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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蝉鸣里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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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七日的清晨,露水还凝在操场的草叶上,就被陆续涌来的脚步声惊得滚落。高三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像块被反复摩挲的磁石,围满了攒动的人头,校服的蓝白在晨光里晃成一片流动的海。林知秋站在人群外围,指尖捏着准考证的边角,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他的目光越过重重肩膀,落在三楼那一行“302考场林知秋 043号”上,字体是打印的黑体,却仿佛带着某种滚烫的重量。
“挤死了挤死了!”严贺辞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砸进人堆,他半弓着腰从后面钻过来,校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他手里攥着两支笔,笔杆上缠着不同颜色的胶带——红色那支是林知秋帮他缠的,说这样好区分粗细;蓝色那支是他自己缠的,歪歪扭扭像条小蛇。“找到了没?我眼睛都快看花了。”
林知秋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半个人的位置。严贺辞顺势把胳膊搭在他肩上,下巴几乎要搁在他头顶:“我看看啊……303考场,057号!嘿,就隔着一堵墙!”他用胳膊肘撞了撞林知秋的肋骨,“待会儿考语文,我从窗户给你递纸条?就写‘林知秋最帅’。”
林知秋抬手拍掉他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个透明文件袋。里面的准考证、身份证摆得整整齐齐,连橡皮都是切成方块的新橡皮。他把严贺辞手里的笔抽过来,对着光转了转,笔尖在晨光里闪着银亮的光:“笔芯够尖,别咬。”
“知道啦林大总管。”严贺辞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想去捏林知秋的脸,却被他偏头躲开。不远处传来赵璐可标志性的大嗓门,她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手里举着个粉色保温杯,江星若跟在她身后,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掀起小小的弧度,像只停在草叶上的蝶。
“知秋!贺辞!”赵璐可把保温杯往林知秋怀里塞,杯壁还带着温热的水汽,“我妈四点就起来煮的核桃露,说喝了脑子转得比计算器还快!星若特意叮嘱,让贺辞写作文别再把‘璀璨’写成‘璀灿’,上次模拟考被王老师圈出来当反面教材,全班笑了三天。”
严贺辞“啧”了一声,伸手去抢杯子:“就你记性好!那是我故意写错的,想看看王老师的眼镜会不会瞪掉……”话没说完,手腕就被林知秋攥住了。林知秋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往里面瞥了眼,褐色的液体上漂着几粒核桃碎:“我们带了水。”
江星若从帆布包里掏出张折叠的纸,展开时哗啦啦响。纸上是她手绘的考场分布图,楼梯口标着醒目的箭头,卫生间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303考场在楼梯右转第二间,”她指着其中一个红点,“门口有面镜子,你进去前可以看看笔有没有漏墨——上次月考你把墨蹭到白衬衫上,洗了三次都没洗掉。”
严贺辞接过图纸塞进裤兜,拍了拍胸脯:“放心,小爷我今天穿的是黑T恤,不怕蹭!”他忽然凑近林知秋,用气声说,“等考完所有科目,我带你去吃校门口那家老火锅,特辣的,你上次说想试试重庆锅底。”
林知秋的睫毛颤了颤,没接话,却在转身时,悄悄把自己文件袋里的备用2B铅笔抽了一支,塞进严贺辞的口袋。铅笔上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像枚小小的火种。
(二)
预备铃声像根绷紧的弦,突然在走廊里炸开。三楼的走廊瞬间被潮水般的学生填满,脚步声、说话声、文具袋碰撞的声音搅在一起,像口沸腾的锅。李涛扶着眼镜,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离骚》的名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把那些拗口的句子刻进脑子里。袁绍在他身后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往305考场的方向拽:“别背了,再背把脑子背成浆糊!待会儿默写就考四句,你都背到第七段了,纯属浪费内存。”
