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昭神女》道南柯

1、妙嘴说书真身现 这般阵仗，

　　“站住——”

　　一声怒吼在熙攘的长街上空炸响，惊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一道白色身影灵活异常，疾驰在街道上，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手持双斧，头顶弯曲羊角的怪人。

　　前方路中央，一位佝偻老翁颤巍巍地拄着木杖，蹒跚而行。千钧一发之际，白衣身影脚尖轻点，衣袂翻飞间自老翁头顶翩然掠过。令人惊奇的是，那老翁竟然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倒像是早已见惯了如此惊险场面。

　　这般阵仗，定是洺鼎凌曦峰那位朗月大神，又又又下山除妖了！

　　此处百里之外有一座洺鼎山，曾栖息着各路鬼怪妖魔，常到人间侵扰，百姓苦不堪言。后一仙门奇士游历至此，纵上古神器九曜星盘将妖魔镇于山下，创建了如今的仙门百家之首——玄凌宗。

　　玄凌宗有十一峰，其中有一凌曦峰，声名远扬。可谓是三界之内无人不知，无魔不晓。只因凌曦峰曾有一位，哦不，现在是两位大神。

　　第一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泠昭神女。

　　《仙宗奇录》中有载：玄凌有山，洺鼎镇渊，降神女。七岁横笛御灵，十载剑渡苍生。神女昭昭如日之升，皎皎若月之恒。世人尊称其泠昭。

　　这位泠昭神女就是那位玄凌宗主的女儿，自降生起，便与天地灵韵相融相通，能随心运转周身浩瀚灵气。可谓是天降奇才，天赋异禀，天之骄子。

　　相传神女七岁便能驾驭灵气降魔除妖。十载便在仙魔之战中举剑敌百。人间皇室为她建造生祠，供万民敬仰。只可惜，十几年前神女弑兄证道，遭天谴雷劫，从此世上再无神女。

　　第二位，便是这位朗月“大神”。

　　这位朗月仙士，传闻乃是少掌门生前亲授的关门弟子。自神女身陨后，便由他主掌凌曦峰。生得是玉面朱唇，眉目如画。三天两头的下山除妖，仗剑行侠。

　　刚开始人们对他是感激不尽赞叹不已，视他为神女再世。毕竟在此之前，仙门名士哪里是这些凡人说见就见的。可时间久了，众人却发现这位朗月大神，似乎不太行？

　　这厮虽身手不凡，剑气纵横。可一到掐诀施法的紧要关头，周身灵力就似风中残烛，妖气一冲就散。降妖除魔没有术法相傍，又怎么能行？几乎十回有九回都被妖怪追着跑。修仙界的同僚们提及此事，无一不摇头笑话的。

　　可他却偏生乐此不疲，兢兢业业。四处布下传送阵法。每遇妖魔追逼，便佯装败逃，若被其引入阵中，眨眼就到天涯海角。如此虽非正法，除魔卫道之效倒不减分毫，属实也是一位大“神”。

　　朗月甫一落地便旋身疾回，那羊角怪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折返。脚下在泥地刮出深沟，却终究刹不住冲势。就在庞大身躯离老翁仅有寸许之际，朗月运起全身劲力，一脚正中其胸腹。羊角怪人闷哼一声，笨重的身躯摇晃着倒退数步，最终在河岸边缘失去平衡，“噗通”一声轰然坠入。

　　河中溅起一片浊浪，随即金光闪现。羊头怪人刚一冒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吞噬，瞬间不见了踪影。岸上那白衣身影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而旁边茶楼的角落里，多了一位看客。

　　茶楼里的老说书人烟杆在桌上叩出一声闷响，似乎正说到精彩之处。

　　“且说那年七月半，北冥幽谷冤魂暴动，忘川水倒灌人间。就在三更梆子响完最后一声，在那阴阳交界的血刹城外，忽地亮起一盏灯。”

　　说书人枯瘦的手指划过茶碗，水痕竟在桌面上缓缓凝出图来。窗外忽地刮起妖风，吹熄了屋内三成烛火。

　　“那灯是青牙撩面的妖兽头骨所制，一少年提着这灯，撑着十八根白骨人皮伞。他头发散着，看不清模样，只透出一双血眸。

　　“要说这少年什么来历？”说书人突然压低声音。

　　“有人说他是上古魔族最后的血脉，灭世灾星！也有人说他是那血刹城主和人间公主的儿子，人皮伞顶里封着的，是他生母的魂魄。”

