恼,只是嘿嘿笑:“丞相还说,您要是不答应, tomorrow 尼姑庵的门槛,就得换个颜色了。”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回头,“对了,忘了告诉瑞王殿下,您母妃的坟茔,不是被雨水冲垮的,是小人带人挖的。谁让您不肯乖乖当丞相的棋子呢?”

      萧珩的刀锋瞬间出鞘,架在汉子的脖子上:“你说什么?”

      “说您蠢啊。”汉子的脖子在刀锋上蹭了蹭,血珠渗出来,“您以为魏庸真的怕您?他不过是想借您的手,除掉靖王。您母妃的坟、沈玉薇的账册、甚至太后的私兵……全是他算计好的。您啊,就是枚最听话的棋子。”

      “够了!”萧玦突然吼道,挣扎着要下马,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汉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靖王殿下,您也别怨瑞王。他啊,是被魏庸捏住了软肋。当年您母妃失势,他母妃被赐死,他以为是您母妃害的,心里恨着呢。魏庸就是看准了这点,才敢这么折腾。”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说起来,你们俩也真是命苦,斗来斗去,不过是替别人挡枪。”

      萧珩的刀抖了抖。他确实恨过萧玦,恨他母妃的“巫蛊案”牵连了自己的母妃。可方才萧玦替他挡箭的瞬间,那点恨意突然就散了,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秦风,杀了他。”萧珩的声音冷得像冰。

      “别啊。”汉子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令牌,扔给萧珩,“这是魏庸给我的,说是凭这个能调动他在京郊的私兵。您要是杀了我,可就拿不到这个了。”他摊开手,“小人不过是个求财的,谁给的钱多就替谁办事。魏庸给了我五十两,您要是给一百两,我就告诉您个秘密——关于镇国公‘坠马’的秘密。”

      萧珩接住令牌,指尖冰凉。镇国公的死,一直是沈玉薇的心结,也是镇国公府旧部的痛。他看向青禾,只见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我给你二百两。”萧珩说。

      汉子眼睛一亮:“成交!镇国公不是坠马死的,是被魏庸推下去的。因为他发现了魏庸私通北狄的证据,还藏了半块虎符——就是您怀里木盒里的那块。沈玉薇让青禾送这个来,就是想借您的手,报仇。”他顿了顿,“她也知道自己是棋子,可她没办法。

      汉子的声音在雨里飘着,像根针,扎得人心里发疼。

      “她知道魏庸在利用她。”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落在青禾身上,“镇国公府的旧部被魏庸拿捏着,她要是不乖乖送这半块虎符,那些人就得死。可她也留了后手——木盒夹层里有张字条,写着虎符的另一半在哪。那是她最后的筹码,既怕你们不用,又怕你们真用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青禾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油纸伞“啪”地掉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软。她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泥泞里,溅起的泥水糊了满脸:“将军,小姐说……说这是唯一的办法。魏庸逼她嫁给他的侄子赵承煜,她要是不从,就……就把镇国公府的旧部全发配去苦寒之地。”

      萧珩的指尖捏着那枚魏庸的私兵令牌,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沈玉薇腕间的红痕,想起她拓印战马烙印时画的月牙,想起她塞给自己的那支银簪——原来每一步,她都在刀尖上走,明知是魏庸的圈套,却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钻,用自己当诱饵,赌他和萧玦能接得住这半块虎符。

      “她想让我们用虎符调兵,清君侧?”萧珩的声音发沉。

      “是,也不是。”汉子捡起地上的伞,往青禾头上遮了遮,“沈小娘子说,虎符能调动的不只是镇国公府的旧部,还有当年镇北王散落在河西的铁骑。魏庸怕的就是这个,所以才急着要除掉你们。”他忽然压低声音,“但她没说的是,那支铁骑的统领,是太后的远房表亲。也就是说,不管你们调不调兵,最后都会被太后咬一口,说你们勾结镇北王旧部,意图谋反。”

      萧玦猛地抬头,后背的箭伤被牵扯得剧痛,他却像没察觉似的:“魏庸这步棋,倒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汉子嘿嘿笑:“他老人家说了,下棋嘛,就得把棋子都摆到棋盘上,才能看出输赢。瑞王殿下是枚好棋,靖王殿下也是,沈小娘子更是……可惜啊,棋子再好,也得看执棋的人想不想让你们活。”

