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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墨痕心事 少年心事藏 ...

  •   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被值日生撕下“20”的那天,唐娜的橡皮在演草纸上蹭出最后一点白。她捏着那截只剩指甲盖大的橡皮发呆,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像块浸了年月的鹅卵石——这是开学时赵璐可送的,当时包装在印着小熊的盒子里,说是“日本进口的樱花橡皮,擦得干净还不脏纸”。现在盒子早被她用来装铅笔头了,橡皮却攥到了最后一刻。

      “唐娜,看我这个!”赵璐可的声音像颗裹了糖的弹珠,从斜前方滚过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袖口绣着细小的珍珠,是她姑姑从巴黎带回来的,“我妈给我买的解压玩具,硅胶的,捏起来软乎乎的。”那玩具是只粉色的兔子,耳朵能拉得老长,唐娜在精品店见过,标价五十八,够她买十块普通橡皮。

      唐娜低头继续演算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最后一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袁绍正把李涛的笔记本往空中抛,“让我看看未来生物学家的笔记长啥样!”李涛的笔记本是皮质的,封面印着牛津大学的校徽,是他爸爸去英国出差时带的,据说要两百多。唐娜的笔记本是批发市场十块钱三本的那种,纸页薄得能透见背面的字,她总在页边空白处反复演算,把纸都写得起了毛。

      “啪”一声,李涛的笔记本掉在唐娜脚边。她弯腰去捡时,看见封皮内侧夹着张百元钞票,夹得很隐蔽,边缘都磨平了。李涛脸涨得通红,抢过笔记本时差点撞翻她的水杯,“我……我妈怕我饿,塞里面的。”唐娜看着他耳根的红,突然想起上周看见他在食堂只买了份白饭,就着免费的咸菜吃。

      午休时,唐娜去水房洗饭盒,听见江星若在隔间里打电话。“阿姨,你别给我寄那条裙子了,”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唐娜她们都穿校服,我穿那个太扎眼……嗯,就普通的T恤就行,纯棉的那种。”江星若的衣柜里挂满了裙子,真丝的、雪纺的,大多是定制的,上次她生日,阿姨送了条绣满玫瑰的连衣裙,光手工费就够唐娜家交半年电费。

      回教室时,看见林知秋正往她桌肚里塞东西。他今天穿的白衬衫是意大利牌子的,袖口的纽扣是玛瑙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见她进来,他直起身笑了笑,“我家长给我买的牛奶,我乳糖不耐受,你帮我喝了吧。”那牛奶是进口的,一盒就要八块,唐娜只在电视上见过广告。他转身时,唐娜看见他书包里露出半截钢笔——是支普通的黑色水笔,五块钱一支的那种,笔帽上还缺了个角。

      严贺辞是在下午第一节课前进来的。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坏了,用根红绳系着,红绳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久。他把书包往桌肚里塞时,掉出来个药瓶,一个接着一个掉,足足掉出来了三四个。严贺辞看了看唐娜,正准备起身捡,林知秋早已帮他装好。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唐娜还在解一道解析几何题。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在她的练习册上投下块长方形的亮斑。赵璐可偷偷塞给她个小盒子,“这个给你,我买多了。”里面是支自动铅笔,笔杆上镶着水钻,转动时能看见彩虹的光,“写解析几何用这个方便,不用削铅笔。”唐娜捏着笔杆,突然想起赵璐可说过“自动铅笔太轻,写不出力道”,上周还看见她在文具店对着这支笔犹豫了很久。

      江星若的座位在窗边,此刻正对着镜子贴眼贴。她的眼贴是进口的,说是“熬夜不肿眼”。唐娜算题的间隙瞥过去,看见她把用过的眼贴小心地收进塑料袋,而不是像别人那样随手扔掉——她知道江星若要把这些带回家,洗干净了剪成小块当书签,上次唐娜就在她的《唐诗宋词选》里发现过,上面还留着淡淡的香味。

