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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十一章《背血衣》 奇怪 ...


  •   第一卷·暗涌
      第十一章·背血衣

      (一)

      云州主营的帅帐里,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剧烈摇晃,将萧玦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明忽暗,像一尊随时会倾塌的玄铁雕像。他扶着案几的手青筋暴起,指腹死死碾过北境舆图上“青狼口”三个字,墨迹被按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将军,摩多的残部联合魏党余孽,烧了青狼口的粮草营。”赵武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将一块染血的令牌掷在案上。令牌是粮草营守将的信物,青铜质地,此刻已被劈成两半,断裂处还沾着未干的血渍,在烛火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守将周猛殉国了,三百辅兵冻死在戈壁,剩下的人被困在断云崖,摩多的骑兵正往那儿赶。”

      萧玦的喉结滚了滚,后背的伤突然传来一阵锐痛——昨夜蚀骨散的余毒未清,军医刚换的药布又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肉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强撑着直起身,玄色里衣的后襟已渗出暗红的血印,顺着衣摆滴落在毡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瑞王呢?”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扫过帐内空着的侧案。往常这个时辰,萧珩总会带着青狼口的军情简报过来,用银簪挑着烛火,漫不经心地分析北狄的动向,袖口沾着的草药渣总蹭得案几一片狼藉。

      赵武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要埋进胸口:“林肃说,瑞王殿下凌晨就带三百死士去青狼口了。他说……要把断云崖的辅兵带回来,还说若午时未归,就让咱们不必等了。”

      “蠢货!”萧玦猛地一拍案几,青铜烛台被震得跳起,滚烫的烛油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断云崖是青狼口的绝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道通往暗渠,摩多选在那儿围堵,摆明了是要瓮中捉鳖。萧珩带的三百死士就算个个以一当十,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萧珩为什么非要去。断云崖的辅兵里,藏着魏庸与北狄交易的账册副本——那是萧珩从矿场搜出来的,昨夜塞给他的油纸包,此刻还压在他枕下,边角被体温焐得发潮。

      “备马。”萧玦一把抓过搭在椅背上的玄甲,甲片碰撞的脆响在帐内炸开。赵武慌忙上前想替他穿戴,却被他挥手打开:“不用,带玄甲卫,一刻钟后出发。”

      他转身时,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眼前一阵发黑。赵武看见他后襟的血印迅速扩大,像一朵在暗夜中疯长的毒花,忍不住低声劝:“将军,您的伤……”

      “再多说一个字,军法处置。”萧玦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已握住腰间的佩刀,刀鞘上的狼头纹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二)

      青狼口的戈壁上,风雪比昨日更烈。雪粒子打在脸上,像被细沙抽打着疼,萧珩扶着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辅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断云崖的隘口挪。那孩子叫小石头,才十五岁,是被魏党余孽强征来的,连像样的鞋都没有,草鞋早已磨破,冻裂的脚底板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殿下,前面就是隘口了。”林肃的声音裹着风雪传来,他背着一个腹部中箭的队正,甲胄上结着冰碴,说话时牙齿不停打颤,“摩多的骑兵离这儿不到三里,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萧珩抬头望去,断云崖的隘口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两侧的岩壁上覆着厚厚的冰,仅容两人并排通过。他知道,这是通往暗渠的唯一通道,也是摩多设下的陷阱——隘口尽头的转角处,必定藏着北狄的弓箭手。

      “让弟兄们加快速度。”他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来,裹在小石头身上,青衫下的肩胛突然传来一阵锐痛。凌晨为了掩护辅兵撤退,他替一个老兵挡了支冷箭,箭头擦着肩胛骨飞过,虽没深嵌,却划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浸透了衣料,此刻在寒风里冻成了硬块,硌得皮肉生疼。

      “殿下,您的伤……”林肃回头看见他肩上的血渍,眼圈瞬间红了。

      “没事。”萧珩笑了笑,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你们带着辅兵进隘口,我断后。”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震耳的马蹄声,夹杂着北狄骑兵的嘶吼。萧珩回头,看见黑压压的骑兵正从沙丘后冲出来,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像一群扑向猎物的饿狼。

      “快走!”他推了林肃一把,长剑横在身前,挡住了最先冲过来的三个骑兵。刀锋相撞的瞬间,他听见小石头在隘口处哭喊:“殿下!”