      “你到底是谁的人?”萧珩的刀又往前送了送,刀锋几乎要割破汉子的皮肤。

      汉子却不慌,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铜哨,吹了声短促的调子。片刻后,驿站的屋檐下又走出两个穿蓑衣的人,手里都提着弓箭,箭头直指萧珩和萧玦。

      “小人是自己的人。”汉子摊开手,“谁给的价高,就帮谁办事。魏庸让我杀了靖王,嫁祸给瑞王;太后让我杀了瑞王,嫁祸给靖王;沈小娘子让我把话带到,再给你们指条生路——往南走,绕过黑风口的暗哨,那里有她安排的马车。”他看着萧珩,“您选吧,是当魏庸的刀,还是当沈小娘子的盾,或是……自己走。”

      萧珩的目光落在萧玦脸上。雨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混着血珠,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滴落在手背上。他忽然想起昨夜萧玦送来的伤药,那药膏里掺了西域的止痛草,是萧玦母妃当年常用来给他治旧伤的方子。原来那些被他当作算计的举动里,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旧事。

      “往南走。”萧珩突然收刀,翻身下马,将萧玦从马背上扶下来,“秦风,带亲卫断后,告诉后面的人,我们在驿站歇脚,天亮再走。”

      秦风一愣:“将军,这……”

      “照做。”萧珩的声音不容置疑,“告诉他们,萧玦将军伤势太重,走不了了。”

      秦风咬了咬牙,躬身应是。他知道,这是要故意放出假消息,引开可能追来的暗哨。那些亲卫里,说不定就有魏庸或太后的人,此刻正好让他们把假消息带回去。

      汉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瑞王殿下倒是比我想的聪明。”他转身往驿站里走,“里面有干净的房间,还有热水。青禾,去把药箱拿来,给两位将军处理伤口。”

      青禾连忙应声,捡起地上的木盒,快步跟了进去。萧珩扶着萧玦往里走时,听见汉子在身后低声说:“瑞王殿下,您可知沈小娘子为什么选您?”

      萧珩没回头。

      “因为她说,您和靖王殿下,是这宫里唯一还有点人心的人。”汉子的声音混着雨声,轻飘飘的,“虽然你们自己不觉得。”

      驿站的大堂里堆着些干草,角落里燃着堆柴火,噼啪作响。萧珩将萧玦扶到火堆旁的长凳上坐下,刚要解开他的甲胄,就被按住了手。

      “别碰。”萧玦的声音发哑,“箭头淬了‘牵机’,碰了会中毒。”

      萧珩的手猛地一顿。牵机毒是太后娘家的秘药,入口即毙,见血封喉。萧玦刚才替他挡箭时,箭尖明明没划破皮肤,怎么会……

      “箭杆上有倒刺,划破了皮肉。”萧玦扯了扯嘴角,试图笑一下,却疼得抽气,“别担心,剂量不大,死不了。青禾带了解药。”

      青禾正好提着药箱进来,听见这话,连忙从箱子里拿出个小瓷瓶:“将军,这是小姐让奴婢备好的,说是……说是若靖王将军中了牵机毒,就用这个。”

      萧珩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底的刻痕,是个极小的“薇”字。他忽然明白,沈玉薇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步,甚至算准了萧玦会替他挡箭。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把每个人的软肋都摸得清清楚楚,用自己的命当赌注,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你早就知道?”萧珩看向萧玦,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玦没否认,只是闭上眼:“沈玉薇托赵忠带过话,说太后会在黑风口动手,用牵机毒。她还说……解药只有一份。”

      萧珩的心脏猛地一缩。解药只有一份,萧玦却让青禾把药给自己……

      “别自作多情。”萧玦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睁开眼,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嘲讽,“我要是死了,谁陪你斗?魏庸那老狐狸,没了我牵制,第一个就会吞了你。”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再说,这毒……我母妃当年研究过解法,死不了。”

      青禾已经拆开了萧玦背后的箭,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黑,显然是牵机毒发作的迹象。她手忙脚乱地往伤口上敷药,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都怪我没用,没能早点把消息送出去……”

      “不关你的事。”萧玦的声音很轻,“你家小姐……她还好吗?”

