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早眠 若得君王下 ...

  •   冯冯手上动作不停,快速翻阅着卷册,“城西那边的河道似乎有暗洞,天太黑了瞧不清到底怎么回事,魍首部草草做了标记,打算明早再带人去一趟,我这是替他查找这些年的堤坝修缮记录。”

      听见声音,庄智与绘生的脑袋也从架子后冒了出来,“殿下您回来了?”

      谢晦已对她们微微颔首,又看向庄智,“庄慧那边不需要你照顾了吗?”

      “有韩姑娘跟林姑娘在呢,殿下放心。倒是魅首部……”

      庄智欲言又止,对上绘生鼓励的目光,她终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殿下,魅首部的厨艺我们实在无福消受,能不能劳请您回头劝导一二?”

      谢晦已讶然追问道:“啊?他拿什么给你们吃了?”

      “鸡,就是寻常的鸡,不知道魅首部怎么炖的,我还以为是特意寻来的乌鸡呢,掰了鸡腿给庄慧,她哇的一下全吐出来了。”

      庄智重重叹息一声,继续说道:“魅首部似乎信心受挫,凶神恶煞地在厨房里鼓捣了一晚上,魍首部路过,把他抓去后院煎药了。”

      谢晦已闻言扯了扯嘴角,正要转身去探望,又被予怀拉住了衣袖。

      “殿下,你身上还有伤,先回屋上药吧。”

      经他这一提醒,谢晦已忽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由得想起方才脸颊被剑刃割伤,到现在都没顾得上处理——可是比起伤口,她觉得身上的血污更碍眼。

      “小伤不碍事,我先换身衣服再说。”

      予怀闻言温顺点头,“那臣侍也先行一步,回头拿了伤药再来寻殿下。”

      -

      蒙山居的海东青寄来了魑的信。

      “见字如晤。小主子,问过蒙山居的老人,尤其是魅部的下属,他们当中有人在地宫见过衡怀玉,后来流落青州山林时,混在识文断字的孩子堆里,吃过他递来的糖果。

      “孟峥与我研究了一阵,分别找过两组不同的魅部下属,眼下可以断定,画皮人与我们有所不同,蛊虫似乎格外喜欢爬到他们身上,而吃过糖果的画皮人却没有这种表现。

      “可否由此断言,平阴王李良如今会培养出特定的蛊虫识别画皮人?衡怀玉当年行走山林,又是在研究什么?”

      谢晦已沉吟不语,提笔写信,放飞了海东青。
      合上窗子时,房门刚好被人叩响,她转头说了句“进”。

      是予怀。
      一抹淡玉色入夜,缓了她阅看文字许久的疲倦。

      瞧得出来他刚刚沐浴过,脸颊还透着些微薄红,眼睛如浣洗过的玉瓷般透亮。
      不施粉黛,霜灰色的衣襟微敞,像鲛绡兜子兜不住玉盘,一步一晃,又亡羊补牢似的正经系上一条宽束带,紧贴他从容而行的步履,勾勒出瘦劲窄腰。

      他的手里捧着药瓶,抬起眼睛恭敬询问道:“殿下,可否准许臣侍替您上药?”

      谢晦已未有言语,抬手对他勾了勾。

      药瓶旋开,清新的药草味道溢出,颇有安神之效。
      两人靠坐在软榻,予怀拿起瓷勺,取了一块药膏,均匀在她脸上涂开。

      “从魍首部那里得来的药膏,殿下安心使用便是。”

      他的动作牵动了前襟,谢晦已稍稍移目,便瞧得见说话时轻轻起伏的胸膛。
      而那条腰带又刚好束在腹上,轻薄轮廓戛然而止,鲜明的河川在布料下若隐若现……真是碍眼。

      “殿下?”

      他唤了好几声,“可有不适?”