      (三)

      萧玦赶到时,正看见萧珩被三个北狄骑兵围在垓心。青衫已被血和雪浸透,左肩的伤口冻成了紫黑色,却依旧死死地护着隘口的方向,像一株在风雪里倔强不倒的青竹。

      “萧珩!”他几乎是嘶吼着掷出了腰间的短刀,刀光如电,精准地穿透了最左侧骑兵的咽喉。玄甲卫像潮水般涌上去,瞬间将北狄的骑兵冲散,甲片碰撞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战马的嘶鸣混在一起,在戈壁上炸开。

      萧珩回头的那一刻,脸上还沾着血和雪,看见他时,突然笑了,笑得像个脱力的孩子,嘴角的血迹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主营待着吗?”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晃了晃,踉跄着就要倒下。萧玦飞身下马,在他落地前稳稳接住,手臂触到对方左腿时,才发现那里的裤腿已被血浸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大腿划到膝盖,血在雪地里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正往隘口的方向渗。

      “别动。”萧玦的声音发紧,小心翼翼地将他背起来。玄甲的棱角硌得萧珩闷哼一声,他却不敢放慢动作,指尖飞快地在萧珩腰间打了个结,将人固定在背上,“我带你回去。”

      隘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萧玦弓着背,一步一步往下挪,靴底踩着结冰的血,几次差点滑倒。萧珩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却在他耳边轻轻说:“放我下来吧……你后背的伤,会被我压裂的。”

      “闭嘴。”萧玦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后背的蚀骨散旧伤被牵扯得剧痛,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萧珩的发间,“当年围场你欠我的,现在该还了。”

      他没说的是,昨夜在主营,他看见萧珩枕下的油纸包时,手抖得差点捏不住。那里面不仅有账册副本,还有一张青狼口的布防图,图上用朱砂圈出了摩多的埋伏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玦,若我回不来,账册交镇国公府旧部,他们知道怎么用。”

      (四)

      暗渠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偶尔滴下的水珠砸在水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像在数着两人所剩不多的力气。萧珩的意识时断时续,蚀骨散的余毒混着失血的眩晕感涌上来,他死死咬着牙,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旷的暗渠里格外清晰。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侧过头,在萧玦的右肩咬了下去。牙关咬得极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血腥味瞬间在嘴里散开——他感觉到萧玦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的伤口被他咬裂了,温热的血透过玄甲的缝隙渗出来,沾在他的唇角。

      “唔……”萧玦闷哼一声,脚步却没停,反而更快了些。暗渠的地面凹凸不平,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哑:“疼就咬,别晕过去。”

      萧珩没松口,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砸在萧玦的颈窝,很快就被体温焐干。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冬夜,自己因为偷偷溜出王府被太傅罚抄《礼记》,是萧玦替他抄了半夜,被发现后挨了三十大板。那天晚上,萧玦趴在榻上,后背的伤渗着血,他哭着要去找太医,萧玦却抓着他的手,笑着说:“小哭包,这点疼算什么,你替我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的萧玦,也像现在这样,把所有的疼都藏在沉默里。

      “萧玦,”他的声音混着血沫,含糊不清地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欠我的……用命还。”

      话虽如此,他环在萧玦胸前的手,却收得更紧了,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暗渠深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萧珩知道,快到出口了。那里连接着云州主营的密道,是他和萧玦小时候偷偷挖的,当时只觉得好玩,没想到十几年后,竟成了救命的路。

      (五)

      从暗渠出来时,天已擦黑。密道的出口藏在主营后方的废弃马厩里,赵武带着亲兵守在那里,看见萧玦背上的血衣,眼圈瞬间红了:“将军,军医在帅帐等着,属下这就……”

      “不必。”萧玦打断他,径直往帅帐走。萧珩趴在他背上,已经烧得糊涂,嘴里反复念叨着“账册……矿场……糖葫芦”,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进了帅帐,军医们慌忙围上来,刚要伸手去接萧珩,萧玦却突然按住他们的手,声音冷得像冰:“先处理他的伤。”