“你懂什么?”李涛推了推眼镜,镜架在鼻梁上滑了滑,“语文考的就是细节!我妈说,去年有个学生就因为默写错了一个字,总分比录取线低了一分,最后去了第二志愿……”话没说完就被杨帆打断,杨帆穿着印着歼-20图案的T恤,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一截纤细的腰。
“快看,许卿怡来了。”杨帆朝楼梯口努了努嘴。
许卿怡抱着个浅灰色的文具袋,走得很轻,白色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音。她的头发梳成低马尾,发尾用一根银色的发圈系着,那是去年林知秋在文具店帮她挑的,说“这个颜色衬你”。她经过林知秋身边时,递过来一颗薄荷糖,糖纸是淡蓝色的,和她书包上挂着的波士顿地铁卡一个颜色。
“含着,清醒。”许卿怡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知秋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指甲,微凉。许卿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向严贺辞:“你的雅思写作成绩够了,LSE的面试别紧张,他们很看重临场反应。”
严贺辞正踮着脚往302考场里张望,闻言回头咧嘴笑:“等我拿到offer,就去波士顿找你们玩,到时候让林知秋当翻译——他的口语比BBC主播还标准。”
林知秋在他后腰轻轻掐了一把,严贺辞夸张地哎哟一声,却笑得更欢了。祁司柠从走廊尽头晃过来,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机械齿轮的黑色T恤。他手里转着支钢笔,笔帽上的金属环在灯光下闪着光,朝两人吹了声口哨:“祝两位学霸旗开得胜,尤其是严贺辞,数学最后一道题别再只写个‘解’字就交卷,王老师说你那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要你管。”严贺辞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身时却把脖子上的红绳摘下来,塞进林知秋手里。红绳上系着个小小的桃木符,是初二那年林知秋陪他去庙里求的,当时他说“这玩意儿能保佑我打游戏连胜”,却天天戴在脖子上,绳结都磨得发亮了。
林知秋捏着桃木符,站在302考场门口,看着严贺辞一蹦一跳地冲进斜对门的303,背影像只快活的小兽。监考老师开始检查准考证,他深吸一口气,把桃木符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能感受到符牌的冰凉,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三)
语文考试的前半小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林知秋把姓名、准考证号填好,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时针刚过九点。他翻开试卷,现代文阅读是篇关于江南小巷的散文,字里行间飘着梅雨季节的潮湿气息,让他忽然想起去年暑假,严贺辞拉着他去苏州平江路拍的照片。
那时严贺辞举着手机蹲在青石板路上,镜头对着墙角一簇冒出来的青苔,后脑勺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林知秋站在旁边,看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背上,像铺了层金箔。后来那张照片被严贺辞设成了手机壁纸,每次林知秋借他手机查单词,都能看到那片毛茸茸的青苔,旁边还有行小字:“和知秋一起踩过的路。”
“哗啦”一声,前排的女生翻卷子,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知秋收回目光,开始看题。选择题很顺,到了默写题,他笔尖一顿——“春风又绿江南岸”的下一句,严贺辞昨天晚上还在念叨,说总把“明月何时照我还”写成“明月何时照我回”,气得自己捶了两下桌子。
他低头笑了笑,在横线上写下正确的句子,笔尖在“还”字上顿了顿,像是替某人把那个错字纠正过来。
303考场里,严贺辞正对着作文题抓头发。题目是“留在心底的声音”,他盯着方格纸看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揉皱的纸。直到余光瞥见窗外的香樟树,忽然想起上个月晚自习,林知秋在教室后排给他讲题的样子。
那天林知秋穿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浸过温水,严贺辞趴在桌子上,假装认真听题,耳朵却悄悄往他那边凑,想听得更清楚些。讲完最后一步时,林知秋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盛着两颗星星:“听懂了吗?”