      青禾咬着唇,点了点头:“小姐说,等这事了了,她就去给镇国公守坟,再也不回京城了。”

      萧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沈玉薇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要卷进来,为的不过是给父亲报仇,给镇国公府的旧部一条活路。她知道自己是棋子,却还是在烂牌里打出了王炸,用半块虎符和自己的婚事当筹码,逼着所有人不得不往前走。

      汉子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碗姜汤:“趁热喝吧,暖暖身子。”他把碗放在两人面前,“魏庸的人估计快到了,你们得抓紧时间走。南边的路我已经让人清过了,能避开所有暗哨。”

      萧珩端起姜汤,刚要喝,就被萧玦按住了手:“等等。”他示意青禾取银针来,往碗里探了探,银针瞬间变黑。

      汉子的脸唰地白了:“不是我!我没下毒!”

      “我知道。”萧玦收回手,目光落在门口,“是跟着我们来的人。”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瑞王殿下,靖王将军,丞相有令,请二位即刻随属下回京。”

      是那个送家书的驿卒刘三。他手里提着把刀,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显然是魏庸的私兵。

      “刘三,你倒是比我想的来得早。”萧珩站起身,将萧玦护在身后,“魏庸就这么急着要我们的命?”

      刘三笑了笑:“丞相说了,夜长梦多。二位将军若是识相,就乖乖跟属下走,还能留个全尸。不然……”他的目光扫过萧玦背后的伤,“靖王将军中了牵机毒,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吧?”

      萧玦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魏庸就派了你这么个废物来?”

      刘三的脸色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

      黑衣人们立刻拔刀冲了上来。萧珩将萧玦往青禾身边一推,自己拔刀迎了上去。刀锋与刀锋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混着雨声和柴火的噼啪声,像是一场混乱的葬礼。

      汉子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趁着混乱跑了。青禾扶着萧玦往后院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紫檀木盒,像是攥着最后的希望。

      萧珩的身手极好,可对方人多,又都是亡命之徒,渐渐有些吃力。他肩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刀柄上,滑得几乎握不住。就在这时,一支箭突然从后院射出来,正中刘三的咽喉。

      刘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倒在泥泞里。

      萧珩回头,看见青禾手里拿着把弓,手抖得厉害,显然是她射的箭。

      “小姐教过我……射箭。”青禾的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狠劲,“她说,必要的时候,得自己保护自己。”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顿时慌了神。萧珩趁机挥刀砍倒两个,剩下的人不敢再恋战,转身就跑。

      雨渐渐小了。萧珩捂着肩上的伤口,走到萧玦面前,见他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泛着黑,知道是牵机毒发作了。

      “走。”萧珩弯腰抱起萧玦,往汉子说的南边小路走。

      “放我下来……”萧玦挣扎着,“我自己能走。”

      “别动。”萧珩的声音很沉,“你要是死了,谁还欠我半串糖葫芦?”

      萧玦愣了愣,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泪:“蠢货……”

      青禾提着木盒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些。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南边的小路。路两旁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萧珩抱着萧玦往前走,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沉。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萧玦也是这样抱着他,从柴房里跑出来,说“别怕,有我”。那时的月光也这么亮,照亮了萧玦脸上的倔强。

      “萧玦,”萧珩低声说,“等这事了了,我们去万安山看看吧。”

      那里有他母妃的坟,也有萧玦母妃住过的别院。

      萧玦没说话,大概是晕过去了。

      青禾忽然指着前面:“将军,那里有马车!”

      萧珩抬头,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帘上绣着半朵玉兰花,是沈玉薇的记号。

      他抱着萧玦上了马车,青禾也跟着上来,把木盒放在车座上。车夫是个沉默的汉子,见他们上来,立刻扬鞭赶车。

      马车驶进夜色里,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萧珩看着怀里昏迷的萧玦,忽然觉得,这场雨或许真的洗干净了些东西——比如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比如那些说不出口的怨恨。

      可有些东西,是永远洗不掉的。

      比如萧玦替他挡的箭,比如他欠萧玦的糖葫芦,比如此刻渗在彼此衣襟里的血。

      车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木盒上的玉兰花。萧珩知道,里面装的不仅是半块虎符和账册,还有太多人用命铺成的路。

      沈玉薇、赵忠、青禾、甚至那个求财的汉子……他们都知道自己是棋子,却还是在棋盘上拼尽全力,哪怕最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他和萧玦,或许也是别人的棋子,却偏要在算计里杀出一条活路。

      因为有些债,总得还。有些仇,总得报。

      马车在月光里前行,像一艘驶向未知的船。萧珩低头看着萧玦苍白的脸,忽然轻轻说了句:“萧玦,别死。”

      别死,不然这盘棋,就太无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十七章《回京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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