      老军医颤巍巍地解开萧珩的裤腿,当看清那道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边缘已经化脓,还嵌着一小块碎骨,周围的皮肉泛着青黑色,显然是被北狄的马刀划的——那刀上淬了弱性的腐骨散,若不及时清理,整条腿都可能废了。

      “将军,”老军医递过一把用烈酒消毒的匕首,手止不住地发抖,“碎骨必须立刻剜出来,不然……”

      萧玦点头,伸手按住萧珩的肩膀。昏迷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疼,突然睁开眼,瞳孔涣散,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你的伤……先治你的……”

      “我没事。”萧玦的声音突然放柔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忍一忍,很快就好。”

      他看着萧珩的脸,突然发现对方的眉骨上有块浅疤,是小时候抢糖葫芦时被他用石子砸的。那时两人在梨树下打架,他把萧珩推倒在地,石子正好划到眉骨,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吓得他以为闯了大祸,偷偷把母妃赐的玉佩塞给了对方,还保证“以后你的糖葫芦我都分你一半”。

      没想到,这“一半”的承诺,竟缠了他们这么多年。

      (六)

      剜碎骨的过程中,萧珩始终没哼一声,只是死死攥着萧玦的手腕,指节泛白,连手背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血溅在萧玦的玄甲上,与他后背渗出的血混在一起,红得刺眼,分不清是谁的。老军医每剜一下,萧珩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冷汗浸湿了他的发,贴在脸颊上,像无数条冰冷的蛇。

      萧玦看着他紧咬的嘴唇,突然想起昨夜在暗渠里,他咬在自己肩上的那口——牙印很深,至今还在渗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时的萧珩,是在用疼痛对抗眩晕,也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他们都还活着。

      处理完伤口,萧珩又昏睡过去。萧玦看着他腕间被捏出的红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突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也跟着疼了起来。赵武递来伤药,低声道:“将军,摩多的尸体上搜出这个。”

      是块羊脂玉佩,上面刻着太后的凤印,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云州易主,即杀瑞王”。玉佩的边角很新,显然是刚刻不久,上面还沾着点西域的香料——是醉春藤的味道,和北狄和谈帐里的异香一模一样。

      萧玦将玉佩攥在掌心,指节泛白,玉佩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原来摩多真正的任务,是借北狄的手杀萧珩,再嫁祸给靖王营,让太后顺理成章地除掉他这个“通敌的帮凶”,彻底掌控北境兵权。若他晚来一步……

      他不敢想下去,只是走到榻边,替萧珩掖好被角。对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像一只受伤的蝶,脆弱得让人心惊。帐外的风雪又起,吹得帆布哗哗作响,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映出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复杂。

      (七)

      夜半时,萧珩突然发起呓语。萧玦刚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后背的药布又被血浸透,正想靠在案几上歇会儿,听到声音,立刻凑了过去。

      “母妃……别丢下我……”萧珩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盆梨花……您说会开的……”

      萧玦的动作顿了顿。他记得那盆梨花。瑞王母妃去世前,在偏院种了棵梨树,那年冬天冻死了,萧珩抱着枯树干哭了三天,谁劝都没用。后来是他偷偷从靖王府移了棵幼苗过去,骗他说“这是你母妃托我给你的,开春就会开花”。

      “萧玦……别信太后……”萧珩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与人争执,“她的药……有毒……”

      萧玦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太医院的李默送来的“疗伤圣药”,若不是萧珩提前在药里掺了试毒石,此刻他恐怕已经毒发身亡。原来萧珩早就知道太后要对他下手,所以才在和谈时故意引开摩多的注意力,为的就是给他争取时间查药里的毒。

      “那半块糖葫芦……藏在……”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被浓重的呼吸吞没。萧珩的头往旁边偏了偏,额角抵在萧玦的手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萧玦的指尖悬在他的眉骨上方,那里的浅疤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突然想起在暗渠里,萧珩说“你欠我的,用命还”。可到底谁欠谁的?是当年围场替他挡的箭,还是寒夜里送的暖炉?是青狼口的舍命相护,还是此刻榻边的彻夜相守?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欠着彼此,欠成了扯不清的结。就像他藏在枕下的半块糖葫芦,和萧珩藏在暗渠里的账册,都是没说出口的牵挂,在刀光剑影里,悄悄发了芽。