　　说书人狠吸一口烟袋，眯起双眼，缓缓吐出，继续道：

　　“各位，那血刹城主是何人啊，在魔界叱诧风云几百年。可您猜怎么着？”他猛地一拍桌案，将前排少女惊的一颤。

　　“少年一剑就把城主的三魂七魄给劈碎了。那骨灯落地，血刹城一片青烟火海，足足烧了三天三夜！变成了如今的——

　　说书人烟杆轻点，凭空浮出篆体“无妄城”三字。屋内烛火忽地摇曳，又灭了几支。

　　“自此三界都传，无妄烬川，身销魂散！若是惹了烬世魔主，骨灰都给你扬成河。”

　　说书人说罢，坐回位子，缓缓吞吐着烟雾。这便是到该打赏的时候了。可今日偏生奇怪，众茶客竟无一人追问。说书人见状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只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众人。

　　一鹅黄色襦裙少女双目圆睁，低声道：“听说这无妄城主，不仅砸了蜃乐坊，还把北幽冥谷翻个遍，甚至连那洺鼎玄凌宗都闯过。”那语气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后排一锦袍胖少年嚼着卤鹅插话道：“猖狂不了多久，玄凌早晚剿了这斯。”

　　一金彩锦袍少年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阴阳怪气道：“哦？说的这般轻巧，当初玄凌与血刹交战之时，你在哪呢？”

　　胖少年被激的脸色涨红，挥着油腻的手，愤愤道：“等我当上玄凌弟子，我定会...”

　　周围人看着那几乎要蹭到他们身上的烧鹅，连忙四散退避，愣是以烧鹅为中心空出一圈来。

　　“定会什么？凌曦峰那位都未必瞧得上你，快把你那油手缩回去！”

　　“凌曦峰？不是神女峰吗？”又一人问道。

　　“你刚到此处吧？这都不知。”金彩锦袍少年似被问到擅长之处，神气非常的挑了挑眉。

　　“神女身陨后，凌曦峰换了个新主事。众所周知，那洺鼎玄凌宗有十一峰，各主事皆是仙界翘楚。唯独这位，及其平庸。甚至连法力都时常不灵验。”那人说到此处瘪起嘴，摇了摇头。丝毫未注意，屋内的烛火又悄声熄了几根。

　　“若是我，早就羞愧的夹尾巴躲起来了。可他这个人，偏偏最喜欢打抱不平。常因此被追得四处逃窜，狼狈不堪。简直是将仙门的脸都丢尽了。”

　　众人面漏不屑，嗤笑声此起彼伏。

　　朗月面无表情，正专心饮茶。这些话自己早已听过不下百遍。也没什么新奇的词汇，属实无趣。

　　“少掌门若知道自己的亲传弟子如此这般，只怕会被气活过来。”

　　话音刚落，屋内最后一盏烛灯“呼”地熄灭。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有人嗤笑声还未收回，便被胡乱扯住。

　　“别扯，什么东西？”

　　“你踩到我了！”

　　桌椅茶盏碰撞碎裂、茶客失措互相埋怨，还有人摔倒在地的沉闷声响杂糅在一起，混乱至极。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后，屋内霎时鸦雀无声。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怎么回事？”胖少年匆忙间还不忘啃了几口手中的烧鹅，随后才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颗明光珠。

　　这颗明光珠本该在被掏出的一刻，就让整间茶馆亮如白昼。但此刻，周围已被一团浓郁的黑雾紧紧笼罩，明光珠在这黑雾中明显力不从心，只能勉强将胖少年周身的一小片区域照亮。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磨擦着青砖地面，逐渐逼近。伴随着这声响的，还有一个接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什么东西？快点滚出来！别……别以为这样能吓到我！”胖少年的声音带着颤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又掏出一把符纸。

　　“把嘴闭上。”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胖少年闻言，心里一紧，赶紧举起手中的明光珠照向那个角落。

　　“你是何妖物，在此…”胖少年还未说完的话猛的噎在喉间，整个身子僵住。只觉后颈贴上一湿冷之物，一股凉意直达头顶。

　　他瞪大双眼缓缓转头，看见说书人正歪头狞笑，整张脸皮如融蜡般塌下半边。

　　“桀桀桀（jie），你怎么,不听他的话呢？”

　　广袖之下，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悄然探出，带着一股阴冷之气，猛地向胖少年袭去。

　　胖少年惊恐万分，大喊一声，全然无法思考，只是下意识地将手里的符咒胡乱抛洒。紧接着，“咚”地身子一软，倒地晕死过去。

　　就在胖少年惊呼的那一刹那，说书人趁机吸了一大口灵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仿佛尝到了什么人间美味。

　　“咳咳……”角落里突然传出声响。说书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循声而至，故技重施，正准备贴上去，却被朗月一巴掌扒开老远。

　　说书人被推得发愣，踉跄了几步。随即又猛冲到了朗月的面前。嘶吼着扯下了自己半张脸皮，露出狰狞的面容，用那双几乎快掉出眼眶的目珠，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之人。