      林知秋的钢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他写的是英语作文,字迹流畅得像印刷体。唐娜的英语作文总被扣卷面分,因为她的钢笔漏墨,字里行间总有些小黑点。下课时,林知秋“不小心”把钢笔碰掉在她脚边,笔帽摔开了,墨水漏出来,在地上晕开个小墨点。“完了,这支笔废了,”他皱着眉捡起笔,“你要是不嫌弃,拿这支旧的用吧。”他递过来的是支普通的英雄牌钢笔,笔尖有点歪,却洗得干干净净,“我爸单位发的,多得是。”

      倒计时牌变成“15”那天,学校突然通知要查违禁品。教导主任拿着金属探测器走进教室时,赵璐可慌忙把星座书塞进唐娜的桌肚,“快帮我藏藏!这是我托人从香港带的运势详解!”那本书封面闪着镭射光,唐娜摸着书脊的凸起,突然想起赵璐可每天早读前都要翻两页,然后在她的练习册上画个小小的笑脸,说“今天你的幸运色是蓝色”。

      探测器在李涛的书包旁响了,主任翻出个游戏机,是最新款的Switch,李涛的脸瞬间白了。“这是……是我哥的,他让我帮他保管,”他结结巴巴地说,手指却在背后给唐娜比了个“OK”的手势——唐娜知道,那是他用攒了半年的压岁钱买的,上次模拟考后,他说要借她玩,“里面有个闯关游戏,特别练逻辑思维,对你解数学题有帮助。”

      江星若的储物柜被查出瓶指甲油,是迪奥的烈焰蓝金,颜色亮得像火焰。主任拿着指甲油问她时,她突然笑了,“这是唐娜的,她上次说想试试,我帮她带的。”唐娜愣在原地,看着江星若把指甲油往自己包里塞,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颜料——是她昨天帮唐娜画黑板报时蹭的,说“蓝色的粉笔不够亮,我给你调点颜料”。

      林知秋的桌肚里被查出支电子烟,是限量款的,外壳闪着金属光。主任气得发抖时,他突然把责任揽了过来,“是我的,跟别人没关系。”唐娜却看见他偷偷往严贺辞那边瞟了眼——严贺辞的手指正绞着校服下摆,那里有块烟烫的洞,是上周校外买烧烤时烫的,林知秋那天晚自习请假,回来时衣角带着一丝丝烧烤味。

      最后,主任在严贺辞的书包里翻出把旧剪刀,锈迹斑斑的,是他捡来剪纸壳用的。“高三了还玩这个?”主任把剪刀扔在讲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严贺辞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往怀里抱了抱,唐娜看见包内侧缝着个小口袋,里面装着半块橡皮——是上周林知秋弄丢的那截樱花橡皮,边缘还留着他咬过的印子。

      查完违禁品的那天下午,大家都没心思上课。赵璐可把星座书摊在两人中间,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星盘说你高考那天会遇到贵人。”唐娜凑过去看,发现书页空白处被人用铅笔写了行小字:“贵人就是你自己,加油。”字迹和赵璐可平时的娟秀字体完全不同,倒像是用左手写的。

      李涛把游戏机偷偷塞回唐娜手里,“快藏好,等考完试咱们一起玩。”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摸了摸,“这个闯关模式我通关了,秘籍写在说明书里,对你肯定有用。”唐娜翻开说明书,果然看见里面夹着张纸条,上面是李涛用红笔写的解题思路,比课本上的例题还清楚。

      江星若在晚自习前把指甲油涂在唐娜的指甲上,蓝色的,像片小小的天空。“好看吧?”她举着唐娜的手端详,“璐可说涂指甲油能让人心情好,做题更顺。”唐娜看着指甲上的颜色,突然想起江星若的舞蹈鞋总是干干净净的,缎面上却有块小小的蓝色印记——是上次帮她补鞋时,不小心蹭上的颜料。

      林知秋被罚站在走廊,唐娜去送作业时,看见他正对着墙背单词。“那个电子烟,”她小声说,“其实是……”“是我的,”林知秋打断她,转身时,唐娜看见他校服袖口沾着点烟灰,“我爸昨天才给我的,还没学会用呢。”他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塞给她,“这个给你,薄荷味的,提提神。”糖纸是金色的,印着复杂的花纹,唐娜后来才知道,这是进口的瑞士糖,一颗就蛮贵的。

