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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四章《共破阵》 边声共破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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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绞杀
第十四章·共破阵
(一)
北境的戈壁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像一块被钝刀反复切割的铁。萧玦勒住马缰时,玄甲上的血已经半干,在夕阳下结出暗红色的痂。他抬头望向远处的黑风口,那里的沙丘形状诡异,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着嘴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将军,前方便是黑风口了。”赵武的声音带着警惕,手里的长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斥候回报,北狄主力消失了三天,只在这风口处留下零星的马蹄印,像是故意引我们进来。”
萧玦的指尖在缰绳上轻轻摩挲,目光扫过身后的玄甲卫。连续七日的追击让士兵们疲惫不堪,甲胄上沾着沙尘与血污,连战马的喘息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可北狄可汗的主力一日不除,云州的防线就一日不得安宁——那老狐狸藏在暗处,像根毒刺,时时威胁着他们的后路。
“瑞王呢?”萧玦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低哑。分兵时约定在黑风口汇合,如今他们已到了半个时辰,萧珩的人却迟迟未出现。
赵武往东边的沙丘望了望,眉头皱得更紧:“按理说早该到了……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萧玦的心脏莫名一沉。萧珩带的那支队伍虽说是“弱旅”,但他用兵向来刁钻,寻常的埋伏绝困不住他。可这黑风口地势凶险,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道通往腹地,若是北狄在此设伏……
“不行,得去看看。”萧玦猛地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赵武,你带一半人守住入口,我去接应瑞王。”
“将军不可!”赵武急忙拉住他的马缰,脸色发白,“这分明是陷阱!您不能……”
“他若死了,谁来跟我斗?”萧玦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冷硬,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勒得马缰咯吱作响。他没说出口的是,昨夜帐中萧珩那句“萧玦,别杀我”的呓语,此刻正像根针,反复刺着他的神经。
(二)
黑风口的窄道比想象中更暗。两侧的岩壁直插云霄,将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也挡在了外面,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嚎。萧玦带着五十名玄甲卫往里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北狄士兵的嘶吼与中原话的怒骂。萧玦的心跳骤然加速,策马冲过去时,正看见萧珩被十几个北狄骑兵围在垓心。
青衫已被血浸透,左肩的旧伤再次裂开,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刀柄上,将那把短刀染得通红。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短刀在手中翻飞,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决绝的杀意,像一株在绝境中顽强生长的青竹。
“萧珩!”萧玦嘶吼着掷出腰间的短刀,刀光如电,精准地穿透了一名骑兵的咽喉。玄甲卫像潮水般涌上去,瞬间将北狄人冲散,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峡谷里炸开,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萧珩回头的那一刻,脸上还沾着血污,看见他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惯常的嘲讽取代:“靖王倒是来得巧,再晚一步,我这‘弱旅’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突然一顿,脸色猛地惨白——一支冷箭从岩壁上方射来,箭头闪着幽蓝的光,直指他的后心。那箭来得又快又急,显然是北狄最擅长的“透骨箭”,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萧玦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左手死死拽住萧珩的衣襟,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箭头擦着萧珩的心脏飞过,狠狠钉进萧玦的右肩,箭尾的羽毛还在剧烈颤抖,带出的血珠溅在萧珩的脸上,温热得烫人。
“萧玦!”萧珩的声音第一次染上惊恐,他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玦,指尖触到那支深入骨血的箭,突然想起青狼口暗渠里,自己咬在对方肩上的那口——原来血的温度,是这样灼人。
“别愣着……杀出去!”萧玦的声音发哑,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死死攥着萧珩的手腕,将他往窄道深处推,“这是连环阵……岩壁上有弓箭手……”
