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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卷《绞杀》第十三章《帐中语》 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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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绞杀
第十三章·帐中语
(一)
云州主营的军帐被连绵的秋雨打透了。
帆布吸足了水汽,沉甸甸地往下坠,每一滴雨砸在上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人的心上。萧玦站在帐外的廊下,玄色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帐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将萧珩的影子投在帆布上,蜷缩成一团。已经是第三夜了,萧珩的高烧还没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军医换了三副药,都不见效。
“将军,夜深了,您去歇会儿吧。”赵武捧着件蓑衣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在这儿守着,殿下有动静,立刻禀报您。”
萧玦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帐门的方向。帐内传来一阵模糊的呓语,断断续续的,像被雨水泡过的丝线,轻轻扯着他的神经。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吞没,“我再站会儿。”
赵武看着他后背的伤——那是在闯敌营时被摩多的亲卫砍的,深可见骨,此刻被雨水浸得隐隐作痛,却硬是挺了三个通宵。他知道劝不动,只能将蓑衣默默放在廊下,退到远处的火把旁。
雨更大了,风里带着北境特有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针在扎。萧玦想起十二岁那年的雨夜,也是这样的天气,萧珩被太傅罚跪在祠堂,他偷偷翻墙进去,把暖炉塞给对方,自己却淋了一夜雨,发了场高烧。
那时的萧珩,还会红着眼圈骂他“傻子”,会把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塞给他。
而现在,帐内的人,连一句清醒的话都吝啬给他。
(二)
帐内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喘息。萧玦猛地掀开帐帘,见萧珩正挣扎着要坐起来,脸色烧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像一条条湿漉漉的蛇。
“水……水……”萧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在找什么。
萧玦几步冲过去,端起案上的凉茶,用银匙舀了些,小心地喂到他嘴边。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萧珩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舒服了些,又重新倒回榻上,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母妃……母妃别走……”
他突然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萧玦的动作顿了顿。
瑞王母妃去世那年,萧珩才八岁。出殡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萧珩抱着母妃的牌位,在灵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谁拉都不肯起来,最后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再也没哭过。
这些年,他听遍了朝堂上对萧珩的评价——“阴鸷”“狠戾”“城府深”,却忘了,这个人也曾有过会哭着喊“母妃”的年纪。
萧玦伸手,想替他抚平皱紧的眉头,指尖却在触到他皮肤的前一刻停住。帐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些,帐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萧珩越来越清晰的呓语。
“别烧了……母妃的梨花……要枯了……”
“那年的雪……好冷啊……”
萧玦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密密麻麻地疼。他想起瑞王母妃生前最爱的那株梨树,种在瑞王府的偏院,每年春天开得雪白雪白的。母妃去世后,那树就渐渐枯了,萧珩守着枯树坐了整整一个冬天,像守着最后一点念想。
而他,曾在某个雪夜,偷偷从靖王府移了棵梨树苗过去,埋在枯树旁边,却被萧珩发现,一把拔出来扔了,冷冷地说:“别用你的东西,脏了我母妃的地。”
那时的他,只当是少年意气的记恨,如今听着这呓语,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不是恨,是怕。怕这仅存的念想,也被他们之间的恩怨玷污。
(三)
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萧珩的烧似乎退了些,呼吸渐渐平稳,却突然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的军图。
“别杀我……”
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极致的恐惧,尾音微微发颤。
萧玦的心猛地一缩,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
这是萧珩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恐惧。
不是在青狼口被摩多围困时,不是在闯敌营中箭时,不是在乱葬岗濒死时,而是在高烧的呓语里,对着虚空,说出了“别杀我”。
而这三个字,是对着谁说的?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萧珩急促的呼吸,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萧玦看着他苍白的脸,左眉骨的浅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那是小时候抢糖葫芦时,被他用石子砸的。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母妃们的宫斗,瑞王母妃被赐死那天,萧珩抱着他的腿,哭着说“我母妃是好人,你让你母妃放过她好不好”;
想起围场遇刺,他替萧珩挡箭,昏迷前看到对方红着眼圈,死死咬着嘴唇,像要把眼泪吞回去;
想起寒夜的别院,他守在萧珩床边,对方烧得糊涂,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嘴里反复念叨“别像母妃一样丢下我”;
……
原来那些针锋相对的背后,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怕。
怕他像母妃们一样互相残杀,怕他真的会为了权势杀了自己,怕这仅存的、扭曲的牵绊,终有一天会被仇恨斩断。
萧玦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萧珩的脸颊。那里还带着未退的热度,却比他想象中要凉,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我不杀你。”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四)
萧珩是在午时醒来的。
阳光透过帐帘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微醺的暖意。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是萧玦的手,正紧紧握着他的,掌心的薄茧蹭得他指腹发痒。
萧玦趴在榻边睡着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玄色常服的袖口沾着药渍,显然是守了很久。
萧珩的心脏轻轻抽痛了一下。他记得高烧时的模糊片段——有人喂他喝水,有人替他擦汗,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醒了?”