严贺辞的笔尖突然动了起来,方格纸上渐渐出现“连帽衫”“低语”“灯光”这些词。他写得很快,仿佛怕那些瞬间会像指间的沙一样溜走。写到结尾时,他顿了顿,添了句:“有些声音,不需要太大,却能在心底响成永恒。”
(四)
午休时间,操场上像撒了把豆子,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学生。赵璐可拉着江星若坐在看台上,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的虾饺还冒着热气。“星若,你上午考得怎么样?”她夹起个虾饺递到江星若嘴边,“我感觉现代文阅读好难,那个守巷口的老太太到底想表达什么啊?我写了满满两页纸,感觉全是废话。”
江星若咬着虾饺,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302考场的窗户上。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样子,但她知道林知秋肯定在里面看书——他总是这样,只要有一点空闲,就会翻开书本,仿佛那些铅字里藏着另一个世界。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严贺辞常写错的成语,每个错字旁边都画着个小小的叉。
“贺辞的作文应该写得不错,”江星若指着本子上的“翱翔”二字,“他昨天晚上还在背素材,说要写篇关于梦想的作文,把我们所有人的理想都写进去。”
“那肯定,”赵璐可凑过来看本子,手指点着其中一页,“你看他把‘矫揉造作’写成‘娇揉造作’多少次了,林知秋每次都在旁边画个哭脸,说‘严贺辞你是想当娇羞的小姑娘吗’。”
不远处的树荫下,李涛正抱着本数学公式手册啃,眉头皱得像个疙瘩。袁绍在他旁边拍着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响声,震得树叶都往下掉。“别拍了,”李涛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尖,“吵得我连勾股定理都记混了。”
“记那玩意儿有啥用,”袁绍把球往地上一砸,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瓶盖,“数学考的是脑子活,不是死记硬背。我昨晚梦到考了150分,我妈奖励我一个限量版游戏机,手柄还是金色的。”
杨帆从食堂买了冰棍回来,分给两人:“别做梦了,先想想最后一道大题能不能写出来。我哥说他当年高考数学最后一道题,只写了个‘解’,结果比录取线低了三分,最后去了民航大学。”
“那你呢?”李涛舔着冰棍问,冰水滴在公式手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你打算考多少分?”
杨帆望着教学楼顶的天空,那里飘着朵像飞机的云,翅膀还带着点金边。“够南航的分数线就行,620应该差不多。”他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等我开上波音787,就带你们去看平流层的日出,据说从上面看,太阳像个融化的金元宝。”
(五)
数学考试开始时,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窗户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严贺辞解不出的函数图像。林知秋握着笔,手心有点出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桃木符的边角硌着心口,带来一点安定的力量。
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光是审题就花了五分钟。林知秋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忽然想起上周模拟考,严贺辞对着这道题哀嚎:“这玩意儿是人做的吗?出题老师肯定跟我有仇,我怀疑他当年数学考了零分。”
当时林知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上面用红笔标着解题步骤。严贺辞凑过来看,呼吸吹在他耳边,像只小虫子在爬。“林知秋,”他忽然说,“你真厉害,以后当我私人老师吧,我给你买糖吃,阿尔卑斯的,草莓味的。”
林知秋的笔尖顿了顿,辅助线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他低头飞快地写着,步骤清晰得像列队的士兵。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时,他抬头看了眼钟,还有二十分钟。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草稿纸上投下亮斑,像严贺辞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303考场里,严贺辞正对着最后一道题发愁。他咬着笔头,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小人,有个小人举着笔,旁边写着“林知秋救我”。忽然,他想起林知秋昨天晚上给他讲题时的样子——手指在纸上点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说“这里要做辅助线,把不规则图形分成两个三角形”。