      严贺辞在操场角落剪废纸箱,唐娜走过去时,看见他把剪好的纸壳整齐地摞在一起,上面放着那把锈剪刀。“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用废纸壳订的,“我把常考的单词都抄在上面了,你看看有没有用。”本子里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用力,纸页都被笔尖戳出了小洞,最后一页画着个笑脸,旁边写着:“别怕,我也在努力。”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沙漏里漏下的沙。唐娜的练习册越堆越高,笔袋里的笔换了又换,却始终留着那支英雄牌钢笔、那截樱花橡皮、那支镶水钻的自动铅笔。她的桌肚里总有些“意外”的东西:赵璐可“买多了”的进口巧克力,江星若“喝不完”的燕窝,李涛“用不上”的错题本,林知秋“不喜欢”的牛奶,还有严贺辞“捡来”的旧报纸——上面总有他用红笔圈出的作文素材。

      这些东西像春天的草,在课桌缝里悄悄生长。唐娜知道,赵璐可的星座书其实是特意为她求的,李涛的游戏机是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江星若的指甲油是偷偷练了好几次才敢涂的,林知秋的瑞士糖是跑了两家进口超市才找到的,严贺辞的单词本是熬夜剪废纸箱换来的时间抄的。

      他们穿着光鲜的衣服,用着昂贵的东西,却总把最朴素的善意藏在细节里。他们知道她的窘迫,却从不说破;知道她的敏感,却从不炫耀;知道她只能靠自己往前跑,却悄悄在她身后铺了层软垫子,让她摔下来时,不至于太疼。

      倒计时牌变成“10”那天,况老师在班会课上说:“下周三拍毕业照,大家穿校服,别迟到。”教室里静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阵细碎的骚动。赵璐可把星座书塞进书包最底层,李涛把游戏机藏进课桌缝,江星若对着镜子理了理校服领口,林知秋把瑞士糖的糖纸铺平,严贺辞把单词本放进帆布包的内侧口袋。

      唐娜摸着笔袋里的英雄牌钢笔,笔尖的凉意里裹着点暖。她忽然想起查违禁品那天,主任扔在讲台上的那把锈剪刀,此刻应该还在严贺辞的书包里,和那半块樱花橡皮一起,安静地躺着。

      原来那些被叫做“违禁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需要藏起来的秘密。它们是这群人在倒计时的催促里,偷偷为彼此攒下的勇气,是暗夜里的灯,是寒冬里的暖,是知道前路坎坷,却依然愿意陪着你,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决心。

      窗外的月光照进教室,落在倒计时牌上的“10”字上,像给这个数字镀了层银。唐娜翻开练习册,在最后一页写下句话:原来并肩走的路,再黑也不怕。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蝉鸣,还有同学们低低的翻书声,混在一起,像首温柔的歌,在倒计时的回声里,轻轻流淌。
      毕业照前的七日

      倒计时牌上的“10”被换成“7”那天,清晨的雾特别浓。唐娜踩着露水往学校走,帆布鞋的鞋底沾了层湿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的轻响——这双鞋的胶底快磨平了,她昨晚用强力胶补了三次,鞋跟处硬邦邦的,像块不听话的石头。

      教室门没锁,里面已经亮着灯。严贺辞坐在最后一排,正对着晨光啃面包,面包是凉的,他嚼得很慢,喉结滚动的频率像老式座钟的摆锤。他脚边的书包敞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废报纸,最上面那张的角落,被人用红笔圈了篇关于伦敦经济学院的报道,旁边写着行小字:“加油!”。

      唐娜轻手轻脚地走到座位,刚放下书包,就看见桌肚里躺着个保温桶。是江星若的珐琅桶,上面的芭蕾舞鞋图案沾了点粥渍。她掀开盖子,里面是小米粥,还温着,上面漂着颗完整的溏心蛋——江星若知道她不爱吃蛋黄,总把溏心蛋的蛋黄留得稀稀的,像融化的金子。桶底压着张纸条:“阿姨说早上吃鸡蛋补脑子,你快趁热吃。”字迹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天鹅,翅膀上写着“加油”。