      “没有。你方才说什么?”谢晦已缓缓移开目光,看向了他的脸。

      真是淡极生艳。

      一朵无色无味的梅花,天然开在无人洞天。
      罕见至极,无人盯梢,引人深思是道德还是人欲,要不要将它粗鲁摘下。

      可又不知差了点什么,她在洞口站着,投掷了一颗石子过去,迟迟听不到回声。

      “在劝殿下早眠,没有旁的事情……啊!”

      他放下药瓶,突然轻呼一声。

      谢晦已闻声看去,原来是他的衣袖扫倒了一盏烛火。

      烛火熄灭,一屋暗色打断了她的遐思。
      又归功于此,被忽视的月光占了上风,落了满室清辉。

      半明半暗间,他没有急于复燃,而是跪在她身前,垂眸道歉:“臣侍愚钝,不小心撞翻了烛台,所幸没有酿成大祸……”

      “无碍,你且起来。”谢晦已不甚在意,用指节敲了一下身边。

      予怀坐了过来,满含歉意地抬起了头。

      “多谢殿下。”

      他这双眸子愈发深邃了,皮囊明暗成影,像泡了水的宣纸被晒干,终于露出了画底本色。

      天光泼华,一张似是而非的脸。
      清风剪窗烛,月低见故人。

      谢晦已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去摸他的眉眼。

      “殿下?”

      予怀顺势矮了腰身,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她愈发看不清他的容颜。

      “你很像一个人。”

      “那个人,是臣侍留下来的原因吗?”他凑上前来,眼睛眨也不眨。

      “不是。”

      谢晦已摇了摇头,看他略感不解,又补充解释道:“旧曲已断,不必续弦生余音。”

      “旧曲故人……殿下喜欢他那样的人?”
      “与人无关,是喜欢这样的曲调。”

      “似是而非的曲调不会听腻吗?”
      “喜欢的事物怎会轻易更改?”

      谢晦已再度摇头,眼神悠远,“凑巧那时我喜欢听《阳关三叠》,凑巧这时我也喜欢听《阳关三叠》,琴音相似而人有不同,我分辨得清,留不留全看当下心意。”

      “一曲终了,殿下可会因为未尽的心意,去追寻似是而非的琴师?”
      “你这是什么话?若旧曲未绝便寻了新琴师,如何证明我求曲心诚而不是附庸风雅?”

      予怀目光一滞,暗自攥紧了衣襟,面上不见分毫喜悦。
      不知想通了什么,他垂下眸子,忽地轻笑一声:“殿下也像一个人。”

      “何人?”
      “像君王,可惜臣侍没带琴来。”

      他语调和缓,像在叙述某件久远而又稀松平常的往事,慢慢变成了旧时小调:“殿下之心高不可窥,堪比云天。云天之上有宫阙,殿下坐在里面,臣侍抱着琴站在阶前,年年岁岁弹着同一首曲子,如今亲耳听闻殿内乐师有空缺……”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她,满眼清波,自带一抹潋滟色。

      “若得君王下玉阶,自将陋室作椒房。水晶帘下灯明灭,唯盼君心照我旁。”

      他的声音清润轻柔,像晃荡的半瓶水,把他的欲望与野心洗涤得很淡,又把他的意图高高浮了起来。

      谢晦已忽然觉得口渴。

      可她依旧有所犹豫,所以便缓缓伸手,试探地贴在他沐浴后还有薄热的皮肤上。
      指尖冰凉,触得他浑身一颤,皮囊下的纹络稍有紧绷,随后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顺从。

      她意识到了。
      他也在犹豫。

      骗子。
      就像那个人一样。

      出于某种示威,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把人拽了下来。
      唇碰上去的瞬间,她闻到了今夜剑拔弩张后的药草香,还有淡淡的、属于清风折竹的味道。

      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
      就像她的不信任,与他的不纯粹,在此刻暗暗较着劲。