严贺辞的眼睛亮了,笔尖在纸上划动,思路像被打开的闸门。他写得很急,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仿佛怕慢一点,那些灵感就会跑掉。当他写完最后一步时,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却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他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302考场的窗台上,像块融化的金子。
(六)
英语考试前,严贺辞在走廊拐角堵到了林知秋。他把一只耳机塞到林知秋耳朵里,里面放着Coldplay的《Fix You》,是林知秋喜欢的歌。“听会儿歌,放松一下。”严贺辞的声音混着旋律传来,带着点沙哑的温柔。
林知秋没摘耳机,任由旋律漫进心里。他看着严贺辞的领口,那里别着枚银色的徽章,是LSE的校徽——是上周严贺辞收到的纪念品,天天别在衣服上,像个宝贝。徽章的边角有点硌人,严贺辞却总说“这是我的幸运符”。
“待会儿听力仔细听,”林知秋把耳机摘下来,塞回他手里,“第三部分有连读,别走神。”
“知道啦。”严贺辞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指尖的温度烫得林知秋缩了缩脖子,“等考完所有科目,我带你去看电影,最近有部科幻片,里面的飞船跟MIT的模型一模一样,你肯定喜欢。”
林知秋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许卿怡抱着英语词典从旁边经过,看到两人,朝他们点了点头:“作文记得用从句,别全写简单句,阅卷老师喜欢看复杂结构。”她的书包上,MIT的钥匙扣在阳光下闪了闪,像颗小星星。
祁司柠靠在墙上,举着手机拍他们:“啧啧,考前还撒狗粮,小心被监考老师看到,给你们记违纪。”他忽然把手机转向操场,“快看,李涛他们在打篮球。”
操场边,李涛正被袁绍按在地上抢球,嘴里喊着“我要告你侵犯人身权”,声音里却带着笑。杨帆在旁边拍着球,时不时把球扔到他们身上,惹得李涛嗷嗷叫。赵璐可和江星若坐在看台上,头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笑什么,阳光落在她们发顶,像镀了层金粉。
严贺辞忽然拉起林知秋的手,往考场跑:“快走,要进考场了!”他的手掌很热,攥得很紧,林知秋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却没挣开。走廊里的风带着点栀子花香,吹起两人的衣角,像两只结伴飞翔的鸟。
英语考试的听力部分结束时,林知秋的笔尖还停留在答题卡上。最后一道听力题讲的是伦敦的天气,主播的口音很标准,让他忽然想起严贺辞说的,要每个月从伦敦飞波士顿看他。“也就八个小时,”当时严贺辞掰着手指头算,“睡一觉就到了,我可以给你带伦敦的下午茶,据说那家百年老店的司康饼超好吃。”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还有四十分钟。阅读理解是篇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里面提到了MIT的实验室,林知秋看得很认真,仿佛那些文字里藏着未来的样子。完形填空讲的是两个朋友的约定,看到最后一句“无论相隔多远,我们都会记得彼此”时,他的笔尖顿了顿,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号。
303考场里,严贺辞正在写英语作文。题目是“我的未来计划”,他咬着笔杆想了想,忽然笑了。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带着少年气的字迹:“我想去伦敦政经读经济学,那里的图书馆据说有十万册关于全球市场的书。等放假,我要坐最早班的飞机去波士顿,林知秋在MIT的实验室做项目,我就坐在旁边看他敲代码,他敲累了,我就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就像现在这样,他做题,我在旁边画画。”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林知秋发烧了还硬撑着来上课,趴在桌子上脸色发白。严贺辞偷偷跑出去,在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杯热可可,用校服裹着怕凉了,回来时手冻得通红。林知秋接过杯子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雪落。
严贺辞的笔尖顿了顿,在“热可可”后面加了句:“要加双倍糖的,他不喜欢太苦。”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像被点燃的烟花,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涌出门,把文具袋往天上扔,课本撕成碎片撒向空中,尖叫声、欢呼声、甚至还有人在哭,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像场盛大的狂欢。