      赵璐可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发梢还挂着露水。她今天穿的校服外套有点大,袖口都堆在手肘,唐娜认出这是她哥哥的旧校服——赵璐可自己的校服是定制的,收腰显瘦,却总在早读时换上这件宽大的,说“这样趴着睡觉舒服”。她往唐娜手里塞了个保温杯,是粉色的,印着卡通图案,“我爸从日本带的,保冷保热,你灌点冰水喝,降温。”杯子沉甸甸的,唐娜拧开一看,里面已经灌满了凉白开,冰块还浮在水面上,叮咚作响。

      第一节课前,李涛抱着《动物百科全书》过来请教生物题。他的眼镜片上沾着指纹,显然是急着跑过来的。“这个遗传定律,”他指着其中一页,“我总搞不懂显隐性关系。”唐娜刚要开口,就看见书页空白处被人用荧光笔标了道横线,下面写着“唐娜讲过的例题3,P45”。字迹是李涛的,却比他平时的笔记用力得多,墨水都透到了背面。

      林知秋在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时,钢笔从口袋里滑出来,正好落在唐娜脚边。是那支英雄牌钢笔,笔尖的歪处被人用小锉刀磨过,比之前顺滑多了。唐娜捡起来递给他时,指尖碰到他的手,烫得像揣过火炉——她知道,他昨晚肯定又在宿舍帮她磨笔尖,磨得太专心,被热水烫了手。

      午休时,唐娜去水房洗饭盒,听见严贺辞在隔间里咳嗽。他的声音很哑,像含着沙子。她站在门口等了会儿,看见他拿着个皱巴巴的药盒出来,里面好像是关于抑郁症的药。“你怎么了?”唐娜问。严贺辞摇摇头,把药盒往兜里塞,“没有,是……是呛到了。”他转身时,唐娜看见他书包上的松了线,露出里面的诊断报告。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的味道。赵璐可把薄荷绿的风油精涂在太阳穴,说“防困”;李涛往《动物百科全书》的封面上喷了点,说“驱虫”;江星若的舞蹈鞋里塞了风油精棉片,说“练舞时脚不臭”。唐娜的笔袋里也多了片棉片,是严贺辞塞进来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每两小时换一次”,字迹被风油精浸得有点晕。

      放学前,班主任通知拍毕业照要穿白色帆布鞋。唐娜的帆布鞋还在漏水,她盯着鞋帮上的洞发呆时,赵璐可突然说:“我有两双一模一样的帆布鞋,另一双忘在宿舍了,你先穿我的。”她的帆布鞋是匡威的限量款,鞋边镶着小钻,唐娜在商场见过,要六百多。“不用,”唐娜摇摇头,“我自己补补就行。”赵璐可却已经把鞋塞进她怀里,“就当借我的,等你考上清华,再买双新的还我。”

      晚自习的灯光格外亮,唐娜补鞋时,严贺辞蹲在旁边帮她递针线。他的手指很粗,却异常灵活,穿针引线的速度比她还快。“这里要缝密点,”他指着鞋帮的洞,“不然还会漏。”唐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发现他耳后的烫伤好了很多,结了层薄薄的痂。“那个电子烟,”她突然说,“其实是你的吧?”严贺辞的手顿了顿,把针线往她手里塞,“快补吧,天黑了看不清。”

      补完鞋的那天晚上,唐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赵璐可的帆布鞋,踩着江星若的蓝色颜料,手里捏着林知秋的钢笔,李涛的游戏机在口袋里震动,严贺辞的单词本在书包里沙沙响。她站在清华园的门口,赵璐可举着星座书说“星盘显灵了”,江星若跳着舞说“我就知道你能行”,李涛抱着《动物百科全书》说“我早算出来了”,林知秋转着钢笔笑,严贺辞的帆布包在风里晃,像只装着星星的袋子。
      倒计时牌上的“5”字被日头晒得发白时,林知秋正在演算纸背面画严贺辞的侧脸。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蝉鸣,把六月的闷热都揉成了黏糊的糖稀。他画到严贺辞那颗总爱往上翘的发旋时,忽然被人从背后抽走了纸。