      于是她忽然倾身而上,撕扯下他欲盖弥彰的衣襟。

      书案上的卷册簌簌散了一地,烛台亦随之坠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充耳不闻,光明正大欣赏起他献上来的美意。

      月色下,浮于表面的玉色静如止水,内里的暗流却顺着肌肉线条微微颤抖,紧绷成了一张鼓,他的心脏正源源不断地擂动,与他些微的喘息一道缠缠绕绕,混杂耳畔。

      她抬手要点烛火,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殿下,这样刚刚好。”

      既是哀求,又像是某种蛊惑,他松开了她的腰带,转而覆上她的双眼。
      她没有作声,算是默许着他的举动,只轻轻一挑眉,意欲验看他的本事。

      一阵衣料窸窣声入耳,呼吸近在咫尺,他的吻再度落下来了。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蜻蜓点水般在她的嘴角试探了一下,停顿了一息,似乎在等她推开。

      可她没有推开。

      于是他又吻了一次,这次撬开了她的唇。乌云压境后,属于他本人的气息深深攫取她的呼吸,落下了梅雨天的第一滴雨,清冽而润物无声,又出乎意料地缠绵悱恻,经久无绝,让人印象深刻……

      她心头猛地空跳一瞬。

      正想扯下布带,确认自己没有认错,确认自己没有添人忆旧,却再度被他稳稳按住了手。

      “殿下,您要点亮烛火吗?”
      “不必。”

      仿佛被戳破某种难以言喻的谎言,谢晦已忽然泄了气,拒绝得很干脆。
      他也停了一瞬,罕见地保持了沉默,转而轻解绫罗,与她交颈相依。

      她肩头一凉,似有狸奴蹭在心口上勾了又勾,直撩得她颤抖不已,下意识紧紧揽住他的脖颈,身体也不由自主贴了上去。
      他却反手抚过她的手背,轻轻摘了下来,与她温声劝了一句。

      “殿下今夜要早眠。”
      “无需你提醒。”

      她绞紧他的衣襟,呼吸渐渐不稳了。
      恍惚间,那首旧调似乎又谱了新曲,他的手在琴上轻缓游移着,指法繁复,每一下都落在该去的徽位,激起一阵阵泛音,又在愈发走音时强行拨正,续上未尽的曲目。

      “今夜你留下来。”
      “……殿下。”

      不知怎的,他忽然退了下去,干脆利落,连覆在她眼上的腰带也松了。

      “殿下,您听。”

      夜色晦暗,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裹挟着几分诱哄与为难:“有人过来了,臣侍不能误了公务。”

      他说得不错。
      隔着窗板,由远及近,的确传来了冯冯几人的交谈声。

      谢晦已略带烦躁地将人推开,强自定了定神,按下心头的躁动,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襟后,故作镇定道:“知道了。公务要紧,你先退下吧。”

      她听见了很轻的一声笑。
      他抽走放在桌上的药瓶,随手点亮了她眼前的烛火。

      “药上好了,殿下早些歇息。”

      立在榻前,他身上一片薄红,那双眼睛荡漾着定州城里最澄澈的一汪水,唇角红肿,一看便知方才经历了何等激烈的纠缠。
      当着她的面,他慢条斯理地系好那条欲盖弥彰的腰带,随后躬身行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从容走远了。

      门扉这时被人叩响,他伸手,替他们打开了门。

      为首的魅瞧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能挤死一只苍蝇了。
      招呼也没打一声,他撞过予怀的肩膀,自顾自地走向谢晦已,手里拿着一张舆图。

      “殿下,城西的江塘堤坝……”

      谢晦已循声抬头看向魅,看着看着,目光竟再度飘向了门旁的予怀。

      门半敞开着,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
      似有所感,他也转了头,目光与她遥遥相对。

      轻勾唇角,一抹极浅的笑。

      像是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像是知道她想要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

      “殿下早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大修,放出来的是已修改好的剧情。 ——2025.11.18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