严贺辞第一个冲出303考场,在走廊里抓住了刚出来的林知秋。他跑得太急,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贴在脑门上,眼睛却亮得惊人,从考场冲出来,在走廊拐角抓住了林知秋的手腕。他掌心全是汗,校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淡青色的血管,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考得怎么样?最后一道数学题你写出来了吗?我感觉步骤对了,但算出来的数有点怪……”
林知秋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另一只手里的文具袋晃了晃,拉链没拉严,滚出半块橡皮。他弯腰捡起来,指尖蹭过严贺辞掉在地上的准考证,照片上的少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还行。”林知秋的声音很淡,却在抬头时,睫毛轻轻扫过严贺辞的手背,“你的步骤应该没错,可能计算时进位错了。”
“那就是还有分!”严贺辞立刻松了口气,反手攥住他的手往楼下跑,“走走走,去操场!赵璐可他们肯定在等我们。”
走廊里挤满了人,校服的蓝白在涌动中晃成一片海。有人把试卷撕碎撒向空中,纸片像白色的蝶;有人抱着同学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人举着文具袋大喊“解放了”,回声撞在走廊的瓷砖上,嗡嗡作响。林知秋被严贺辞拽着穿过人群,手腕被攥得发烫,却没挣开——就像过去无数次,严贺辞拉着他去网吧、去吃路边摊、去看凌晨五点的日出,他永远跟在后面,不说话,却从没想过放手。
操场的看台上,赵璐可正把江星若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肯定考砸了……那个英语听力第三题,我根本没听清……”她的发尾蹭着江星若的白衬衫,洇出一小片湿痕,“星若你肯定考得好,你连笔都比我们握得稳……”
江星若轻轻拍着她的背,手里捏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笔尖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别瞎想,”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你最后那篇作文写得比模拟考时好,赵老师说过,你的文字有灵气。”
不远处的草坪上,袁绍正把李涛按在地上,抢他手里的准考证。“让我看看你的考场号!是不是跟我一个楼层?”袁绍的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印着篮球明星的T恤,“我跟你说,最后一场考英语时,我旁边那哥们儿答题卡填反了,监考老师追着他跑了半层楼,笑死我了……”
李涛举着准考证在头顶挥舞,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侵犯隐私!我要告你!”他忽然瞥见杨帆举着相机偷拍,立刻挣扎着坐起来,“把我拍帅点!不然我让我爸给你发律师函!”
杨帆笑得直不起腰,相机镜头却没放下,屏幕里映出李涛炸毛的样子,背景里袁绍正做鬼脸,远处的看台上,赵璐可还在哭,江星若递了张纸巾给她。“都拍下来,”杨帆对着镜头喃喃自语,“等成绩出来,咱们做个纪念册。”
许卿怡坐在看台最前排,手里转着支笔,目光落在教学楼的公告栏上。那里还贴着考场分布图,红笔圈着的302和303紧挨着,像两颗靠得很近的星。她忽然转头,看见严贺辞拉着林知秋往这边跑,严贺辞的书包带子歪到一边,林知秋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两人的影子在草坪上被拉得很长,像条拧在一起的绳。
火锅店的牛油锅底咕嘟冒泡时,严贺辞正把涮好的毛肚往林知秋碗里堆。“多吃点,”他自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含混不清,“考完了就该补补,你看你这几天瘦的,下巴都尖了。”
林知秋没说话,默默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进严贺辞碟子里——他知道严贺辞吃火锅必加香菜,哪怕被辣得直吸气,也得就着香菜嚼。旁边的赵璐可已经不哭了,正抢江星若碗里的虾滑:“我妈说等成绩出来,不管考多少分,都带我去云南旅游!你要不要一起?江星若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玉龙雪山吗?”
江星若摇摇头,夹了块黄喉给她:“我得等北舞的集训通知,万一过了初试,就得提前去北京。”她顿了顿,看向林知秋,“你打算报哪所学校?上次看你在图书馆翻MIT的招生简章。”
林知秋的筷子顿了顿,刚要开口,就被严贺辞抢了话头:“他肯定报最好的!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我哥们儿去哪儿都发光!”他说着,往林知秋杯里倒了半杯可乐,泡沫漫出来,溅在林知秋手背上,“我打算报经济类的,以后赚大钱,带你们环游世界!”
“就你?”祁司柠从火锅蒸腾的热气里探出头,嘴角叼着根吸管,“上次模拟考数学才考80分,还想赚大钱?先想想怎么过本科线吧。”
“你懂什么!”严贺辞立刻炸毛,“我那是发挥失常!再说了,我英语好啊!上次雅思考了7.0,比某些人强多了!”他说着,朝祁司柠扬了扬下巴,后者翻了个白眼,却偷偷把刚煮好的肥牛夹给了严贺辞。
李涛正跟袁绍抢最后一片藕片,两人胳膊肘撞在一起,把桌上的醋瓶碰倒了,褐色的液体在桌布上晕开。“都怪你!”李涛瞪着眼,“这藕片是我先看到的!”
