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昭神女》道南柯

2、妖肚幽境奇相逢 转眼间就变

　　长乐街华灯初绽，灯火阑珊处映出一片繁华景象。临近洺鼎玄凌宗弟子选拔之日，各地修士纷纷慕名而来，汇聚于此。

　　商贩们自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商机，沿街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售卖着琳琅满目的灵器配饰珠宝手玩，应有尽有，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朗月脚步轻盈，循着踪迹在房上穿行。那小妖狡猾至极，四处游窜。时而藏身于阴影之中，亦或故意留下多个气息混淆视听。再加上它一路上吸了多人的灵气，愈发难以应对。

　　“师兄我来助你！”

　　就在此时，前方出现一个身背长剑的白袍少年，他身姿矫健，径直拦住了小妖的去路。

　　“明澈，且慢——”朗月话音尚在喉间打转，明澈却已将灵力凝于掌心，骤然劈出一团炽烈雷球。

　　那小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整只被雷光吞没，身形如断线纸鸢般翻滚出老远。待雷光消散时，它身上绒毛已被烧焦大半，焦糊味混着青烟弥漫开来。它踉跄着爬起，呲牙喷出一口黑烟。

　　“快看！仙人降妖啦！”街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行人都纷纷被吸引过来。

　　“这妖物倒像戏文里被雷公追着劈的癞蛤蟆！”

　　“小仙长再赏它个火球，给咱这炊饼摊添点烟火气！”

　　“让让！让让！挡着老子看仙君飞剑了！”

　　“那边那个不是朗月大神吗？今儿个竟还带了帮手来。”

　　那小妖原本蜷缩的脊背陡然弓起，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桀桀桀”的诡笑起来，好似喉间有生锈齿轮在磨擦。它焦黑的皮囊如充气般疯狂鼓胀，再涨，再涨。片刻之间便状如小屋一般。

　　“这下，可是真的糟了。”朗月苦笑道。

　　那妖笨拙的身躯撞碎檐角，瓦砾如骤雨倾泻。街上原本在一边看热闹的行人顿时溃如蚁群，四散躲避。也有不少修士见状围拢过来，欲将其制服。

　　明澈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道：“师兄，它怎么…变大了”

　　“那是吞灵妖！你这一团热气腾腾的灵气，可真是合了它的心意了。

　　“孽畜敢尔！”忽闻金石相击之声破空而来。一青衫少年剑指刚起，手中长剑已化作七个剑影，直直的刺向那吞灵妖。

　　岂料剑锋穿透的身影骤然凝成三丈高。剑气竟从它体内倒射而出，斩碎了临街酒肆的招幡。绸缎庄的布匹卷着碎瓷乱飞，糖人摊的铜锅“咣当”一声砸向旁边胭脂铺。人们纷纷逃窜，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好不混乱。

　　巨大的吞灵妖呈半透流状黑影，既无法击中它的同时还会被吸走剑气上的灵力。可它利爪扫过处却似有千斤重锤般的力量。

　　明澈沉思片刻，竟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朗月飞身扯起他的衣襟，险险躲过一爪重击。责备道：“师弟，你这个时候就别用功了吧！我可不想带一片人回去。”

　　明澈边躲闪边翻书，语气从容道：“师兄，我在找应对之法。”

　　一紫衣女修甩出十二道金符，符火触及妖雾的刹那，整团黑影又涨出一圈。黄衫修士不信邪地祭出本命法器，玉如意裹挟的灵气甫一撞上妖躯，妖怪身型再涨上一尺。

　　“别用灵气！需逼出它的真身”

　　吞灵妖利爪袭来，朗月迅速飞身跃起。警示声被淹没在炸裂声里。吞灵妖此时身型已然膨胀数倍，遮天蔽月。

　　明澈站在一旁喊道：“师兄，你是如何招惹它了？为何它只追着你一人打。”

　　朗月这才发现这吞灵妖只吸取其他人的灵气，化作力量和他对抗。苦笑一声，道“可能因为我刚打了它两巴掌。”

　　其余修士见攻击反被吞灵妖借力，纷纷停下改为观望。朗月旋身拔出明澈的剑，撤步拧腕，剑锋自下而上斜挑进攻。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冲过去。吞灵妖被剑气冲撞险些摔倒，慌忙抬臂迎剑。

　　“铛！”