      “又在画我?”严贺辞的声音带着点汽水冒泡的甜,林知秋回头时,正撞见他咬着冰棒笑,薄荷味的冷气呼在他脸上。严贺辞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印着的“MIT”字样被汗水洇开了点,像朵晕染的云——这是林知秋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当时严贺辞捧着T恤在宿舍转了三圈,说“要穿到起球才舍得换”。

      “解不出题。”林知秋伸手去抢,指尖擦过严贺辞的手腕,那里还沾着冰棒的水迹,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他看见严贺辞的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粉色的包装纸——是草莓味的牛奶糖,林知秋偏爱的那种,上次在超市货架前,他盯着看了三秒,严贺辞第二天就往他桌肚里塞了满满一包。

      严贺辞把演算纸举得老高,另一只手往林知秋嘴里塞了颗糖。糖纸在舌尖化开时,林知秋听见后排传来起哄声——是袁绍用胳膊肘撞李涛,李涛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里能看见他俩凑在一起的影子。上周模拟考,严贺辞把自己的答题卡塞给林知秋“参考”,被监考老师逮住时,还梗着脖子说“他眼睛不舒服,我念给他听”,最后是林知秋红着脸把答题卡还回去,手指却悄悄勾了勾严贺辞的手心。

      “别闹。”林知秋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闷。他的笔袋里还躺着支钢笔,是严贺辞昨天“不小心”碰掉的那支,笔尖被磨得光滑顺手,显然是被人用细砂纸细细打磨过。严贺辞总说“英雄牌太老气”,却总在他写字时盯着笔尖看,好像那上面长了花。

      严贺辞忽然俯身,热气喷在林知秋的耳廓:“晚上去操场?我带了凉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偷走,“赵璐可说今晚有流星雨,江星若她们要去草坪上铺野餐垫。”

      林知秋的耳尖红了。他想起去年夏夜,严贺辞也是这样拽着他往操场跑,帆布鞋踩过水洼溅了满裤腿,最后两人躺在单杠下面数星星,严贺辞的手指点着他的手背,说“那颗最亮的像你做数学题时的眼睛”。那时的风带着青草味,吹得人心里发颤。

      “你的英语作文……”林知秋想转移话题,却被严贺辞捏住了手腕。他的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打篮球磨出来的,捏在林知秋细瘦的手腕上,像圈温暖的镣铐。

      “早写完了。”严贺辞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是用废试卷订的,封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猫,“你看,范文里的句子我都抄下来了,就等你帮我划重点。”林知秋翻开时,却在最后一页看见幅画:两个小人坐在月亮上,一个在写题,一个在旁边剥橘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高考后去看海”。

      窗外的蝉鸣突然炸响,赵璐可抱着星座书跑过来,发梢沾着的汗珠滴在林知秋的演算纸上:“知秋!星盘说你今天的幸运物是黑色水笔,严贺辞的是……”她忽然笑出声,指着严贺辞口袋里露出的糖纸,“草莓糖!你俩果然是绝配!”

      严贺辞没反驳,反而往林知秋口袋里又塞了颗糖,包装纸窸窣作响。林知秋低头时,看见自己的校服袖口沾着点蓝墨水——是严贺辞昨天帮他灌钢笔水时蹭的,当时严贺辞的指尖也染了同款颜色,举着爪子跟他说“这样就像戴了同款戒指”。

      放学铃响时,严贺辞拽着林知秋往自行车棚跑。袁绍和李涛骑着车从旁边窜过,袁绍喊“去不去吃冰粉”,严贺辞头也不回地摆手:“不去,我跟小秋哥有‘秘密任务’。”车筐里的凉席晃悠着,像片展开的绿色翅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知秋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露出里面印着数学公式的T恤——是严贺辞上周硬塞给他的,说“穿这个做题思路更顺”。他看着严贺辞蹬车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早看见的场景:严贺辞蹲在教室后墙,用红笔在倒计时牌的“5”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写着“林知秋”的名字牌。

