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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十二章《闯敌营》 险 ...

  •   第一卷·暗涌
      第十二章·闯敌营

      (一)

      乱葬岗的月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萧珩趴在半人高的野草里,左胸的箭伤还在渗血,血珠顺着衣襟往下淌,在冻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眼前的景物开始发虚,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野狗啃食尸体的呜咽。

      三天前,他带着三百死士突袭太后的别院,本以为能顺利拿到账册正本,却没料到顾衍早就在院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禁军的箭雨像蝗虫般落下时,他才明白——太后根本不是要杀他,是要借他的死,引萧玦回京。

      “殿下,您快走!”林肃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带着决绝的嘶吼。萧珩猛地回神,看见自己的亲卫正用身体筑成一道人墙,死死挡在他身前,箭羽穿透他们的胸膛,溅起的血落在他脸上,温热得烫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跟着他从瑞王府出来的老仆、青狼口救下的小石头、暗渠里替他挡过刀的死士……他们的眼睛都望着他,像在说“活下去”。

      萧珩咬碎了牙,抓起地上的账册正本,转身跌进别院后的密道。身后的厮杀声、惨叫声、箭雨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二)

      “咳咳……”剧烈的咳嗽让伤口再次撕裂,萧珩蜷缩在草堆里,冷汗浸透了里衣。他摸出怀里的账册,油纸包被血浸透,边角已经发潮,却依旧紧紧贴在胸口,像块滚烫的烙铁。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账册里不仅有太后与北狄的交易记录,还有她私藏兵器、勾结魏党余孽的证据,只要能送到镇国公府旧部手里,就能让她万劫不复。

      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七箭穿身,左腿的旧伤又裂了,腐骨散的余毒在血液里游走,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条虫子在啃噬筋骨。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禁军的呵斥:“仔细搜!太后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珩的心猛地一沉。他认出那是顾衍的声音,这家伙竟然带着人追到了乱葬岗。

      他挣扎着往更深的草堆里挪,手指摸到块冰冷的东西——是块断裂的墓碑,上面刻着“青禾之墓”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青禾。母妃最疼爱的侍女,当年被太后杖毙,扔到乱葬岗,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萧珩突然笑了,笑得咳出一口血。原来他们姐弟俩,终究是要落得同样的下场。

      (三)

      马蹄声在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顾衍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的脆响,像在丈量他的生死。

      “顾副统领,这儿有血迹!”一个禁军的声音响起,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萧珩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那是萧玦送他的,刀鞘上刻着狼头纹,说“关键时刻能救命”。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与其被顾衍抓回去受辱,不如拉着这个刽子手一起下地狱。

      “哦?在哪?”顾衍的声音带着戏谑,越来越近。萧珩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和太后宫里的味道一模一样,让人作呕。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夹杂着玄甲卫特有的甲片碰撞声。顾衍的脚步顿了顿,骂了句“晦气”,随即喊道:“撤!靖王的人来了!”

      禁军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萧珩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见一道玄色的身影从马上跃下,像一道闪电,刺破了乱葬岗的死寂。

      (四)

      萧玦找到萧珩时,他已经浑身冰冷,像块被冻透的石头。七支箭羽还插在他身上,最深的一支离心脏只有寸许,血在身下积成个小小的水洼,结了层薄冰。

      “萧珩!”他嘶吼着扑过去,手指颤抖地探向对方的鼻息——还有气,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赵武带着玄甲卫围上来,看见眼前的景象,个个红了眼眶。瑞王殿下向来骄傲,就算在青狼口被围,也从未露出过这般狼狈,此刻却像个破败的娃娃,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的草堆里,连件像样的遮体衣物都没有。

      “将军,快救救殿下!”赵武哽咽着递上伤药,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萧玦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拔出萧珩身上的箭羽。每拔一支,他的手就抖得更厉害,当拔到左胸那支时,见箭羽上淬着黑紫色的毒,突然想起顾衍靴子里的匕首——是同一种毒,见血封喉。

