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枭》醍醐味

51、暗河 孙万福反而

　　屋中众人也是一阵沉默。

　　谢晦已茫然无措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踱步走了好几圈，最终怅惘地喃喃一句：

　　“不会吧？”

　　魍思忖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唯一求证的方法，是找到平阴王妃的那对刀，殿下知道它的下落吗？”

　　谢晦已摇了摇头。

　　“一定还有别的方法，我们不妨慢慢想。”冯冯不紧不慢地从他们手中一一收回信件，整齐放进了铜匣中。

　　看着她的动作，谢晦已叹息一声：“如今倒是能确定一件事。元业当初以铜匣自保，怕是只抛出了风声，并未让烛夜那边知晓书信内容。倘若烛夜王室知晓此事，必不会拉拢我为盟友，他们只会将我处死以绝后患。”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但烛夜方面明明知晓这个铜匣至关重要，怎会只叫几个喽啰草草应对？如此一来，平乐坊这一局的真实用意，恐怕也有所不同了。”

　　冯冯不禁转头追问：“有何不同？”

　　谢晦已看向她：“起初我觉得，他是想夺走陨铁珠，灭口孙万福，再构陷我通敌烛夜，进而逼我与他们联手逃往烛夜，一举三得。可是今夜这出戏实在太过仓促，漏洞百出，以至于我轻而易举便得手了。现在想想，或许他的目的不在于一举三得，而是在于旁的呢？”

　　“殿下的意思是，”魍接过她的话头，顺势说道，“无关结果，他有旁的目的致使他必须设这个局？”

　　魅听得一头雾水，连连摇头：“什么目的？什么跟什么？”

　　谢晦已转头看向他，耐心解释道：“以檀公子之名诱我到平乐坊，倘若他得手，便是我方才所言的一举三得。倘若他失手，便会丢了陨铁珠，丢了铜匣，导致我握住烛夜的把柄。
　　“假如你是我的死敌，今日意外让我撞破了你的阴谋，你会在仓促之间，设计一个几乎不可能得手的风险局吗？”

　　“不会，”魅否认得极为干脆，“反正你也不知道铜匣在哪，反倒是我知道陨铁珠在你这，我干嘛不先把铜匣送回烛夜，另外再找个时机刺杀你，夺了陨铁珠就跑？”

　　“魅首部真聪明，”谢晦已轻笑着夸了他一句，“全城四面水道封锁，城门关卡险阻重重，他身上有至关重要的把柄，必然要以逃命为上。丢失铜匣的代价太过高昂，他没有必要在今夜算计我。要么，他是被人蒙骗一时鬼迷心窍。要么，他是不得不这样做。”

　　“所以，你说的‘他’是谁？”魅依旧听得云里雾里，“人不是都被你杀了吗？平乐坊里哪还有人？”

　　“有人，”魍忽然开了口，“有一个骂骂咧咧的侍卫，暂且被我们关押在地牢……难怪当时假檀公子要把铜匣丢出窗外，他当时就候在院子里。”

　　谢晦已微微颔首：“把他请过来，他才是今晚的真正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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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被带来时，头发散乱地披着，脑袋抬都不敢抬一下，始终沉默不语，只老老实实地跪在正堂。

　　魅按捺不住去拨开他的头发，端看半晌，又取了冯冯递给自己的茶杯，往他脸上狠狠泼了一杯水。

　　滴答、滴答……掉落下来的水明显浑浊。

　　众人纷纷观察他的面庞，发现此人居然事先在脸上涂了厚厚一层脂粉。

　　谢晦已微抬下巴，示意魅继续刚才的动作。
　　魅“啧”了一声，从身上撕下一片衣角，使劲儿在他脸上擦了又擦。

　　“魅首部这身衣裳不是刚做的吗？”魍眉宇一抬，语气淡淡道。

　　魅失了耐心，手上力度更大了，“那也不能脏了我的帕子，这可是殿下赏给我的。”

　　三下五除二，也算是彻底给他卸了妆。众人再度投去目光，发觉此人是个中年男子，脸颊瘦削鹰目凶光，当真眼熟。

　　“王八成精，顺着绥江自己游过来了？”魅怒骂一声，险些拔刀。

　　冯冯也深吸一口气，灌了自己整整一杯茶水，才压下了火气：“哪来的风，竟把尊贵的皇商请来了？”

　　魍默不作声，抬头向谢晦已请示。

　　谢晦已稍一抬手，一只蛊虫便朝地上的人爬了去，一溜烟钻进了袖口。

　　“百闻不如一见，见了你，本王才是万福金安。你说是吧，孙万福？”

　　孙万福倒是沉得住气，体内虽是中了蛊虫，但也不惊不惧：“你们不必激我，那铜匣是我的诚意。今夜还要多谢殿下替我解困，你杀的那群人，正是烛夜派来监视我的细作。”

　　“成，先记你一功，然后呢？”谢晦已慢条斯理地说。

　　孙万福继续说道：“连子湘算是我的棋子，得了陨铁珠后，是我把他处理掉的。当时檀公子派人来传话，说铜匣可以留住我一条命。他让我把铜匣与陨铁珠送到烛夜，再顺手把殿下您也请过去，事成我活，事败我死。

　　“我知道檀公子并非真心想让我活，他这个人您没接触过，便是给他做狗，也剩不下一丁点骨头。所以我在平乐坊设局，明面上顶着檀公子的名义，为的就是让他相信，事成以后这些功劳全都会归于他名下。实际上，我是想借殿下之手摆脱监视，进而获得自由身……”