(三)
北狄的箭雨像蝗虫般落下,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萧珩扶着萧玦躲在一块巨石后,看着玄甲卫一个个倒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的短刀上还沾着北狄人的血,可此刻握着刀的手却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
愤怒北狄的阴险,更愤怒自己的无能。
“他们的箭是有规律的。”萧玦靠在石壁上,右肩的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每一轮齐射后,有三息的间隙……够我们冲到下一个掩体。”
萧珩低头看他,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显然箭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不灭的火,正死死盯着岩壁上方的黑影。
“你撑得住吗?”萧珩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萧玦肩上的箭杆,那里的血还在涌,烫得他指尖发麻。
萧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死不了……倒是你,再不动手,咱们都得埋在这儿。”
他说得没错。北狄的弓箭手显然是想耗死他们,箭雨一轮比一轮密集,玄甲卫的伤亡越来越大,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萧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窄道两侧的岩壁——左侧的石壁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缝,约莫能容一人通过,若是能从那里绕到弓箭手的后方……
“我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萧珩突然开口,短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寒光映在他眼底,“你带剩下的人从左侧裂缝上去,端了他们的箭阵。”
“胡闹!”萧玦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的伤……”
“总比两个人都死在这儿强。”萧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掰开萧玦的手,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来,披在对方身上,“记住,替我杀了北狄可汗——他当年,也参与了母妃的事。”
话落,他突然冲出巨石的掩护,青衫在箭雨中像一道闪电,直扑北狄骑兵最密集的地方。短刀挥出的瞬间,他故意发出一声凌厉的长啸,将所有的箭雨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瑞王!”玄甲卫们惊呼出声,想要冲上去支援,却被萧玦死死按住。
萧玦看着那道在箭雨中穿梭的青衫身影,右肩的剧痛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心口的窒息感。他看见一支箭射中了萧珩的左腿,看见他踉跄着却依旧不肯停下,看见他回头望了自己一眼,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笑意——像在说“萧玦,这次换我护你”。
“混蛋……”萧玦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他猛地拔剑,声音嘶哑如兽吼:“玄甲卫,跟我上!”
(四)
左侧的裂缝比想象中更陡。石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混杂着碎石与血污,稍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萧玦忍着右肩的剧痛,一手抠着石缝,一手挥剑劈开头顶掉落的石块,身后的玄甲卫紧紧跟着,甲片碰撞的声响在狭窄的裂缝里格外刺耳。
爬到一半时,箭毒突然发作。一股钻心的疼从肩膀蔓延至全身,像有无数条毒蛇在啃噬筋骨,眼前阵阵发黑,手指几乎要抓不住石壁。他低头望去,只见下方的窄道里,萧珩已经被逼到了死角,北狄的骑兵围成一圈,马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眼看就要……
“将军!”身后的玄甲卫伸手想拉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萧玦咬碎了牙,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血咽了回去。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围场,萧珩为了救一只受伤的幼狼,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是他用绳索捆着腰,倒挂下去将人拉上来。那时的萧珩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抱着那只狼崽,在他怀里哭着说“谢谢你,阿玦”。
那时的“阿玦”,还不是如今这个满身戾气的靖王。那时的萧珩,也还不是那个步步算计的瑞王。
“给我……爬上去!”萧玦嘶吼着,用剑鞘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借着疼痛带来的清明,继续向上攀爬。指甲被石缝磨得血肉模糊,血顺着指尖滴下去,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鲜红的痕迹,像条蜿蜒的蛇。
(五)
北狄的弓箭手藏在岩壁顶端的平台上,约莫有三十人,正专心致志地向下射箭,丝毫没察觉危险已从背后逼近。萧玦带着玄甲卫摸到平台边缘时,正看见一个络腮胡的北狄队长在嘶吼着发号施令,声音粗哑如雷。
“放箭!给我射死那个青衫的!”