      (八)

      天快亮时,林肃悄悄进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是从断云崖的辅兵那里取来的。他将油纸包放在案上,声音带着哽咽:“殿下出发前,让属下把这个交给将军。他说……若他活不成,这东西能保您一命。”

      萧玦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上面是魏庸与太后的密信,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构陷瑞王母妃,如何借北狄之手削弱皇室势力,甚至包括太后计划在他回京时,用“通敌”的罪名抄家,连镇国公府的残余势力也要一网打尽。最后一页上,还
      一

      天快亮时,林肃悄悄进来,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是从断云崖的辅兵那里取来的。他将油纸包放在案上,声音带着哽咽:“殿下出发前,让属下把这个交给将军。他说……若他活不成,这东西能保您一命。”

      萧玦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上面是魏庸与太后的密信,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构陷瑞王母妃,如何借北狄之手削弱皇室势力,甚至包括太后计划在他回京时,用“通敌”的罪名抄家,连镇国公府的残余势力也要一网打尽。最后一页上,还粘着半块干枯的糖葫芦,糖衣早已剥落,露出深褐色的山楂,上面的牙印与他枕下那半块,严丝合缝。

      “瑞王说,”林肃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这些信是从魏庸的幕僚家里搜出来的,每封都盖着太后的私印。他本来想等战事平息,和您一起呈给陛下……”

      萧玦的指尖抚过信上的字迹,墨迹已有些模糊,却能看出萧珩反复圈点的痕迹。在“镇国公府”四个字旁边,有他用银簪刻下的浅痕,像在犹豫,又像在下定决心。

      原来他早就知道太后的计划,早就把后路铺好了。青狼口那趟送死的差事,他不是不得不去,是故意去的——为了拿到这份能保他性命的证据。

      帐外的风雪又起,吹得帆布哗哗作响,像谁在帐外低声呜咽。萧玦突然俯身,将自己的狐裘解下来,轻轻盖在萧珩身上。对方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做梦,嘴角微微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却被浓重的呼吸吞没。

      他转身走出帐外,赵武正守在雪地里,玄甲上落满了雪,像一尊雪人。看见他出来,忙递上一碗热姜汤:“将军,喝口暖暖身子吧。”

      萧玦接过姜汤,却没喝,只是望着青狼口的方向。那里的风雪里,似乎还残留着萧珩的笑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赵武,”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传我命令,让秦岳带五千骑兵,守住云州的西城门。告诉太后派来的人,就说北狄主力反扑,需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

      赵武一愣:“将军是想……”

      “拖。”萧玦的指尖在姜汤碗沿轻轻摩挲,“拖到萧珩醒过来。”

      他知道,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摩多的死讯传回京城,她必定会再派杀手来,用更狠的手段除掉他们。现在他们手里有密信,有北狄的降书,只要撑到回京,就能让太后万劫不复。

      可他更怕的是,萧珩醒不过来。

      (九)

      午时的梆子刚响,帐内突然传来一阵动静。萧玦猛地掀开帘进去,见萧珩正挣扎着要坐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腿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别动。”他几步冲过去,按住对方的肩膀,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你发着烧,伤口还没好。”

      萧珩的目光有些涣散,却死死盯着他的后背,声音沙哑:“你的伤……换药了吗?”

      萧玦的动作顿了顿。昨夜处理伤口时,赵武说他后背的腐肉必须剜掉,否则会感染,他咬着牙没让军医声张,此刻药布下的伤,恐怕已肿得吓人。

      “不碍事。”他避开萧珩的目光,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烧好像退了点。”

      “别骗我。”萧珩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刚才听见军医说,你的伤……”

      “我说不碍事就不碍事。”萧玦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在转身时,故意将后背对着帐门的方向,不让他看见渗血的药布。

      帐外传来林肃的声音,说秦岳派人来报,太后的亲信、禁军副统领顾衍,带着五百禁军到了云州主营外,说是“奉旨慰问”。

      萧玦的眼神冷了下来。顾衍是太后的心腹,当年瑞王母妃的侍女青禾,就是被他亲手杖毙的。他此刻来,绝不是慰问这么简单。

      “让他进来。”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已握住腰间的佩刀。

      萧珩突然拽住他的衣角,目光里带着警惕:“别让他靠近帐内,顾衍的靴子里藏着淬毒的匕首,当年……”