“谁抢到算谁的!”袁绍把藕片塞进嘴里,得意地晃脑袋,“体院的人讲究实战,你个想当饲养员的懂什么?”
“我当饲养员怎么了?”李涛立刻拔高声音,“我能养大熊猫!你能吗?”
满桌人都笑起来,火锅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窗外的路灯亮了,把玻璃上的水汽映得暖融融的。严贺辞忽然举起杯子,里面的可乐晃出小水珠:“干杯!不管考多少分,咱们都是最好的高三(七)班!”
“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像串撒在风里的铃。林知秋看着严贺辞笑得发红的脸,忽然觉得,其实考多少分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锅里翻滚的红汤,是赵璐可又开始念叨旅游计划,是李涛和袁绍还在为藕片拌嘴,是严贺辞杯沿的泡沫,沾在了他自己鼻尖上。
查分那天早上,林知秋是被手机震醒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一缕光,照在他枕边的数学错题本上,封面上有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是严贺辞画的。
手机还在震,屏幕上跳着“严贺辞”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乱码似的表情。林知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严贺辞带着哭腔的大喊:“林知秋!我查完了!685!我妈说这个分够上我想去的学校了!你快查!快!”
林知秋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指尖划过屏幕,点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时,他的手有点抖,数字键按错了三次。当那个712的数字跳出来时,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严贺辞在电话那头喊“你说话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712。”
“712!”严贺辞的尖叫差点刺穿耳膜,“我就知道你行!林知秋你是我偶像!”
林知秋笑了,靠在床头听着严贺辞语无伦次地规划:“等填志愿的时候,咱们得选离得近的!就算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也得找个直飞航班多的城市……”阳光慢慢爬进房间,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像严贺辞的手掌。
挂了电话,班级群已经炸开了锅。
赵璐可:“我623!比模考高了五十分!我妈已经在收拾行李了,说云南必须去![大哭][大哭]”
江星若:“645。应该够了。[微笑]”
杨帆:“638!我爸说这个分报飞行技术专业稳了!以后我开飞机带你们兜风![酷]”
李涛:“598!农业大学有希望了!我现在就去喂楼下的流浪猫,沾沾喜气![耶]”
袁绍:“610!体院散打专业!以后谁欺负你们,报我名字![拳头]”
许卿怡:“652。还在看学校。[月亮]”
祁司柠:“605。准备报北方的学校,离暖气近点。[发抖]”
严贺辞:“@所有人晚上老地方火锅!庆祝咱们都没考砸!”
林知秋翻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敲下三个字:“我到了。”
填志愿那天,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粉笔灰吹得飘起来。黑板上还留着王老师写的“距离高考还有1天”,现在被人改成了“我们的故事刚开始”,后面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林知秋趴在桌上,看着志愿表上的空白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第一志愿”四个字上投下亮斑。他的指尖悬在笔上,迟迟没落下,直到严贺辞的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腰。
“想什么呢?”严贺辞的志愿表已经填了一半,“第一志愿”那栏写着“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字迹龙飞凤舞,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飞机。“MIT啊,你不是早就想好要报计算机科学吗?”