萧玦突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松开他的手,起身时动作太急,带翻了案上的药碗,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溅在他的靴面上。
“你的烧……”他转过身,背对着萧珩,声音有些不自然,“退了吗?”
萧珩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紧绷的后背,突然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胡话?”
萧玦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含糊地说:“没有。你一直睡着。”
撒谎。
萧珩在心里轻轻说。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梦里看到了母妃,看到了燃烧的梨花树,还看到了萧玦举着刀,一步步向他走来,而他对着那把刀,说了“别杀我”。
他看着萧玦的背影,玄色衣料下的肩膀绷得很紧,连带着后背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那是替他挡箭留下的疤,十年了,还没消。
“萧玦,”萧珩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太后被打入冷宫后,魏党余孽在京城里散布流言,说……说你要借镇国公府的势力逼宫。”
萧玦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信吗?”
萧珩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案上的密信——那是今早刚收到的,魏党余孽勾结北狄小部落,准备在云州边境挑起战事,嫁祸给靖王营。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的指尖在密信上轻轻划过,“重要的是,有人想让我们反目。”
萧玦的目光落在密信上,魏党余孽的笔迹张扬而阴狠,字里行间都透着挑唆的意味。他知道,这是太后的后手,就算她被打入冷宫,也要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你想怎么做?”萧玦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妥协。
萧珩的目光亮了亮,像抓住了什么契机:“借你的玄甲卫一用。”
(五)
三日后的深夜,云州边境的黑风口。
魏党余孽联合的北狄小部落,正藏在峡谷里,准备偷袭玄甲卫的粮草营。火把的光在峡谷里摇曳,映出一张张贪婪而狰狞的脸,他们手里的弯刀闪着寒光,像一群蛰伏的狼。
“大哥,你说靖王和瑞王真的会反目吗?”一个年轻的北狄士兵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被称为“大哥”的壮汉啐了一口,露出泛黄的牙齿:“怎么不会?中原的皇子,哪个不是为了皇位杀红了眼?等咱们烧了粮草营,再把账算在瑞王头上,靖王定会亲自带兵杀了他!”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夹杂着粗鲁的调侃,说要亲眼看看这对“兄弟”自相残杀的好戏。
就在这时,峡谷两侧突然滚下无数火油桶,玄甲卫的箭雨像蝗虫般落下,瞬间将北狄人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不好!有诈!”壮汉嘶吼着,挥刀劈开射来的箭羽,却见峡谷入口处,两道身影并辔而立。
一道玄色,一道青色,正是萧玦和萧珩。
“魏党余孽,北狄叛徒,你们的死期到了!”萧玦的声音冷得像冰,佩刀出鞘的瞬间,寒光划破夜空。
北狄人慌了神,转身想往峡谷深处逃,却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瑞王府死士拦住。刀光剑影里,惨叫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萧珩策马冲向那个壮汉,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直取对方的咽喉。壮汉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青衫公子竟如此凶悍,慌忙举刀相迎,却被萧珩反手一刀划破了手腕。
“你不是瑞王吗?怎么会武功?”壮汉捂着流血的手腕,满脸的难以置信。
萧珩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冷冽的杀意:“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他的短刀再次挥出,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刺穿了壮汉的心脏。血溅在他的青衫上,像开了一朵妖异的花。
(六)
厮杀结束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峡谷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玄甲卫正在清理战场,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清晨的风里弥漫。萧玦走到萧珩身边,见他左手臂被划了道口子,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忙从怀里掏出伤药,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手腕。
“嘶……”萧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挣开,却被他按得更紧。
“别动。”萧玦的声音很沉,指尖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动作笨拙却认真,“这刀上有锈,不清理干净会发炎。”
萧珩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他想起昨夜的呓语,想起萧玦那句“我不杀你”,突然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魏党余孽应该还有漏网之鱼。”萧玦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让人去查了,他们的老巢好像在京郊的破庙里,藏着太后当年构陷瑞王母妃的证据。”
萧珩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我说,”萧玦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们可以一起去把证据找出来,替你母妃……也替我母妃,讨回公道。”
峡谷里的风突然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点微醺的暖意。萧珩看着萧玦的眼睛,那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嘲讽,只有一片坦诚,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干净得让人心惊。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梨树下,萧玦把最大的那颗糖葫芦塞给他,说“以后我罩着你”。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暖,这样亮。
“好。”萧珩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七)
京郊的破庙藏在密林深处,蛛网密布,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
萧玦和萧珩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往里走,靴底踩在枯枝上,发出“咯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破庙的正中央,摆着一尊残缺的佛像,佛像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在那儿。”萧珩低低地说,指尖指向佛像的掌心。
萧玦走过去,轻轻掰开佛像的手指,里面是一个布满铜锈的盒子,锁已经生锈,显然是藏了很多年。他从怀里掏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锁,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是太后的笔迹。
“是毒杀瑞王母妃的药方!”萧珩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指尖微微发颤,“还有魏党余孽的签名,他们都参与了!”