　　朗月倘若未见，专注地吹着手里的热茶，悠然自得。正当他抬手欲将茶杯送到嘴边时，突然“啪唧”一声，杯中溅出一朵水花。

　　原来是那说书人的一个眼球脱了出来，恰好掉进茶杯之中。

　　“……”

　　“……”

　　说书人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手指哆嗦着，似乎是想从那茶杯中将掉落的眼球捞出来。

　　电光火石间，只见朗月左手依旧稳稳地托着茶盏，右手紧握的筷子却已然将那枯手戳进了桌面两寸之深。

　　说书人五根指节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身子仿佛泄了气一般，瞬间萎靡下去。紧接着，一整张人皮脱落在地，露出了一只黄毛大头、形似猴状的小妖，此时正被那筷子牢牢地钉在了桌面上。

　　黄毛小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筷子穿透的手，接着抬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之人。好一会，脸上表情突然开始扭曲起来，大约变换了三五种，最后终于仰头发出尖锐的惨叫。

　　朗月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腕骨轻旋，那小妖手上的筷子隐隐流动金光，在桌上更深了几分。随即他轻轻放下茶盏，抬手就是一巴掌。

　　“吵死了。”

　　屋里的众人也都缓过神来，摸索着打开窗户，重新燃起烛火，七手八脚地把倒在地上的人扶起。待黑烟渐渐消散，大家都聚拢过来，围着这黄毛小妖细细端详。

　　“怎么这么难看啊。”

　　“这是一只…狒狒精吗？”

　　小妖被那一巴掌打得倒在桌面上，眼神空洞，生无可恋，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仿佛是它最后的倔强。

　　桌旁，朗月又新倒了一盏热茶，正执着的地吹着茶面上的浮沫。他腰间系着一条霜纹玉带，青丝如墨，肤如玉，面容俊美绝伦。若不是听到他的嗓音，说他是名貌美女子都不为过。

　　胖少年的同伴快步走到朗月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礼道：“多谢前辈相助。不知前辈可有法子，能让这小妖把灵魄吐出来？”

　　身后的黄毛小妖听到，一骨碌坐起来，拨浪鼓似的摇头。随即又回味般的舔了舔嘴角。

　　朗月淡淡地说道：“就算这小妖能把灵魄吐出来，也塞不回去了。灵魄受损，大抵呆个十天半月就能自行恢复。”

　　身后的黄毛小妖闻言，又连忙点点头，表示认同。朗月回身，不轻不重地给了它一巴掌，算是警告。

　　那少年听后，面露为难之色，焦急地说道：“可……其他人几乎都清醒过来了，为何我的同伴还是昏迷？明日便是宗门选拔的日子，若是错过，又要等上几年。”

　　身后的金彩锦袍少年故意提高音量，嗤笑道：“都吓成这样了，还有参加选拔的必要吗？岂不是去丢人现眼？”众人闻言，皆是纷纷大笑。

　　那少年闻言紧抿着双唇，脸色涨得通红。

　　朗月用手指轻点茶水，一边洒到胖少年的脸上，一边道：“这吞灵精怪最善诸般幻相，逼人口吐灵魄。换作是你们，也未必会毫无惧意。”

　　胖少年僵硬的身子仿佛突然间失去了支撑，一下子瘫软下来。睫毛缓缓动了动，终于睁开眼睛，只是目光有些呆滞，看着围着的众人。一脸茫然。桌子上还有只小妖，正咧着嘴朝他招手，那模样既滑稽又诡异。

　　他瞳孔猛地一震，突然往后退去，嘴里不断发出尖叫。手里抓到什么东西就狠狠地砸过来，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同伴见状上前安抚他，可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一味地扔东西。

　　众人被砸得四处躲避，纷纷叫嚷起来：

　　“快控住他！”

　　“不行就把他打晕吧！”

　　就在这时，一个茶壶突然朝朗月袭来，被他轻轻歪头躲过，随即他心中一惊，连忙伸手去拦，指尖几乎都要碰到茶壶的釉面，却还是来不及了。

　　“砰！”一声巨响，茶壶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茶水四溅，碎片纷飞。

　　与此同时，原本紧紧扎住小妖的筷子，也在这股巨大的冲击力下歪斜了几分，封印的力量瞬间缺出一口。

　　那小妖瞅准时机，猛地一挣，身子如同灵蛇般滑出，须臾间就溜之大吉。朗月轻叹一声，翻出窗户紧追其后。

　　那金彩锦袍少年看他着远去的身影，突然捧腹大笑起来，道：“各位，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就是凌曦峰的那位笑柄大神啊。哈哈哈哈哈，抓个小妖都这么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