      风里飘来冰粉的甜香,严贺辞突然刹车,自行车在柏油路上滑出半米。他回头冲林知秋笑,虎牙在夕阳下闪着光:“等考完试,我们去你说过的那个海边,我查了,凌晨四点能看见日出。”

      林知秋的心跳撞得肋骨发疼,他伸手抓住严贺辞的衣角,指尖攥出了汗。远处,江星若和赵璐可正往校门口走,赵璐可举着星座书挡太阳,江星若的发绳被风吹掉,两人追着跑了两步,笑声像串清脆的风铃。

      “好。”林知秋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被风托着。

      严贺辞的眼睛亮了,像落满了星星。他蹬起自行车,凉席在车筐里哗啦啦响,林知秋的手指悄悄钻进他的掌心,被他用力回握住。

      倒计时牌变成“3”那天,唐娜收到个快递。是双白色帆布鞋,普通的款式,鞋盒上印着“回力”的标志。她拆开时,发现鞋里塞着张纸条,上面是林知秋的字迹:“这是我姑姑单位发的劳保鞋,尺码可能不对,你试试。”鞋盒的角落有个小小的“R”标,是赵璐可名字的首字母,唐娜认得,这是她上周在精品店拍下的那双,当时赵璐可还说“这鞋太普通,我才不要”。

      江星若的舞蹈鞋被储物柜夹出了道裂口,她对着镜子发呆时,唐娜递过去支银色的亮片胶水。“我昨天路过文具店,看见这个在打折,”唐娜说,“补鞋应该好用。”胶水的包装上贴着价签,二十八块,是她省了三天的早餐钱买的。江星若突然抱住她,校服后背沾着的粉笔灰蹭了唐娜一身,“等我去了舞蹈学院,第一个演出票给你留着,最好的位置。”

      李涛把《动物百科全书》的书脊重新粘好,用的是唐娜给他的强力胶。“这本书陪我闯过了生物竞赛,”他摸着书皮说,“现在传给你,保你生物满分。”唐娜翻开第一页,看见里面夹着张一百块钱,还是上次那张飞,只是边角被压得更平了,旁边写着“去北京的车票钱,不够再说”。

      赵璐可的星座书被她妈妈发现了,骂了她一顿。她红着眼圈来上学,却把书里关于“双子座高考运势”的那页撕下来,贴在唐娜的笔袋上。“这个给你,”她吸着鼻子说,“我妈说迷信不好,但我觉得,心诚则灵。”那页纸上的星图被人用荧光笔涂过,最亮的那颗星旁边写着“唐娜”。

      林知秋被罚抄《离骚》,他抄到“路漫漫其修远兮”时,突然把纸揉成一团,往唐娜桌上扔。“帮我看看,”他说,“这句是不是写错了。”唐娜展开纸团,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清华人文学院近三年录取线”,每个数字后面都画了个向上的箭头,最后一行是她的模考成绩,被圈了个红圈,旁边写着“稳了”。

      严贺辞买了相机,嘴上却说是同学送的。他把相机往唐娜手里塞,“你看,这个还能用,拍毕业照时你拿着,说不定能拍出好照片。”相机的皮套掉了块,露出里面的金属,唐娜擦了擦,发现上面刻着个“贺”字。“这是你的?”她问。严贺辞挠挠头,“捡的,上面的字可能是前主人刻的。”他从口袋里掏出卷胶卷,“这个也给你,我在抽屉里找到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胶卷的包装上印着日期,是去年的,刚好够拍三十六张。

      拍毕业照的前一天,暴雨倾盆。唐娜的帆布鞋又湿了,她坐在教室里唉声叹气时,赵璐可突然把自己的帆布鞋脱下来,往她脚上套。“快换上,”她说,“我的鞋防水,你看。”她把鞋往水盆里蘸了蘸,果然没进水——唐娜后来才知道,赵璐可为了让鞋防水,偷偷在鞋底涂了三层胶水,自己的脚都闷出了汗疱疹。