      “该死!”他一拳砸在冻土上,指骨渗出血来。他早该想到的,太后怎么可能让萧珩活着离开别院。

      他解开自己的玄甲,将萧珩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焐着他冰冷的身体。对方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做梦,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模糊的字:“账册……萧玦……”

      “我在。”萧玦的声音发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账册我拿到了,你别怕,我带你回家。”

      (五)

      镇国公府的旧部藏在京郊的铁匠铺里,铺子里常年烧着烈火,铁屑飞扬,掩住了浓重的血腥味。萧玦抱着萧珩冲进去时,正在打铁的老仆们都愣住了,手里的铁锤“哐当”掉在地上。

      “是……是靖王将军!”一个瘸腿的老仆突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属下等……等您很久了!”

      萧玦没工夫寒暄,抱着萧珩冲进内屋,将他轻轻放在榻上。铁匠铺的军医早已等候在那里,见萧珩的脸色青黑,嘴唇发紫,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将军,这毒……是‘七日醉’,和当年冯异用的一模一样,无药可解啊!”

      “你说什么?”萧玦猛地揪住军医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冯异的毒当年是怎么解的?你告诉我!”

      军医被吓得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当……当年是用北狄的‘回魂草’解的,可那草只长在北狄的圣山, guarded by 他们的圣女,就算是可汗,也不能随意采摘啊!”

      北狄圣山。萧玦的心脏猛地一沉。那里是北狄的禁地,终年积雪,毒虫遍布,更有圣女的亲卫把守,别说采摘回魂草,就连靠近山脚,都会被乱箭射死。

      可他看着榻上的萧珩,对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嘴唇已经开始发乌,显然毒已经侵入心脉,最多只能撑三天。

      “备马。”萧玦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去北狄圣山。”

      (六)

      “将军,万万不可!”瘸腿的老仆突然跪伏在地,膝行着上前,“圣山是北狄的命脉,您这一去,等于向他们宣战啊!再说,您后背的伤还没好,怎么能……”

      “闭嘴。”萧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要是死了,我踏平北狄又何妨?”

      他转身走到榻边,替萧珩掖好被角。对方的手还紧紧攥着,他轻轻掰开,见掌心里是半块干枯的糖葫芦,糖衣剥落,露出深褐色的山楂,上面的牙印清晰可见——是他当年咬的那半块。

      萧玦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小时候,萧珩总抢他的糖葫芦,说“你的比我的甜”;想起寒夜里,他把暖炉塞进对方怀里,萧珩却偷偷把糖葫芦塞给他;想起青狼口的暗渠里,萧珩咬在他肩上,说“你欠我的,用命还”……

      原来那些被他当作“算计”的瞬间,早已藏着化不开的牵挂。

      “赵武,”他将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放进萧珩的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走后,你带着玄甲卫守住铁匠铺,等我回来。”

      赵武的眼圈红了:“将军,让属下替您去吧!”

      “你替不了。”萧玦拿起案上的北狄舆图,指尖在圣山的位置重重一点,“北狄圣女认识我,当年我替她挡过一箭,或许……她会卖我这个面子。”

      (七)

      北狄圣山的风雪,比青狼口更烈。萧玦穿着北狄的服饰,混在一支商队里,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上爬。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割得生疼,后背的伤口被冻裂,血浸透了里衣,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毒瘾般的疲惫和伤痛反复折磨着他,却不敢停下。他知道,萧珩还在等他,每多耽搁一刻,对方就离死亡近一步。

      “前面就是圣女的营地了。”商队的头领是个络腮胡的北狄人,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汉人,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圣女从不见外族人,尤其是……靖王。”

      萧玦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刀鞘里藏着当年圣女送他的狼牙佩——那是他替她挡箭后,她硬塞给他的,说“见此佩如见我”。

      “我必须见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八)

      圣女的营地扎在圣山的半山腰,帐篷都是白色的,像一朵朵开在雪地里的雪莲。萧玦刚靠近营地,就被十几个手持长矛的亲卫围住,矛尖闪着寒光,直指他的咽喉。

      “来者何人?敢闯圣山禁地!”亲卫头领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警惕。

      萧玦没说话,解下腰间的狼牙佩,高高举起。月光照在佩上,狼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红宝石,闪着妖异的光。

      亲卫们的脸色瞬间变了,纷纷收起长矛,跪倒在地:“参见圣女信物持有者!”