　　妖爪与剑脊在空中相撞，火星四溅。朗月手腕微旋，剑身突然压出半寸弧度，宛如灵蛇出洞，猛地划破了妖物的右臂。顺势借吞灵妖后扯之力，猛地回弹，剑势更猛。

　　朗月忽觉手中剑气凝滞如陷泥沼，抬眸间只见周遭黑雾中突然浮出一扭曲的脸，带着狰狞的笑意，迎着他袭来。

　　她急速收剑后仰，极力维持住身形，却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瞬间被强大的力量吞噬。
　　不过几息光景，足尖却猛地触到实处。而那妖物阴恻恻的笑声，正从头顶簌簌漏下。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被这妖吃进肚子里了。

　　“师兄…”

　　明澈的呼喊隐隐约约传来，缥缈成缕缕残音，似远在千里之外，难以触及。

　　“明澈！” 朗月全力回应，声音被浊气层层吞噬，只剩微弱的回响。果然，这妖物的腹中，自成一方结界，将外界彻底隔绝。

　　一簇焰火自她手中凝出，跃动间撕开半寸光晕。她蹙眉凝目，火光映照处却唯有浓稠的漆黑，连自己执剑的手都难辨轮廓。焰苗在妖雾中剧烈颤抖，逐渐被蚕食，变弱，最后“噗”的熄灭，消散于无形。

　　她单手持剑，另一手抬起缓缓向前摸索，试图找到结界边缘。四周宛如混沌未开的虚空，无光无影。周遭的气流凝滞得仿若实质，越发只觉呼吸沉重，压抑非常。

　　走了好一会儿，身心都皆感疲惫，依旧没有摸索出个什么来。心中一动，挥臂劈出一道凌厉的剑气，身旁气流似乎被打散，仅片刻又重新凝聚起来。朗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干脆席地而坐。

　　明澈前来寻他，多半是为了明天的选拔。他这师弟还是有所欠缺，这么久都未将这妖的灵气逼出。回去得让他多抄几遍《妖灵录》，好好长长记性。

　　他想到方才明澈一本正经翻书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嘴角扬起几分。顺势仰倒在地上，心中满是轻松。

　　转念又想，这妖的确少见。卷宗上貌似也未记载过有这般被吞入腹中的情形，等回去可以完善一下，毕竟是亲身经历，甚是难得…

　　忽觉身侧气流微动，伴着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闯进鼻腔——似有一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朗月猛的起身，剑锋横转挡在身前，历声喝道：“什么人在那儿？”

　　“适才在街市躲避不及，被这妖物吞了进来，倒与道友成了天涯沦落人。”那声音慵懒，自三丈外幽幽飘来。其声清朗，似乎是个青年男子。只是这处境下仍能如此从容，着实令人费解。

　　朗月将剑身压低几寸，手上力度却未松分毫，轻声道：“此处无光，阁下当心。”脚下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与那人拉开距离。

　　那人继续道：“吞灵妖并不常见，它们以灵气为食，多生于灵力充沛之地。平日即便是遇到，也最多被吸去几缕灵魄。只有持续用强硬的灵气攻击，才会像现在这般。”

　　朗月点点头，突然想到对方应该是看不见，便开口道：“没错，除非找到真身将灵气逼出。否则只能等它慢慢消化了。”

　　说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奈。这么大一团灵气，真要是等这妖物慢慢消化，估计弟子选拔早就结束了。虽然他并不是非要参加这个选拔不可，但一想到青松长和明澈在他耳边念叨，他就感到头疼不已。

　　“若试着聚拢灵气，或许…”那人继续说道。他声音轻轻的，却将朗月万千思绪打断，揣在怀里的灵扇，仿佛受到感应般晃了晃。

　　朗月毫不犹豫，开口问道：“阁下可有应对之法？”

　　身旁之人的声音依旧带着慵懒，又似乎夹杂着一丝无奈：“我主修兽道，在这结界之中，实在是施展不出什么法力。”

　　“也难怪你对吞灵妖如此了解。”朗月恍然，收起剑锋。

　　那人接着道：“吞灵妖生性顽皮，希望它不要伤及无辜才好。”言语中透出几分担忧。

　　“事不宜迟，请阁下站到我身后来。”朗月唤了一声，手中已然多了一把玉扇。可等了一会，对方却沉默不语，依旧未上前来。

　　让一个大男人躲在身后，确实是有点伤自尊。于是朗月改口，语气尽量显得轻松：“站远一些也可以，我这法术有点不太稳定，免得波及到你。”