林知秋抬头,看见严贺辞眼里的光,忽然笑了。他拿起笔,在志愿表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墨汁透过纸背,在垫着的草稿纸上洇出浅浅的印。
旁边的赵璐可正咬着笔杆纠结:“北京师范大学和南京师范大学,哪个离星若更近啊?”江星若凑过去看她的志愿表,指尖点着地图上的两个红点:“北京吧,我集训的地方在昌平,离北师大只有三站地。”
杨帆的志愿表上,“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旁边画了架小飞机,机翼上写着“787”。李涛在“中国农业大学”旁边画了只小猫,袁绍在“上海体育学院”后面画了个挥拳头的小人,许卿怡的志愿表最干净,只在“东北大学”和“同济大学”之间画了个问号。
祁司柠从后门溜进来,手里拿着杯奶茶,往严贺辞桌上一放:“刚路过奶茶店,买一送一。”他瞥了眼林知秋的志愿表,吹了声口哨,“行啊,真报MIT。那严贺辞你可得努努力,伦敦到波士顿的机票可不便宜。”
严贺辞立刻把奶茶往林知秋手里塞:“我查了,打折的时候才三千!以后我每个月都去看他,带伦敦的司康饼,据说比国内的桃酥还好吃。”
林知秋捏着冰凉的奶茶杯,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严贺辞把热可可揣在怀里跑遍整个教学楼,找到他时,杯子上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那时的风也像今天这样,带着点热意,吹得人心里发暖。
傍晚的操场,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严贺辞把“高三(七)班永不散伙”的牌子举得老高,赵璐可站在他左边,江星若站在右边,李涛和袁绍勾着肩,杨帆举着相机,许卿怡和祁司柠站在最后排,林知秋被严贺辞拽着胳膊,挤在正中间。
“笑一个!”杨帆喊着按下快门,屏幕里,严贺辞歪着头看林知秋,林知秋的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赵璐可的发尾被风吹起来,江星若的白衬衫在夕阳里泛着光,李涛和袁绍还在做鬼脸,许卿怡的指尖比了个小小的心,祁司柠举着手机在拍相机屏幕。
照片存进相册时,严贺辞忽然喊:“都别动!我有话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不管以后我们去了哪个城市,哪个国家,每年这个时候,都得回来聚一次!就在这儿,就在这个操场!”
“好!”所有人都在喊,声音撞在教学楼的墙上,弹回来,像无数个自己在应和。
林知秋看着严贺辞被夕阳染红的侧脸,忽然想起高考前那个晚自习,严贺辞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举着笔,一个举着篮球,背景是片星星。那时严贺辞说:“等考完了,咱们就去看星星,看到天亮。”
现在,星星还没出来,但夕阳已经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不会断的线。林知秋知道,不管志愿表上填了哪个城市,不管未来会隔着多少个时区,此刻的风、此刻的笑、此刻身边的人,都会像这张照片一样,被好好收在记忆里,永远鲜活。
严贺辞忽然碰了碰他的手,递过来颗糖,是草莓味的阿尔卑斯。“吃吗?”他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
林知秋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时,他点了点头。
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像串散落的星。这个夏天还没结束,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等等我们!”赵璐可追上来,把牌子塞给严贺辞,“举着,我们去拍照!”
操场边,李涛和袁绍正在抢一个篮球,李涛抱着球喊“这是我的幸运球”,袁绍偏要去抢,两人闹作一团。杨帆举着相机给他们拍照,镜头里忽然闯进个身影,是许卿怡,她手里捏着张纸条,上面是她刚用手机查的预估分数,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祁司柠靠在篮球架上,对着手机喊:“都过来,拍大合照了!”
严贺辞把林知秋拉到中间,自己举着牌子站在他左边,胳膊还悄悄搭在林知秋肩上。赵璐可挤到江星若右边,杨帆站在最左边,举着相机对准镜头,李涛和袁绍勾着肩站在右边,许卿怡站在林知秋右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分数条。祁司柠按下快门时,阳光刚好穿过云层,在每个人脸上镀了层金边。
照片里,严贺辞歪着头看林知秋,林知秋的耳尖红得像樱桃,手里捏着那枚LSE-MIT的钥匙扣。背景里,教学楼的钟指向五点,晚霞正从天边涌过来,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像块融化的太妃糖。
杨帆拿出手机,翻出波音787的照片:“我哥说,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带我去体验飞行模拟器,据说跟真的开飞机一模一样,能看到云层在脚下飘。”
许卿怡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是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的穹顶,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拼出光斑:“我查了,东北大学的设计系有交换项目,可以去MIT选课,到时候说不定能跟林知秋一起。
他们都在朝着各自的未来奔赴,却又在名为“高三(七)班”的群聊里,共享着同一片天空的日出与晚霞。那些霜降前的走廊里发生的故事,那些藏在志愿表背后的少年心事,那些跨越山海的约定,都在这个春天里,长成了参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