萧玦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猛地按住腰间的佩刀。玄甲卫们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只待他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平台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萧玦转头望去,只见萧珩不知何时竟也爬了上来,左腿的裤腿被血浸透,正拄着短刀,一瘸一拐地绕到弓箭手的侧后方。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萧玦,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比了个“动手”的手势。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多年来针锋相对中磨出的默契。萧玦拔刀的同时,萧珩已经掷出了手中的短刀,精准地刺穿了那个络腮胡队长的咽喉。
“敌袭!”北狄弓箭手惊呼着转身,却被玄甲卫的刀光劈得人仰马翻。平台上顿时乱作一团,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坠落悬崖的惊呼混在一起,像一曲混乱的死亡交响乐。
萧玦的佩刀在人群中翻飞,每一次挥砍都带着雷霆之势。右肩的箭伤被牵扯得剧痛,血浸透了玄甲,顺着甲片的缝隙往下滴,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眼中只有那些射杀萧珩士兵的北狄人。
突然,一个漏网的弓箭手举箭对准了他的后心。萧玦正被两个敌人缠住,根本来不及转身——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闪过,萧珩的短刀从斜刺里杀出,不仅劈开了那支箭,更反手将刀送进了弓箭手的心脏。
血溅在萧玦的脸上,温热而粘稠。他转头,正撞上萧珩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嘲讽与算计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像有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从平台边缘吹过,卷起两人的衣摆,玄色与青色交缠在一起,像极了他们这半生的纠葛。
(六)
清理完平台上的弓箭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岩壁上,泛着冷冽的光。萧玦靠在一块巨石上,右肩的箭终于被拔了出来,玄甲卫正用烈酒给他清洗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没哼一声。
萧珩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正低头处理左腿的箭伤。他的动作很轻,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出箭头,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为什么不按计划走?”萧玦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按约定萧珩应在下方牵制,不该冒险爬上来——这根本不是“弱旅”该有的打法,分明是在拼命。
萧珩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是用布巾用力按住伤口,声音闷哑:“你的人太慢,我怕等你们上来,我的兵早就死光了。”
“你那点兵力,本就该当诱饵。”萧玦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冷硬,可目光却落在他渗血的布巾上,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萧珩终于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是啊,我这点人算什么?哪比得上靖王的玄甲卫金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玦肩上的伤,突然反问,“那你又何必替我挡箭?嫌自己命太长?”
萧玦语塞。他想说“我只是不想我的‘诱饵’死得太早”,想说“你死了谁来背黑锅”,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看着萧珩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平台下传来赵武的呼喊,说北狄的残余势力已被肃清,问他们是否要撤军。萧玦应了一声,挣扎着站起身,却因为失血过多,脚步踉跄了一下。
萧珩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玄甲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有电流划过,都猛地松开了手,各自别过脸,耳根却不约而同地泛起了红。
“走吧。”萧玦率先迈开脚步,声音有些不自然,“再晚,恐怕要在这风口过夜了。”
萧珩没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阶上紧紧依偎,像一对从未有过嫌隙的兄弟。
(七)
撤军的路上,赵武悄悄递给萧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净的伤药:“将军,这是瑞王殿下让属下交给您的。他说……这药比军中的好,止血快。”
萧玦捏着那包药,指尖触到油纸下坚硬的药瓶,突然想起昨夜帐中,自己替萧珩擦汗时,他攥着自己衣角的力道。原来那些看似针锋相对的背后,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在意。
“他的腿伤怎么样?”萧玦低声问,目光不自觉地往队伍后方望了望。萧珩正被亲兵扶着,走得很慢,青衫的下摆沾着尘土,左腿每落一步,都微微发颤。
“军医说没伤到骨头,就是失血太多,得好好补补。”赵武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将军,您说……瑞王殿下这次,是不是真的想跟咱们联手?”
萧玦的指尖在药瓶上轻轻摩挲,没回答。联手?他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联手?母妃的冤仇,朝堂的算计,早已像根毒藤,将他们的命运死死缠在一起,既无法割舍,又不能靠近。
可他看着萧珩在月光下的背影,突然想起黑风口平台上,他替自己挡箭的那一瞬间。短刀划破空气的锐响,血溅在脸上的温热,还有那双写满复杂的眼睛……
或许,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八)
回到主营时,已是深夜。萧玦刚走进自己的军帐,就见萧珩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北境舆图,眉头紧锁,显然是在研究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萧玦有些惊讶,反手关上帐门,将外面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萧珩抬头,指了指舆图上的“野狼谷”:“我怀疑北狄可汗没走,就藏在这谷里。他们在黑风口设伏,根本不是想杀我们,是想引开主力,趁机偷袭云州的粮草营。”
萧玦的目光落在野狼谷的位置,那里确实是云州防线的薄弱点,若被北狄偷袭得手,他们的处境将极为被动。
“你想怎么做?”萧玦走到案前,与他并肩而立。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药味,竟意外地和谐。
“将计就计。”萧珩的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假装中计,让玄甲卫继续追击,暗地里却带精锐回防,在野狼谷给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萧玦看着他眼中的光,突然想起小时候,两人在梨树下玩弹弓,萧珩也是这样,眼睛亮晶晶地说“阿玦,我们去掏马蜂窝,我引开它们,你去摘蜂蜜”。那时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暖得像此刻帐中的烛火。
“好。”萧玦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萧珩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答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角的伤疤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怎么?不怕我算计你?”