      帐篷的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子走了出来,长发及腰,脸上蒙着白纱,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像圣山的雪水。

      “萧将军,别来无恙。”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

      萧玦的心脏猛地一缩。是她,北狄圣女阿古拉,当年在边境被追杀,是他救了她。

      “圣女,”他单膝跪地,声音发哑,“求您赐我一株回魂草。”

      阿古拉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见血渍透过北狄服饰渗出来,轻轻摇了摇头:“萧将军可知,回魂草是圣山的命脉,摘一株,圣山就会枯萎一分?”

      “我知道。”萧玦的额头抵在雪地上,“但我必须救他。”

      “为了瑞王萧珩?”阿古拉的声音里带着点探究,“我听说,你们是死对头,在云州斗得你死我活。”

      萧玦沉默了。他该怎么说?说他们不是死对头,是彼此唯一的牵挂?说那些针锋相对的背后,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关心?说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萧珩活着?

      “他是我弟弟。”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我不能让他死。”

      (九)

      阿古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玦以为她会拒绝,才轻轻说:“跟我来。”

      她带着他走进最深处的帐篷,里面燃着奇异的香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帐篷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水晶瓶,里面装着一株紫色的草,叶片上还沾着露水,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这就是回魂草。”阿古拉将水晶瓶递给她,“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萧玦接过水晶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像握住了萧珩的命。他抬头看向阿古拉:“什么条件?”

      “若有一日,北狄与大靖开战,你不能杀我的族人。”阿古拉的目光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知道你是战神,你的玄甲卫能踏平北境,但我求你,给我的族人留一条活路。”

      萧玦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太后绝不会放过北狄,只要她还把持着朝政,两国必有一战。

      可他看着水晶瓶里的回魂草,想起萧珩在乱葬岗的样子,想起他咳着血说“账册不能丢”,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十)

      赶回铁匠铺时,天刚蒙蒙亮。萧玦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冲进内屋时,见萧珩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像游丝,脸色青黑,嘴唇发紫,显然毒已经侵入心脉。

      “快!快用药!”他嘶吼着将回魂草递给军医,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水晶瓶。

      军医慌忙将回魂草捣成汁,混合着烈酒,一点点喂进萧珩嘴里。药汁很苦,萧珩下意识地躲开,萧玦按住他的肩膀,低头吻住他的唇,将药汁一点点渡进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牙齿在打颤,身体冰冷得像块石头。萧玦的心脏疼得厉害,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萧珩,醒醒,我回来了,你别睡……”

      不知过了多久,萧珩的睫毛突然颤了颤,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脸色渐渐褪去青黑,有了一丝血色。

      “有……有反应了!”军医激动得老泪纵横,“将军,殿下他……他有救了!”

      萧玦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后背的伤口再次裂开,血浸透了玄甲,却浑然不觉。他看着榻上的萧珩,对方的呼吸渐渐平稳,嘴唇的紫色也淡了些,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原来他也会哭。

      (十一)

      三天后,萧珩终于醒了过来。阳光透过铁匠铺的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得让人不想动弹。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是萧玦的手,正紧紧握着他的,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踏实得让人安心。

      他转过头,见萧玦趴在榻边睡着了,脸色苍白得像纸,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后背的玄甲被血浸透,还沾着圣山的雪粒。

      萧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乱葬岗的月光,想起顾衍的箭雨,想起自己晕过去前,那道玄色的身影——是萧玦,他真的来了。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想替萧玦掖好被角,却不小心碰掉了对方怀里的东西——是块狼牙佩,上面刻着个极小的“珩”字。