　　对方闻言，缓缓走到朗月身后，轻声道：“那就，有劳了。”

　　朗月翻腕倒转扇柄，灵扇“铮”地弹开，在黑暗中泛起幽蓝微光。扇面蓦地渗出缕缕萤丝——是这妖在吞噬浸月扇的灵气。

　　他单手掐诀，轻挥灵扇：“风起！”

　　身侧原本凝滞不动的气息开始缓缓流动，渐渐地，愈发急促，愈发动荡。两人的衣袍也随之翻飞飘逸。

　　“若是站不稳，就尽管抓着我的衣角”朗月对身后人说道。

　　“好”

　　突然，他只觉一股灵力在他体内猛然爆裂开，如同狂澜般汹涌澎湃，难以控制。他的腕骨一沉，手中原本握得稳稳的灵扇陡然倒旋飞出。周身气息霎时扭曲，眨眼间聚成通天彻地的龙卷罡风，席卷着，扑面而来。

　　朗月苦笑一声，十指掐诀使出千斤坠，足底却似踏在流沙上无法借力。他咬紧牙关，将剑狠狠插入地面，企图以此作为支点稳住自己，但脚步却依旧逐渐松动，随时都会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撕扯而去。

　　身后忽有裂帛声响起，他心中一凛，反手凝起仅剩三成灵力，全力将身后之人推开，自己却被绞进罡风之中。

　　自己就像一只即将被狂风撕碎的纸鸢，毫无抵抗之力。右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向东方，而左腿却被西侧的涡流紧紧绞住，仿佛要将他扯成两半。束发的冰绸在狂风中瞬间被扯散，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利刃切割，传来阵阵剧痛。

　　他努力掐诀，试图召回那已经失控的灵扇，然而灵力却如同散沙一般从指缝间溜走，灵扇被卷得更高更远。无奈，只能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吞灵妖能早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将他吐出。转念之间，他又想到刚才那人，不知他现在是否安然无恙。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朗月隐约感到手边似有一物，他本能地伸手去拉，腕骨却被一双冰凉的指尖反扣住，那力量出奇地大，却稳住了他的身形。

　　几缕发丝被狂风吹到他的脸上，伴着一股清冽的雪松气息，让他恍惚之间感到一丝熟悉。虽看不清此人，不知为何朗月心中却有些安稳。但他力道过重，仿佛要把他捏碎一般。

　　朗月吃痛，缩了缩手，手腕钳制倏地松了半寸。

　　“抱歉。”那人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颤抖，却瞬间被狂风的怒吼声淹没。

　　他是在…害怕吗？朗月心中鬼使神差地涌起一股冲动，抬手想要去拍拍那人的肩膀。

　　“别动！”对方突然低喝一声。刹那间天光刺破结界。整座龙卷突然轰然坍塌。突如其来的光亮，晃的朗月睁不开眼。只能凭着那人扶着轻轻落地，随即手腕上的束缚被松开。

　　朗月想到方才情形，开口问道：“你还好吧。”可等了许久，对方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难道是受伤了？

　　待他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身旁早就没了人影，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剑，还有正在疯狂干呕的吞灵妖。那小妖似乎被折腾得不轻，模样甚是狼狈。

　　朗月一时有些恍惚，收回灵扇。又从袖中取出缚灵袋，将小妖纳入其中。正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束起，身后响起一声呼唤。

　　“师兄”

　　明澈从远处急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道：“这妖把你吞了就逃了，我好不容易才追上”

　　朗月把剑丢给他，随口问道：“刚刚可有看到什么人？”

　　他环顾了一圈，嘟囔着：“这荒郊野岭的哪里会有人”。

　　“哦，回去把妖灵录抄十遍”

　　“……”

　　少许沉默后，朗月似乎又想起什么，眯起眼睛打量了明澈一会，问道：“你下山做什么？”

　　明澈一愣，随即回答道：“明日便是弟子选拔，青松长老特意叮嘱师兄不可缺席，他说虽然师兄修为不高，但是掌门亲传，理需在场”

　　她广袖轻扬，带起一缕残存妖气，挑眉道：“哦，我在妖腹里泡了半日，你都未曾找到破解之法，还是十五遍比较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