“你敢吗?”
萧玦迎上他的目光,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你敢吗?”
指尖在舆图边缘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他看着萧珩眼角那道浅疤——是十二岁那年抢糖葫芦时,被自己用石子砸出来的,这么多年过去,竟还留着痕迹,像个顽固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那些被仇恨掩盖的过往。
萧珩被他问得一噎,随即别过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刀的刀柄。刀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带着点黏腻的湿意。他能感觉到萧玦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腿上,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算计你有什么意思?”萧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赢了也胜之不武。”
萧玦挑了挑眉,没再接话。他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水入喉时,带着点涩味,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关系——明明有共同的敌人,却总要在言语上刺对方一下,仿佛不这样,就显不出自己的立场。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武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件湿透的甲胄,脸色凝重:“将军,瑞王殿下的亲兵在黑风口捡到这个,说是……北狄人从死去的玄甲卫身上扒下来的。”
甲胄的护心镜上有个清晰的箭孔,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中了一箭。萧珩的目光骤然收紧——这是他分给亲兵的备用甲,早上出发时,还亲手替那个叫“小石头”的少年系好系带,叮嘱他“小心些”。
“人呢?”萧珩的声音发哑,指尖死死攥着短刀,指节泛白。
赵武的头垂得更低:“没找到……只在附近发现了血迹,怕是……”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萧珩的心上。小石头是青狼口之战后跟着他的,才十六岁,总爱跟在他身后喊“殿下”,眼睛亮得像星星。
萧玦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想起自己第一次失去亲卫时的滋味——像心被剜掉一块,空落落的疼。他伸手,想拍拍萧珩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将那杯冷茶推到他面前:“喝口吧,能压惊。”
萧珩没动,只是盯着那件甲胄,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灰烬。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北狄可汗,我要他血债血偿。”
(九)
三日后的深夜,野狼谷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萧玦和萧珩伏在谷口的沙丘后,看着北狄的先锋部队偷偷摸摸地往云州方向移动。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映出一张张贪婪的脸,他们的腰间都挂着玄甲卫的制式箭囊——显然是从黑风口的死者身上扒下来的。
“比预想的多了三成兵力。”萧玦低声道,指尖在沙盘上勾勒出谷内的地形,“左侧的断崖适合设伏,右侧的密林可以藏弓箭手,我们……”
“我去断崖。”萧珩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部署。他的左腿还没好利索,走路时依旧有些跛,却执意要带一队人守最险的位置。
萧玦皱眉:“断崖太陡,你的腿……”
“我的人,我自己报仇。”萧珩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萧玦,“你守住密林,别让一个北狄人跑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左眉骨的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复仇的火焰。萧玦突然想起黑风口平台上,他替自己挡箭时的眼神,同样的决绝,同样的不容分说。
“小心。”萧玦最终还是点了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信号筒,塞进他手里,“遇险要立刻发信号,别硬撑。”
信号筒是玄甲卫的制式,顶端刻着狼头纹,一拉就能发出红色的烟火。萧珩捏着那冰凉的金属筒,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去年寒夜,萧玦也是这样,将暖炉塞进他怀里,说“别冻死了,没人跟我斗”。
“你也是。”萧珩将信号筒揣进怀里,转身带着人往断崖方向走。青衫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左腿的跛痕在沙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像一串破碎的星子。
萧玦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黑暗中,才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对赵武低声吩咐:“加派十个好手,悄悄跟在瑞王身后,别让他发现,只在危急时出手。”
赵武愣了一下,随即会意,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十)
北狄的主力进入野狼谷时,正是丑时。
萧珩伏在断崖的巨石后,看着那些穿着玄甲卫箭囊的北狄士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的短刀上涂了剧毒,是从军医那里讨来的“见血封喉”,沾着一点就足以致命。
“殿下,差不多了。”身边的亲兵低声提醒,手指扣在投石机的扳机上,只待他一声令下。
萧珩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谷内——北狄可汗的中军帐已经进入谷心,正是最佳时机。他抬手,做了个“放”的手势。
霎时间,断崖上滚下无数巨石,砸在北狄人的队伍里,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箭雨从两侧的密林和断崖上同时射下,北狄人猝不及防,瞬间乱作一团。
“有埋伏!撤退!”北狄可汗的嘶吼声在谷内回荡,带着惊慌。
萧珩冷笑一声,拔出短刀,率先冲下断崖:“杀!一个不留!”