      江星若把舞蹈鞋里的风油精棉片换成了暖宝宝,“明天肯定冷,这个贴在脚底,暖和。”她的暖宝宝是日本进口的,一片能热十二个小时,唐娜摸着鞋里的温度,突然想起江星若的脚总在冬天生冻疮,却从来没说过冷。

      李涛把《动物百科全书》包上了塑料皮,“明天别淋湿了,”他说,“这本书还得陪你上大学呢。”塑料皮上印着向日葵的图案,是唐娜最喜欢的花,她知道,这是李涛跑了三家文具店才找到的。

      林知秋把那支银钢笔往唐娜手里塞,“明天拍照拿着这个,”他说,“显得有文化。”钢笔的笔帽上镶着颗小小的水晶,在灯光下像颗星星,“这是我妈给我的,说能带来好运。”唐娜捏着钢笔,突然发现笔杆上刻的花纹其实是拼音,拼起来是“加油”两个字。

      严贺辞在操场的角落烧纸壳,火光映着他的脸。唐娜走过去时,看见他把烧剩的灰装进个小袋子里。“我奶奶说,烧纸壳的灰能辟邪,”他把袋子往她手里塞,“明天揣着,保你考得好。”袋子里的灰还带着点温度,唐娜摸着,突然想起他从来没提过奶奶,只说自己是一个人过。

      暴雨停在凌晨,天边露出点鱼肚白。唐娜摸着床头的帆布鞋——是赵璐可的那双,鞋底还留着胶水的痕迹;怀里的《动物百科全书》包着向日葵塑料皮;笔袋里的银钢笔闪着光;口袋里的灰袋子温温的;脚边的暖宝宝还在发热。

      她知道,这些东西里藏着的,是赵璐可为了她闷出的汗疱疹,是江星若忍着冻疮的疼,是李涛跑遍文具店的脚步,是林知秋在钢笔上刻的拼音,是严贺辞编造的“奶奶说”。它们像雨滴落在土壤里,悄无声息,却在她心里长出了片森林,挡住了所有的风和雨。

      拍毕业照那天,阳光出奇地好。唐娜穿着赵璐可的帆布鞋,踩着江星若的暖宝宝,手里捏着林知秋的银钢笔,李涛的《动物百科全书》抱在怀里,严贺辞的灰袋子揣在口袋里。她站在队伍中间,左边是赵璐可,右边是江星若,身后是林知秋和严贺辞,李涛举着相机站在最前面。

      摄影师喊“看镜头”时,唐娜突然笑了。她想起这七天里的所有细节:保温桶里的溏心蛋、保温杯里的冰块、书页上的荧光笔、钢笔尖的锉痕、补丁上的线头、风油精的味道、帆布鞋的胶水、暖宝宝的温度、塑料皮的向日葵、钢笔上的拼音、灰袋子的温度……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被这群人用善意串成了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沉甸甸的,却闪着光。

      快门按下的瞬间,唐娜在心里说: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穿着光鲜的衣服,却愿意蹲下来,陪我走这段泥泞的路。

      谢谢你们,用昂贵的东西,却藏起所有的锋芒,只给我最朴素的暖。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即使站在阴影里,也会被阳光记得。

      照片洗出来那天,唐娜把它放在课本里。照片上的她站在中间,笑得比阳光还亮。赵璐可的帆布鞋在她脚上,江星若的暖宝宝在她脚底,林知秋的钢笔在她手里,李涛的书在她怀里,严贺辞的灰袋子在她口袋里。

      而他们,都在她身边,眼里的光,比任何珠宝都亮。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减少,但唐娜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这段路,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六月的风带着热气扑过来,吹得人心里发软。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在一天天减少,但林知秋忽然不怕了。毕竟,有人会把他的名字刻在倒计时牌上,会在演算纸背面画他的侧脸,会攥着他的手,说要一起去看凌晨四点的海。

      蝉鸣还在继续,像首没结尾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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