      萧玦猛地惊醒,见他醒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燃着两簇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萧珩没回答,只是举着狼牙佩,声音沙哑:“这是……”

      “顺手捡的。”萧玦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红,“看着好玩,就带上了。”

      萧珩笑了,笑得咳了起来。他认得这佩,是当年北狄圣女送给萧玦的,说“能挡灾避祸”,萧玦一直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你为了我,去了北狄圣山?”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玦的动作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拿起案上的药碗:“该换药了。”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萧珩的伤口,见腐肉已经开始脱落,长出了新的肉芽,松了口气。当缠到左胸的伤口时,指尖突然被抓住。

      “萧玦,”萧珩的目光很亮,带着点探究,“你是不是……喜欢我?”

      萧玦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萧珩,声音冷得像冰:“胡说什么!”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见他后背的血印又扩大了些,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是恨我,是爱我。
      我就知道,寒夜里给我送暖炉,不是算计,是关心。
      我就知道,青狼口替我挡箭,不是欠我的,是舍不得我死。

      (十二)
      (十二)

      铁匠铺的炉火“噼啪”炸响,溅起的火星落在青砖地上,烫出一个个浅痕。萧玦的背影僵在原地,玄色衣料下的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带着后背未愈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那是在圣山为躲避圣女亲卫的暗箭,被岩石划破的新伤,此刻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珩看着他紧绷的后颈,那里的青筋像条隐忍的蛇,突然想起青狼口暗渠里,自己咬在他肩上的那口。那时的血也是这样温热,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却让他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一丝活下去的实感。

      “我胡说吗?”萧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放着云州的大军不管,非要闯进乱葬岗救我?为什么明知圣山是死地,还要为我摘回魂草?为什么……”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胸口的箭伤,那里还残留着回魂草的清苦,“为什么每次我快死的时候,你总会出现?”

      萧玦猛地转身,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因为你是瑞王,不能死在太后手里”,想说“救你是为了让你欠我更多”,想说“我只是不想看见镇国公府的旧部心寒”,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着,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看见萧珩的嘴角还沾着药渣,左眉骨的浅疤在火光里若隐若现,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梨树下。那时的萧珩也是这样,仰着小脸追问“你是不是偷偷把我的糖葫芦藏起来了”,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让他所有的借口都在那目光里溃不成军。

      “闭嘴。”萧玦的声音发哑,伸手想去捂他的嘴,指尖却在触到他唇瓣的前一刻停住。那里还残留着回魂草的苦涩,和他渡药时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萧珩却突然笑了,咳着血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看,你答不上来。”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萧玦的下颌线,那里的胡茬扎得他指腹发痒,“萧玦,你不用骗自己了。你恨我,是因为你怕;你护着我,是因为……”

      “够了!”萧玦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看见萧珩左胸的绷带又渗出了血,那道离心脏寸许的伤口像只眼睛,冷冷地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帐外突然传来赵武的声音,带着急惶:“将军,京城里传来消息,太后以‘瑞王通敌’为由,要抄没瑞王府!”

      萧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就知道太后不会善罢甘休,杀不了萧珩,就想断了他的后路,让他在京城彻底无根可依。

      “她还说什么?”萧玦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的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些。

      “还说……还说要请旨废了您的兵权,让顾衍暂代靖王职务。”赵武的声音越来越低,“镇国公府的旧部已经被围在铁匠铺外了,说是‘协助叛党,罪该万死’。”

      萧珩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她倒是急。”他看向萧玦,目光里带着点疯狂的决绝,“看来,我们得提前动手了。”

      萧玦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明白他说的“动手”是什么意思。以萧珩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太后抄他的王府,围他的旧部,无异于逼他举起反旗。

      “你想怎么做?”萧玦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万劫不复。

      “顾衍不是想代你的职吗?”萧珩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个“诱”字,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十三)

      三日后的深夜,京郊的密林里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顾衍带着五百禁军,正循着“密信”的指引,往镇国公府旧部的藏身处赶。密信是他安插在铁匠铺的眼线送来的,说萧玦和萧珩内讧,萧珩带着账册正本逃进了密林,萧玦正带着人追杀。

      “哼,狗咬狗。”顾衍勒住马缰,看着前方隐约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早就说过,靖王和瑞王不过是互相利用,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还会顾着谁?