青衫在乱军之中像一道闪电,短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串血花。他的左腿在冲杀中被撞到,疼得他眼前发黑,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依旧往前冲,目标只有一个——北狄可汗的中军帐。
“瑞王殿下!小心!”亲兵的惊呼在耳边炸开。
萧珩猛地回头,见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直指他的面门。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只能下意识地偏头,箭羽擦着他的右耳飞过,带起一片血花,钉进身后的树干里。
放箭的是个北狄亲卫,正狞笑着冲过来,手里的弯刀闪着寒光。萧珩忍着剧痛,反手一刀刺向对方的咽喉,却因为左腿发软,动作慢了半分,被对方的弯刀划破了左臂。
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半只袖子。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从斜刺里杀出,佩刀带着雷霆之势,将那个北狄亲卫劈成两半。萧玦的玄甲上沾着血,右肩的伤口显然又裂开了,却死死挡在萧珩身前,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
“不是让你守密林吗?”萧珩的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却反手将他往身后拉,“这里危险!”
“你的人快顶不住了!”萧玦吼道,佩刀挥出一道弧线,劈开围攻上来的北狄士兵,“别逞能,一起杀出去!”
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玄色与青色的衣摆被风卷得交缠在一起。萧玦的佩刀大开大合,护住身后的人;萧珩的短刀刁钻凌厉,扫清两侧的威胁。刀光剑影里,他们的呼吸渐渐同步,每一次挥砍,每一次躲闪,都像演练过千百遍,默契得让人心惊。
(十一)
厮杀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野狼谷里已经堆满了尸体,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北狄可汗被萧珩一刀刺穿心脏,临死前瞪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败在两个“互相残杀”的皇子手里。
萧玦靠在一棵断树上,右肩的血浸透了玄甲,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看着萧珩蹲在小石头的尸体旁,用布巾一点点擦去少年脸上的血污,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一件珍宝。
小石头的眼睛还睁着,脸上带着惊恐,显然是死得极快。萧珩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来,盖在他身上,低声说:“别怕,殿下带你回家。”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玦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
萧珩没接,只是盯着狐裘下那张年轻的脸,过了许久才开口:“小时候,我母妃总说,‘杀戮是为了不再有杀戮’,可我怎么觉得,杀得越多,欠的血债就越多?”
萧玦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亲手砍下第一个敌人的头颅时,吐了整整三天。这些年,手上的血越来越多,心却越来越硬,直到刚才看到萧珩蹲在这里,才突然觉得——原来他们都一样,不过是在仇恨里挣扎的可怜人。
“至少,他们不会再害人了。”萧玦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慰他,又像在安慰自己。
萧珩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他看着萧玦肩上的伤,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血迹:“疼吗?”
萧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比不过你左耳的伤。”
萧珩的指尖顿了顿,缩回手,耳根微微发红。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拾战场吧,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免得被朝廷的人发现。”
萧玦点头,看着他跛着腿走向亲兵,青衫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挺拔。他突然想起昨夜在沙丘后,萧珩执意要去断崖时的眼神——那不是鲁莽,是执念。
为了死去的亲卫,为了母妃的冤屈,也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十二)
回程的路上,萧珩的左耳开始发炎,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军医说箭上有铁锈,必须尽快清创,否则可能会烂掉。
萧玦按住挣扎的萧珩,让军医动手。酒精倒在伤口上时,萧珩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忍忍。”萧玦的声音低沉,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掌心的温度透过衣领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萧珩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军医处理伤口。他能闻到萧玦身上的血腥味,混合着淡淡的药草香,竟奇异地让人平静。
处理完伤口,萧珩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萧玦坐在对面,正低头处理自己肩上的伤,动作有些笨拙,显然是不方便。
“我来吧。”萧珩突然开口,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伤药。
萧玦愣了一下,没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他方便些。
萧珩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周围。指尖触到萧玦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黑风口那箭,为什么替我挡?”萧珩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马车外的风声突然停了,车厢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萧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死了,谁给我背黑锅?”
