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枭》醍醐味

50、窃国 烛夜窃国，

　　“城西堤坝旧址在那附近，是先先先皇时期留下来的东西，因地质沉降通了暗河，早就废弃不用了。”

　　魅看在眼里，刻意走上前一步，挡住了谢晦已的视线，“定州地下水网错综复杂，暗洞遍布，本就不适合大兴土木，吴大人当年将位置定在江塘，还是多方勘察权衡之下的结果。”

　　谢晦已抽回目光，侧头望向他手里的图纸，“你说吴畏被人捆在了堤坝旧址？那里离江塘多远？”

　　“江塘向南，车程约莫半个时辰，魍审问了几名看守，才逼问出吴畏的下落。这几日许是要有雨雪，再晚一步暗河涨水，他可就要变成水鬼了。”

　　谢晦已沉默不语，盯着图纸看了半天。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明日一早，魍带人去江塘，我带人去旧址查探，如何？”魅向她征询道。

　　“嗯，”谢晦已点头准允，又忽然抬起眸子，“今夜带回来的那只铜匣，跟陨铁珠是不是有关？”

　　“有的，殿下，东西在我这里。”

　　冯冯应声上前，将铜匣放到谢晦已身侧的矮几上，“陨铁珠可以一左一右放进去，方才我们试了一回，真给它打开了。”

　　谢晦已把铜匣取在手中。

　　团草纹的刻工比骆二小姐画的精致许多，刻痕中藏有不少泥垢，倒真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匣盖顶端有一处圆形凹槽，边缘似乎被什么利器撬过，留有不少凹陷。

　　谢晦已将手指探了进去，发现里面果然设有机括，将元业与元照的那对陨铁珠放进去刚刚合适。

　　缩回手，她摸着那处凿坑道：“连子湘他们居然没有用同样大小的圆球把锁撬开吗？”
　　“可能是重量不同？”冯冯推测，“陨铁珠确实比寻常铁珠重。”

　　打开铜匣，里面放着几封信，纸张泛黄枯脆，瞧着便是年代久远，不知有多少年没让人翻阅过了。
　　谢晦已翻到正面，去看署名。

　　“……屈俐思？又是古厉国，又是姓屈，多半跟我有关系了。”

　　谢晦已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又拿起下一封信件，查看名姓。
　　“司野临？这不是烛夜第二代君主，也是烛夜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女王么？击退盛朝铁骑，缔造丰功伟业，据说是一位贤明的君主，如今的二王女正想登基为王，再造先祖荣光呢。”

　　冯冯颇感不解：“既然是烛夜女王的信件，怎么会落到元业手里？孙万福他们偷走这个铜匣又是为了什么？”

　　“答案应该就藏在这些信封里，我忽然想起，古厉国的最后一位公主，好像就叫屈俐思，她在古厉亡国后便没了音讯。”
　　魍在旁提醒道：“厉国亡于士族倾轧，王室其他成员最终或死或被俘，只有屈俐思生死不明。如果殿下是屈氏后人，那么，极有可能是她的后代。”

　　谢晦已轻轻笑了一声：“算算辈分，我父亲应该是她的外孙，我这样是不是在偷看先祖的信件？”

　　“这还有一个叫叶曼因的，”冯冯眼尖，指着铜匣里的信件说道，“这又是谁？”

　　“没听说过，我们不如把信全都拆开看看。”

　　谢晦已从铜匣里掏出了一沓书信，铺开放在矮几上，“这一摞子信，不说上百也有几十封了，你们过来帮我一起看，人多还能快点。”

　　“好，灯火有些暗，我去再点一盏。”冯冯走远了。

　　“今晚有月光，我先拿到窗边看。”说罢，魍随手抽了几封信，踱步去了窗前。

　　魅则闷声不吭，径直坐在谢晦已身侧，一手环着她，脑袋依靠在她的肩膀上，就着她的手顺势抢了几封信过来。

　　谢晦已拍了拍腰间的手，示意他撒开。
　　魅却装傻充愣，手上暗自发力，将她箍得更紧了。

　　冯冯举着烛火回来了，一看他们这样，头疼地“哎呀”一声，撂下烛台搬开矮几，坐到了谢晦已的另一侧。

　　“不挤的话，我也坐下看。”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魅自知分寸，悻悻松开了手，起身挪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谢晦已向旁边蹭了半步，给冯冯多让了些空余。

　　魍走了回来，略一抬眼看见魅，颇感意外地道了一句：“你怎么没挨着主子坐？”

　　“我乐意坐这。”魅没什么好气道。
　　“行。”魍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冯冯这时惊讶道：“殿下，这个叶曼因是屈俐思的手帕交，我手里这封，写的是她们两个在谋划怎么溜出宫去看花灯呢，那会儿青州还是厉国王都，真是久远啊。”

　　“怎么会是手帕交？”

　　魍闻声抬起了头，对冯冯挥了挥手中的信件，“屈俐思被赐婚给厉国的一位将军，那人姓叶，论关系她应该是叶曼因的继母。”

　　“你说的这个叶将军，是哪个叶？”

　　魅越听越觉得不可置信，“你们在青州时没听过一首歌吗？‘一叶渡川，镇荒司野，烛火辉耀，降于长夜’，司野一家原先不姓司野，那是登基以后自己改的名字，他们从前也姓叶啊。”