      他挥了挥手,禁军像潮水般涌进密林。火光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两道人影在缠斗,一道玄色,一道青色,正是萧玦和萧珩。

      “抓住瑞王,赏黄金百两!”顾衍嘶吼着,抽出腰间的佩刀。只要拿到萧珩和账册,太后定会重赏他,到时候别说暂代靖王职务,就算是坐上镇国公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禁军即将冲到近前时,那两道缠斗的人影突然分开,背靠背站在一起。萧玦的佩刀指向顾衍,萧珩的短刀抵着身后的树干,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的默契像淬了火的钢。

      “顾副统领,别来无恙?”萧珩的声音带着戏谑,指尖突然在树干上敲了三下。

      “不好!有诈!”顾衍的心头猛地一沉,转身就要下令撤退,却见密林两侧突然滚下无数火油桶,玄甲卫的箭雨像蝗虫般落下,瞬间将禁军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萧玦!你敢算计我!”顾衍嘶吼着,挥刀劈开射来的箭羽,却见萧玦的玄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像一尊索命的修罗。

      “算计你?”萧玦的声音冷得像冰,“比起太后和你在乱葬岗做的事,这点手段算什么?”

      他策马冲向顾衍,佩刀劈出的寒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顾衍举刀相迎,却被震得虎口发麻——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狠的萧玦,那刀里带着的,是毁天灭地的恨意,仿佛要将这些年的隐忍、愤怒、担忧,全倾泻在他身上。

      (十四)

      厮杀声在密林里炸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萧珩靠在树干上,看着萧玦在禁军里冲杀,玄甲上的血越来越多,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后背的旧伤和胸前的箭伤都在疼,腐骨散的余毒让他头晕目眩,可他死死攥着短刀,不肯退后半步。

      他知道,萧玦是在为他拼命。

      顾衍被萧玦的佩刀逼得连连后退,见大势已去,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信号筒,就要往天上放——那是他和太后约定的信号,只要点燃,京城里的禁军就会赶来支援。

      “休想!”萧珩猛地扑过去,短刀狠狠刺向顾衍的手腕。顾衍惨叫一声,信号筒掉在地上,却还是燃着了引线,“咻”地冲上夜空,炸开一朵绿色的烟花。

      “哈哈哈!你们完了!”顾衍捂着流血的手腕,笑得像个疯子,“太后的人马上就到,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萧玦的佩刀突然停在顾衍的咽喉前,目光冷得像冰:“她不会来的。”

      顾衍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疯狂僵住了:“你说什么?”

      “你以为太后真的信你?”萧珩扶着树干站起来,咳着血笑,“她让你带禁军来,不过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你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你看,信号放了这么久,她的人呢?”

      顾衍猛地回头看向密林外,那里果然一片死寂,连个鬼影都没有。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太后的弃子。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萧玦的佩刀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划破了他的咽喉。顾衍的尸体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在诉说着不甘。

      (十五)

      密林的厮杀渐渐平息,玄甲卫正在清理战场。萧玦走到萧珩身边,见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忙伸手扶住他:“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萧珩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突然觉得很安心:“死不了。”他抬头,看见萧玦左颊的伤口还在渗血,那是刚才为了护他,被顾衍的刀划的,“你的脸……”

      “没事。”萧玦避开他的目光,扶着他往密林外走,“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太后就算不来,也会派人来查。”

      萧珩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银。

      走到密林边缘时,萧珩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萧玦手里:“这个你拿着。”

      是账册正本。

      萧玦的指尖顿了顿:“你不自己留着?”