又是这句。萧珩在心里轻轻笑了笑,却没再追问。他知道,有些话,萧玦永远不会说出口,就像他自己,也永远不会承认,在看到萧玦中箭的那一刻,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药膏涂完,萧珩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他看着萧玦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被毒蛇咬伤,是萧玦背着他跑了三里地找郎中,回来时,背上被树枝划得全是血痕,却笑着说“没事”。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变。
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萧珩没坐稳,身体往前倾去。萧玦伸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腰,掌心的力道很足,带着不容错辨的在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萧珩能看到萧玦眼底的自己,狼狈,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萧玦也能看到他左耳缠着的白布,和那双不再充满算计的眼睛。
“谢了。”萧珩先移开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
萧玦松开手,指尖却像被烫过一样,微微发麻。他看向窗外,晨光正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戈壁上镀上一层金边,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关系——虽然依旧布满伤痕,却有了一丝暖意。
(十三)
回到主营时,赵武正在帐前焦急地等待。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递上一封密信:“将军,京城来的急件,说是……皇帝陛下病重,召您和瑞王殿下立刻回京。”
萧玦和萧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皇帝的身体一直不好,却从未到“病重”的地步,这个时候急召他们回去,恐怕不只是“侍疾”那么简单。
“太后那边有动静吗?”萧玦拆开密信,快速浏览着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听说魏党余孽最近在京城里活动频繁,好像在拉拢几位老臣。”赵武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丞相已经上书,说您和瑞王在边境‘拥兵自重’,请求陛下收回兵权。”
萧珩的指尖在短刀上轻轻敲击,眼底闪过一丝冷冽:“鸿门宴,又开始了。”
萧玦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化为灰烬,才缓缓开口:“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回京。”
“你的伤……”萧珩看着他肩上的绷带,那里又渗出了血。
“死不了。”萧玦的声音很沉,目光扫过帐外的玄甲卫,“倒是你,回去后少惹事,太后和丞相正等着抓我们的把柄。”
萧珩笑了笑,没说话。惹事?他和萧玦,从来都不是怕事的人。
夜里,萧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左耳的伤口还在疼,却比不上心里的不安。他知道,京城等待他们的,将是比北境战场更凶险的厮杀——没有刀光剑影,却能杀人于无形。
帐帘突然被轻轻掀开,一道玄色身影闪了进来。萧珩猛地坐起身,伸手去摸短刀,却被对方按住手腕。
“是我。”萧玦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睡不着,过来看看。”
他手里拿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这是太医给的止痛药,对伤口好,你……”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萧珩打断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警惕。
萧玦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萧珩,我们斗了这么多年,你就没发现,我从来没真的想害你吗?”
萧珩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啊,他发现了。从寒夜的暖炉,到围场的箭,再到黑风口的守护……那些看似针锋相对的背后,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可他不能承认。母妃的冤屈,死去的亲卫,还有这朝堂的血雨腥风,都不允许他承认。
“我累了。”萧珩别过脸,声音有些发哑,“你走吧。”
萧玦没动,只是盯着他的侧脸,过了许久,才拿起那个瓷瓶,放在他枕边:“记得用。”
帐帘再次落下,带走了萧玦身上的气息,却留下了一室的寂静,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或许,我们可以不斗的。
萧珩拿起那个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知道,回京之后,他们又将回到过去的样子,互相算计,互相防备。
可野狼谷的月光,断崖上的并肩,还有此刻枕边的药瓶,都像一颗种子,悄悄在心底发了芽。
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可以不斗的。
(十四)
翌日清晨,大军拔营回京。
萧玦和萧珩并辔走在队伍最前面,玄甲与青衫在晨光里交相辉映。北境的风带着沙砾,吹得人睁不开眼,两人却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通往京城,也通往未知的命运。
萧珩的左耳还缠着白布,偶尔会疼,却让他觉得清醒。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呼吸,都将伴随着刀光剑影。
而身边的这个人,将是他唯一的敌人,也是唯一的……同伴。
风过时,卷起两人的衣摆,玄色与青色再次交缠,像一个解不开的结,缠绕着他们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