　　“我听过，那是从烛夜传过来的童谣。”

　　谢晦已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再度看了一眼封皮，她恍然大悟道：“司野临，这位女王，难道就是改了名字的叶曼因？她更改姓名，是为了遮掩叶家谋权篡位的事实吗？”

　　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若是叶家得位不正，就跟烛夜史书记载的完全不同了。”

　　看向众人，他缓缓说道：“烛夜开国国君，也就是叶老将军，常年驻守南疆，当年北上平叛，入主王都时古厉大厦已倾，所见尽是断壁残垣。
　　“他深知重建王都不易，又不欲劳民伤财，故而收拢残部迁都南方，新建了烛夜王朝，打算休养生息。

　　“可好景不长，盛朝趁着烛夜根基不稳，出兵占了厉地，当时大军南下势不可挡，最终是他的女儿司野临将敌军击溃于王城之下。
　　“终其一生，司野临都没能收复厉地，烛夜对青州虎视眈眈，多半源自于这段过往……但是我们盛朝史书不是这样说的。”

　　“你说的不错。”

　　经他一提，谢晦已也忆起了这段历史：“盛朝史书上说，当年厉国王都蛊虫泛滥，流霞夺枭身于此间降生，世家不满王室独享长生，纷纷起兵割据一方，这是古厉乱世的开端。
　　“后来这位夺枭身走投无路，纵身于鼎火，叶老将军攻占王都另立新朝，屈氏天子不得已向盛朝求援，盛朝出兵南下平叛，最终惜败于司野临。
　　“经此一役，厉地彻底沦为了弃都，盛朝怜其饿殍遍野，特将其纳入版图开仓赈灾，赐新名为‘青州’，至此脱离了烛夜掌控。”

　　“有意思，我手里这几封信讲的是第三个说法。”

　　魅一边看信一边说道：“看时间是盛朝退兵以后，司野临怒斥屈俐思，说当初是她怂恿叶家造反，又说她假称屈氏天子通敌盛朝，以至大军南下生灵涂炭，还说她罔顾黎民，妄图将长生之术据为己有，视百姓为愚民，与从前的士族无异。

　　“屈俐思回信，斥她以私欲凌驾于大义之上，不除奸佞妄臣、不毁亡国邪典，反倒不惜一切代价保下祸患又将其公之于众，以长生为饵令烛夜百姓再度崇尚邪术，任用巫师做国师操纵人心，叶氏日后必遭反噬。”

　　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抽出两封信，回应他道：“巧了，这封是司野临给她的回信，看样子，完整的那本邪典在屈俐思手里，而司野临拿到的是残卷。
　　“然后又是屈俐思给司野临的回信，说她背信弃义，违背二人初衷，自己的后人世世代代都会记得这一切，他日必定要让烛夜偿还……”

　　“怎么这么多信？”

　　冯冯听得脑袋都大了：“她们有来有往的，必然是知晓对方下落。这就奇怪了，屈俐思大势已去，司野临居然也没有派去刺客抢夺全典？”

　　“可能是因为司野临没有多余的精力了。你们听听这封，大概会明白元业与孙万福他们保留铜匣的原因。”

　　谢晦已展开了手中信件，语气凝重道：“这是司野临的绝笔信。她旧伤复发时日无多，膝下唯有一女却尚在襁褓之中，临终前，她选了几名忠臣托孤。然而我们都知道，烛夜在她之后根本没有女王，她的继承人是司野一族的宗室子。”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为了推行邪术，烛夜的开国国君声称司野一族是神明后裔，叶家也是司野氏的一支，顺应天道建立王朝后，必须要还宗于主脉，更姓为司野……真是可笑，司野一族凭空而生哪来的旁支？这群朝臣又是从哪抱来的宗室子？”

　　冯冯不无惊讶道：“烛夜窃国，而后又被人窃国了吗？如今的司野一族得位不正，难怪各方都想拿铜匣秘闻做筹码，娄厥先王元业怕是早就对烛夜有所提防了，不过他也真奇怪，明明亲妹妹与外甥都在盛朝皇宫，他却非要与烛夜为伍。”

　　“可能他们兄妹关系不睦吧。”
　　“不，这事儿还没完呢。”

　　魅又有了新发现，起身走了两步，把信拿给谢晦已看，“司野临的绝笔信不止一封，这封是临死前留给她夫婿谢氏的。”

　　“她夫婿也姓谢？跟我真是有缘。”

　　谢晦已接在手中，顺势阅读起来。

　　“卿卿，见字如晤。吾沉疴难愈，自知大限将至，恐难庇护夫儿周全。吾儿尚幼不通世事，朝中群狼环伺，难挡篡权之势，倘若托付江山无望，勿贪权位，勿挂复仇，尽可向北而去，改名换姓脱离故土。
　　“吾儿不必执于先人名望，可做游侠，可做夫子，双刀留与她作陪，游历山野，结友寻谊，潇潇而闻竹叶声，世世寄情于山水，做一世间自在人，不必知晓帝王事……”

　　读到最后，谢晦已愕然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长刀，心中有一个推断缓缓浮了上来。

　　“……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