      “我知道。”萧玦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放心,“你好好躺着,我去去就回。”

      他走出帐时,顾衍正站在雪地里,一身锦袍,手里捧着个描金的盒子,笑得像只笑面虎:“靖王将军,太后娘娘听说您和瑞王殿下在青狼口受了伤,特意让属下送来些疗伤的圣药。”

      萧玦的目光扫过他的靴子,果然比寻常的靴子厚了半寸,靴筒处隐约能看见硬物的轮廓。

      “有劳顾副统领了。”他笑了笑,伸手去接盒子,指尖却在触到盒子的瞬间,猛地一翻,将顾衍的手腕死死按在背后。

      顾衍的脸色瞬间惨白,挣扎着要拔刀,却被赵武按住了肩膀。萧玦的佩刀抵在他的咽喉,声音冷得像冰:“说,太后让你来做什么?”

      (十)

      顾衍被押下去时,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说太后绝不会放过他们。萧玦将那盒“圣药”扔在案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蚀骨散,比上次的剂量更重,还混着些西域的奇毒,见血封喉。

      “将军,”赵武从顾衍的靴子里搜出一把匕首,刀身细窄,淬着黑紫色的毒,“这匕首上的毒,和当年青禾姑娘身上的一模一样。”

      萧玦的目光沉了沉。他想起萧珩刚才的话,想起那些密信里的记录,突然明白,瑞王母妃的死,恐怕也和这毒脱不了干系。

      他转身回帐时,见萧珩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半块干枯的糖葫芦,目光望着帐顶的军图,若有所思。

      “醒了怎么不叫我?”萧玦走过去,替他掖好被角。

      萧珩转过头,将糖葫芦递给他:“分你一半。”

      萧玦没接,只是看着他:“顾衍招了,太后让他在你的药里下毒,再嫁祸给北狄。”

      萧珩的指尖在糖葫芦上轻轻摩挲,声音很轻:“我早就猜到了。她恨我母妃,更恨我和你走得太近,怕我们联手扳倒她。”

      他顿了顿,突然抬头,目光里带着点探究:“你打算怎么办?带着密信回京,当着陛下的面揭穿她?”

      萧玦沉默了。他知道,皇帝的身体早已垮了,朝政几乎被太后把持,就算他们带着密信回去,也未必能扳倒她。弄不好,还会被反咬一口,落得个“构陷太后”的罪名。

      “先不回去。”他缓缓开口,“北狄可汗还在边境徘徊,摩多的残部也没肃清,我们得先稳住北境。等时机成熟……”

      “等时机成熟,太后早就把镇国公府的人都杀了。”萧珩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那些密信里提到,镇国公府的旧部藏在京郊的铁匠铺,太后的人已经盯上他们了。”

      萧玦的心头猛地一沉。镇国公府的旧部是他最后的底牌,若是被一网打尽,他在京城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我让人去通知他们转移。”他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萧珩拽住了衣角。

      “来不及了。”萧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顾衍说,太后的人午时就出发了,现在恐怕已经到铁匠铺了。”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萧玦看着萧珩苍白的脸,突然明白,对方早就知道他的顾虑,早就把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妥协。

      萧珩笑了笑,指了指帐外的风雪:“青狼口的雪,三天后会停。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你带主力回京,假意投降,稳住太后;我带密信去京郊,接应镇国公府的旧部,再绕到太后的别院,搜出她和北狄交易的账册正本。”

      “不行!”萧玦想也没想就拒绝,“京郊是太后的地盘,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那你去?”萧珩挑眉,目光里带着点挑衅,“让你放下北境的兵权,回那个吃人的京城,任太后宰割?”