      “我拿着没用了。”萧珩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瑞王府被抄,旧部被围,我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拿着它只会惹祸。”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一样,你还有镇国公府,还有玄甲卫,你能让它发挥作用。”

      萧玦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明白他的意思。萧珩是想把最后的筹码都给他,是想让他活着,让他去完成他们没做完的事。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听话。”萧珩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颊的伤口,“去找镇国公府的旧部,带着账册回京,扳倒太后。至于我……”他笑了笑,笑得有些释然,“我去北境,找秦岳。北狄可汗还在边境徘徊,我们总得留个人稳住局面。”

      萧玦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他们兵分两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胜算更大。可他看着萧珩的眼睛,那里的决绝让他心慌。

      “等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发哑,“等我扳倒太后,就去北境找你。”

      萧珩的睫毛颤了颤,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转身,牵着马走进了夜色里。青衫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像一道即将被风吹散的影子。

      萧玦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账册正本,纸页的边角割得手心生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棋局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京城的刀光剑影,北境的风雪狼烟,都在等着他们。

      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相隔多远,无论前路多险,他们终会再见。

      就像青狼口的暗渠,就像乱葬岗的月光,就像那半块藏了十年的糖葫芦,兜兜转转,总会回到彼此身边。

      (十六)

      三个月后,京城。

      金銮殿上的龙椅空了,皇帝的灵柩停在偏殿,太后垂帘听政,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靖王还没消息吗?”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手里的佛珠被捻得咯吱作响。

      太医院的李默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回太后,靖王将军带着账册,据说已经到了京郊,只是……只是迟迟不肯进城。”

      “废物!”太后猛地将佛珠摔在地上,“连个人都抓不住,留你们何用!”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太监的尖声通报刺破了死寂:“靖王将军到——”

      萧玦穿着一身玄甲,大步走进金銮殿,甲片上的血渍还没干透,显然是刚经历过厮杀。他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账册正本,和顾衍的人头。

      “太后,”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垂帘后的身影,“臣弟带回了瑞王通敌的证据,还有叛党顾衍的人头,特来复命。”

      太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瑞王呢?他在哪?”

      萧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在北境,和北狄可汗喝酒呢。”

      垂帘后的身影猛地一颤,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玦没理会她的震惊,将托盘举过头顶,声音传遍整个金銮殿:“诸位大人请看,这账册上,记录的可不是瑞王通敌,而是太后您与魏党余孽、北狄可汗的交易!”

      满朝哗然。

      萧玦看着垂帘后惊慌失措的身影,突然想起三个月前,萧珩在密林里对他说的话:“萧玦,记住,我们不是在争储,是在替母妃们讨回公道。”

      阳光透过金銮殿的窗棂照进来,落在账册上,字里行间的阴谋诡计在光线下无所遁形。萧玦知道,这场始于宫宴的算计,终于要迎来终局。

      只是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那个在乱葬岗对他说“你是不是喜欢我”的人,想起那个在密林里转身走进夜色的青衫背影,突然觉得,就算赢了这天下,若少了那个人,又有什么意义?

      风从殿外吹进来,掀起他的玄色披风,像一只欲飞的鸦。萧玦望着北境的方向,那里的风雪应该还很大,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添件衣裳。

      (十七)

      北境的雪,比往年更大。

      萧珩靠在秦岳的军帐里,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手里捏着半块糖葫芦——是萧玦派人送来的,说“京城的糖葫芦,比北境的甜”。

      糖衣在掌心融化,黏糊糊的,像他们之间扯不清的牵绊。

      “殿下,京城传来消息,靖王将军在金銮殿上揭发了太后的罪证,太后已经被打入冷宫了!”林肃兴冲冲地冲进帐,手里挥舞着密信,“镇国公府的旧部也平反了,您可以……”

      萧珩的目光落在密信的最后一行,那里写着“靖王请旨,欲往北境巡查”,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将半块糖葫芦塞进嘴里,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极了那年梨树下的味道。

      风雪还在继续,军帐外传来玄甲卫特有的甲片碰撞声,越来越近。萧珩知道,那个人来了。

      这场纠缠了十年的爱恨,这场始于宫宴的棋局,终于要在北境的风雪里,落下最后一子。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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