萧玦接过药方,目光落在最后的落款日期上——正是瑞王母妃去世的前三天。他的心脏像被巨石压住,沉甸甸的疼。
这么多年,他们斗来斗去,互相算计,互相伤害,却忘了这最初的仇恨,是源于上一辈的阴谋。
“我们……”萧玦刚想说什么,却突然听到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光亮。
“抓住他们!千万别让他们拿到证据!”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疯狂的嘶吼。
是魏党的残余势力!他们竟然跟来了!
萧玦猛地将盒子塞进萧珩怀里:“你先走,我断后!”
“不行!”萧珩想也没想就拒绝,“要走一起走!”
“没时间了!”萧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将他往庙后的密道推,“这证据比什么都重要,你必须带出去!”
他拔出佩刀,挡在庙门口,玄色披风在火光里猎猎作响,像一尊索命的修罗。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高烧时的呓语,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别杀我”。原来在潜意识里,他早就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让他独自面对危险。
“萧玦!”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什么,却被淹没在魏党余孽的嘶吼里。
萧玦没回头,只是挥了挥佩刀,示意他快走。
萧珩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密道。在他消失在黑暗里的那一刻,他听到庙外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和萧玦低沉的喝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八)
密道的尽头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萧珩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铜盒子,指尖冰凉。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被河水一点点冲淡。
他突然想起萧玦在破庙门口的背影,想起他说“你先走”,想起他挡在火光里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萧玦……”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铜盒子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这是他长大后,第一次流泪。
不是为母妃的冤屈,不是为自己的遭遇,而是为那个总是跟他针锋相对,却总在危难时刻挡在他身前的人。
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了,萧珩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他站起身,想去接应,却又怕自己回去只会添乱。
就在这时,密道的入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萧珩猛地回头,看见萧玦跌跌撞撞地从密道里走出来,玄色披风被血浸透,左臂上插着一支箭,脸色苍白得像纸。
“萧玦!” 萧珩急忙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玦,对方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泥土与汗水的气息。萧玦的嘴唇泛着青白色,箭羽深入左臂,血珠正顺着箭杆不断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蠢货!”萧珩低骂一声,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迅速撕下衣襟,用力按住萧玦的伤口,试图止血。萧玦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却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萧珩的动作一顿,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咬着牙,将萧玦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拖地往河边走去:“闭嘴,再说话我就把你扔这儿喂狼。”河水冰冷刺骨,萧珩却顾不上许多,小心翼翼地清洗着萧玦的伤口,动作笨拙却轻柔。
“证据……拿到了吗?”萧玦突然开口,目光紧紧盯着萧珩怀里的铜盒子。萧珩将盒子举到他眼前,声音沙哑:“拿到了,我们……我们可以为母妃们报仇了。”萧玦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却又黯淡下去,他看着萧珩,低声道:“珩儿,若有一日,我成了你的绊脚石……”
“没有那一日。”萧珩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萧玦,我们斗了这么多年,早就谁也离不开谁了。你欠我的,欠母妃的,都得活着慢慢还。”他的话语带着狠厉,却让萧玦的心莫名一暖。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