      萧玦语塞。他知道,萧珩说的是对的。他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留在北境稳住军心,另一个人回京城冒险。而留在北境的人,只能是他。

      “我去。”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沉重的决心,“你留在云州,守住青狼口,等我的消息。”

      萧珩却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还是我去。你的伤比我重,后背的腐肉还没清干净,经不起长途奔波。”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再说了,太后最恨的是我,我去了,她才不会怀疑你。”

      (十一)

      三天后的清晨,雪终于停了。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萧珩穿着一身玄甲,站在帐外的雪地里,正和林肃交代着什么。他的左腿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微微有些跛,却依旧挺直着脊梁,像一株在风雪后重新挺立的青竹。

      萧玦走出来时,见他正将那半块糖葫芦塞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藏什么宝贝。

      “准备好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萧珩转过身,点了点头:“林肃会留下,帮你处理青狼口的事务。我带三百死士,走密道回京城,最多五天就能到。”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是当年萧玦送他的狼头佩,上面刻着个极小的“玦”字:“拿着这个,若是镇国公府的人问起,就说我派你去的。”

      萧玦接过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堵。他想说些什么,比如“万事小心”,比如“我等你回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也是。”萧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转身就要走,却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帐内的军图我改了几处,北狄的埋伏点都标出来了,你照着那个布防就行。”

      萧玦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青衫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像一道即将被风吹散的影子。

      赵武走过来,低声道:“将军,真的让瑞王殿下一个人去?”

      萧玦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玉佩。玉佩上的狼头纹硌得手心生疼,像在提醒他,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离别,而是一场以命相搏的赌局。

      他转身回帐时,见案上放着一张字条,是萧珩的笔迹:“萧玦,若我回不来,账册正本在太后别院的井里,记得把它挖出来。还有,那半块糖葫芦,替我吃了。”

      萧玦将字条捏在掌心,纸页的边缘割得手生疼。他走到榻边,从枕下摸出那半块油纸包着的账册副本,上面还留着萧珩的体温,温热得让人心惊。

      帐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军图上,将那些被萧珩改过的埋伏点,映得格外清晰。萧玦知道,这场权谋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而他和萧珩,就像两颗被命运缠绕的棋子,一步也不能错,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他望着青狼口的方向,那里的风雪已经停了,露出湛蓝的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蓝宝石。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后的清晨,他和萧珩在梨树下分糖葫芦,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得让人不想动弹。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权谋,什么是仇恨,只知道糖葫芦很甜,彼此的笑很暖。

      (十二)

      五日后的傍晚,云州主营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林肃捧着密信冲进帐时,脸色苍白得像纸,手止不住地发抖。

      “将军,京城来的急报!”

      萧玦正在看北狄的布防图,闻言猛地抬起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说!”

      “瑞王殿下……”林肃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喘不过气,“瑞王殿下在太后的别院被伏击,三百死士全殉国了……”

      萧玦的眼前猛地一黑,手里的狼头佩“啪”地掉在地上,摔出一道细小的裂痕。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案几上,青铜烛台再次被震倒,滚烫的烛油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萧珩那么聪明,怎么可能……”

      “密信上说,”林肃哽咽着,将信递给他,“殿下找到了账册正本,却在突围时中了埋伏,身中七箭……尸体被太后的人扔进了乱葬岗……”

      萧玦一把抓过密信,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页。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急着送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想起萧珩离开时的笑容,想起他塞给自己的狼头佩,想起那半块干枯的糖葫芦,突然觉得后背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几乎要跪倒在地。

      “赵武!”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疯狂,“备马!点齐玄甲卫,随我回京!”

      赵武慌忙上前:“将军,您的伤……”

      “我让你备马!”萧玦猛地拔出佩刀,刀光一闪,将案几劈成两半,“就算踏平京城,我也要把萧珩的尸体找回来!”

      帐外的夕阳透过帘缝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即将噬人的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太后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这场权谋棋局,他必须赢。

      为了萧珩,为了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为了那半块再也分不出去的糖葫芦。

      只是他不知道,乱葬岗的草堆里,有一个人正咬着牙,忍着七箭穿身的剧痛,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账册正本,指缝里渗出的血,染红了泛黄的纸页。

      萧珩望着京城的方向,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微弱的笑。

      萧玦,你可一定要来啊。

      不然,这账册,这棋局,还有我这条命,就都白费了。

      风过时,乱葬岗的野草沙沙作响,像在应和着什么,又像在预示着什么。这场始于宫宴的算计,终将在京城的血泊里,掀起更大的风浪。而他们之间的爱恨,也将在这场风浪里,缠成更紧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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