　　谢晦已出声打断了他：“长篇大论的话少说，定州有一处烛夜产业，你知不知道它在何处？我的人是你打晕的吧？你为什么把吴畏带去堤坝旧址？”

　　听见她接二连三的发问，孙万福反而保持了沉默。

　　见他仍旧不肯老实配合，谢晦已手指微动，方才下的蛊虫便有了动静。

　　剧痛牵引下，孙万福忽然扭曲了神情，痛苦不已地跪伏在地上，双手死命攥紧了衣袖，嘴巴微张，竭力想要呼救，却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没多一会儿，脸颊便完全憋成了紫色。

　　谢晦已再动手指，给了他喘息的余地，又冷声命令道：“说。”

　　“殿下……派人去旧址，”孙万福清了清嗓子，沙哑回应，“去了旧址就什么都明白了，您最好要赶在雨季之前，否则……”

　　“否则？”
　　“否则证据可能会消失。”

　　谢晦已又问他：“吴畏呢？你为什么要把吴畏关在旧址？要想把人淹死，直接吊在江塘堤坝外面不就行了？”

　　孙万福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地上，方才被蛊虫折磨的痛苦尚未平息，但他的眼睛已然恢复了冷静。
　　他似乎仍在盘算着什么，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而后又低了下去。

　　“殿下问吴畏……那我得先问殿下一句，您知道吴畏的祖父吴蹇，当年为什么从工部致仕吗？”

　　谢晦已没有接话，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孙万福自行说了下去：“明面上是年老体衰、告老还乡。实际上，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江塘堤坝当年是他修的，堤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出在堤坝底下。有人在那附近开矿，把暗河凿穿了。”

　　“开什么矿？”谢晦已问。

　　孙万福再度抬头看她：“盐矿。当年地质勘探时，有人在旧址以南发现了它。定州地底下水系繁杂，沧海桑田，留有一条盐脉，他们一挖便是好几年，后来规模越来越大，一直挖到了暗河附近。”

　　“然后呢？”
　　“然后挖穿了。”

　　孙万福又继续说道：“开矿的人不知道暗河的确切位置，一镐子下去水就灌进来了，当场死了不少人。后来暗河的水冲进盐脉里，地下水溶盐，盐层被溶蚀得越来越薄，上面的岩层撑不住，就开始沉降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晦已：“江塘堤坝这些年前前后后修了不少次，每次都说是因为‘地质松软’，每次的修缮费用都比上一次高昂，简直没完没了。那不是吴蹇修的堤坝有问题，但他一直都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所以他一直在查‘为什么’。”

　　屋子里静了一瞬。

　　“吴蹇后来查到没有？”谢晦已的声音沉了下来。

　　“查到了，”孙万福说，“那些年他一直住在定州，反复翻看江塘堤坝的图纸，反复勘察地质。他觉察到江塘周边沉降得太严重了，所以顺着这个方向追查下去，最终发现了那座盐矿，发现了暗河被凿穿的位置。事关重大，他当即上了一道折子，可折子没到京城就被人截了。”

　　“谁截的？”谢晦已问。

　　孙万福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道：“贩卖私盐是要掉脑袋的，两头都商量好了，有人批准，有人动工，吴蹇的折子被截，是必然的结果。
　　“您一直都说它是烛夜的钱袋子，可它也是京城那头的命根子。吴蹇不再追究，他的后代也没有人拜官入朝，您以为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的后代皆是无能之辈？难道是因为他的衣钵无人继承吗？”

　　谢晦已压着心头怒火，继续逼问道：“这个财源到现在都没断，你们莫不是……瞧见盐矿通了地下水能变成天然卤水，便想着抽水煮盐也能赚钱，就照常运转下去了？”

　　孙万福点了点头。

　　“混账东西。”

　　看他这样，一旁的魅也瞬间目露杀意。

　　“有朝一日岩层塌陷，要死多少人！你以为地处郊野就不会祸害无辜吗！”

　　孙万福照旧面无表情。

　　魍这时出声追问了一句：“你还没交代这和吴畏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把他关在旧址？”

　　“因为吴蹇一直盯着那个地方，他把暗河被凿穿的位置、盐脉被溶蚀以后地质薄弱的位置全都记下来了。”
　　孙万福回答道：“旧址地下，只有枯水期才能走人的河道里有他留下的标记，只有他们吴家人才看得懂。”

　　“把吴畏关在旧址，是为了让他看这个标记？”

　　“是。”孙万福承认得很干脆，“殿下封锁定州水道彻查连子湘，让开矿的那些人慌了，他们打算在殿下找到证据之前，把盐矿彻底炸塌，将证据深埋地下。
　　“但他们不知道该炸哪一段最省力，所以需要吴蹇当年的标记。为此，吴蹇必不可能配合，而吴畏不知道盐矿的事，也认得吴蹇的标记，只要把他捆起来丢到那个旧址暗河里，再给他留一盏灯，为了活下来，他一定会辨认那些标记。届时他从哪里走出来，他们就从哪里进去。”

　　听到这里，谢晦已心中大骇，先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此刻终于有了眉目。

　　“糟了，”她皱紧眉头，急忙看向魍，“你毫不费力就把吴畏带走了，因为他们都在等着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