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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次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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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楼瞧着门口那几个人,奇的是,为首的竟然是个看着八九岁的小和尚,圆头圆脑,颇为可爱的模样。
小和尚名叫济源。
他瞧着面前人防贼似的样子,也不恼,拱手做了个揖,圆通通的眼睛瞅着他身后的沈玉楼,语气轻快欣喜:“可算见着你了。”
这样的开场白,就有点在沈玉楼的预料之外了,他露出了个无辜的表情,尴尬而不失礼貌:“那个,你是?”
“我是小和尚济源。”
小济源自来熟惯了,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就当是和沈玉楼相互认识过了,说着就要上前去拉沈玉楼的的袖子,青岩想拔刀,被沈玉楼暗中拦下了。
小济源如愿以偿地牵住了沈玉楼,拉着人不由分说地往远处的马车那走,嘴里念念有词:“你可不知道,那家伙从酉时等到了现在,现在你一直没回来,眼下脾气可能不大好,你待会多担待些。”
沈玉楼觉得可能有误会,赶忙止住小和尚拉他往前走的动作,“那个,我在中都没什么熟人,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小和尚停下脚步,围着男子转了一圈,啧啧感慨,嘴里念念有词:“错不了,错不了。”
沈玉楼无奈,也不能直接甩开小济源的手指,眼下这些人看着没什么恶意,要是他们真想干什么,自己硬拼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对方都追到家门口了,自己还能躲到哪里去。
既来之,则安之吧。
沈玉楼跟着小济源朝马车走,青岩跟在他身后脸上满是警惕。
他双手不自觉捏紧腰侧的刀,忍不住想,要是当时自己不和青阳闹别扭,那此时青阳也该跟着来了中都。
青阳那家伙虽然讨厌,但是不得不承认,若是他在,公子如今定然不会如此被动。
马车前站着一身形魁梧的男人,他面上有道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鼻侧,给他添了几分凶相。
定眼一瞧就知道这人定然也是行伍出身的练家子。
零碎的前世记忆里,似乎没有这样的人物。
沈玉楼看向男人的同时,张虎也上下打量了眼沈玉楼,他扯了扯唇,冷笑一声,面色显然有些不好,却也没说什么,往边上站了两步让出路来。
都到这了,沈玉楼自然没什么好犹豫,越过大汉上了马车,青岩想要跟着,却被大汉用刀横在胸前,冷着脸拦了下来。
一旁的小济源赶忙拉过青岩劝,“哎呀,里面那人不会拿你家公子怎么样的,”说着说着,压低了说话的声音,目光悄悄看了眼守着的张虎,“你可别往里面闯,那家伙动不动拿刀吓唬人,可凶啦。”
青岩心里只能干着急,想听听马车里的动静,可里面却像是没人似的,什么声音也没透出来一点,只能劝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这伙人此时看着没什么恶意。
转头听到小和尚的话,他嘴角抽了抽,斟酌着开口,“那个……有没有可能,你说话他听得见?”
济源歪了歪脑袋,瞧了瞧张虎的体型,又瞧了瞧自己的名字小身板,索性双手一摊,
“管他呢?反正他一拳就能打死我。”
相比马车外的吵吵闹闹,马车内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马车里的人戴着一张通体玄黑的面具,披着件白色狐裘大氅,领口是一圈银狐毛,看得沈玉楼颇有些眼热,他本就怕寒畏冷,恰又赶上中都的寒冬,这披风看着实在是暖和极了。
男人不知道是等的久了,有些倦,还是有意晾着沈玉楼,此时合着眼撑在案几上假寐 。
有的人,天生就有一种上位者的气势,让人从见他的第一眼就能知道,他天生就适合坐在那个位置。
就像眼前这个男人。
甚至不用开口,沈玉楼就已经知道眼前人的来意。
可奇怪的是,仔细瞧这人,虽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却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男人终于睁开了眼,没什么动作,视线始终没有落到沈玉楼身上,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马车里的沉默。
沈玉楼莫名觉得这话里有种调侃戏谑的意味。
“抱歉。”
他抿了抿唇,服软道歉倒是很快,整个人看着好拿捏极了。
若非谢琊早就知晓面前这人是个什么样的性格,怕是也要被他骗了。
“沈玉楼,出生漠北,与霍家小将军相交甚密,前些日子你二人受诏回都,入城后皇帝并没有召见你们,直到今天下午,皇帝秘密诏你入宫,你们单独相处了两个时辰,”
谢琊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不满,颇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意味,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汪能将人溺毙的池水。
若是他言语间没将自己的信息捅个一干二净,沈玉楼或许会愿意听他多说一些。
“沈玉楼,沈公子,还是该叫你沈小王爷?”
他每换一个称呼,就像是一种更深层次警告。
“我想请你告诉我,那个病皇帝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话毕,他终于将自己的目光落到了沈玉楼身上,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扬,本该是生在浪荡公子身上的多情眼,偏偏被那眼底的寒意压得凌厉迫人,叫人不敢直视。
说是请,但他的话毫不客气,那句沈小王爷更像是一种敲打。
沈玉楼受封的旨意还没下达,除了宫里那群人知道,一点风声都没朝外界传,谢琊这句话是在告诉他,他在宫里也能手眼通天,自己的话是真是假他一听就知。
但沈玉楼根本没打算向谢琊撒谎,那些前世的记忆让他对中都即将展开的腥风血雨避之不及,而对那位太子更说的上是厌恶。
于是,谢琊就看到这个前世和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为李氏江山鞠躬尽瘁的第一人,此时目光澄澈,眼神真挚地把宫里那位卖了个干干净净。
“皇帝要死了,他想让太子继位,可太子年幼,不堪重任,于是他打起了我的主意。不瞒你说,我这人天资聪颖,年幼成名,文韬武略都颇为出众。他想让我先吸引太后的视线,好让太子成功登基,要是我侥幸没死,再去辅佐皇帝,当个帝师,稳住他的朝堂,替他攘外安内,为他们李家鞠躬尽瘁。”
沈玉楼的话说完了,虽然刻意省略了其中一些细节,但完完全全都是真话,眼前这人却半晌也没个反应,就在他疑心这人是不是在怀疑自己没有说实话的时候,谢琊开口了,
“就在一个时辰以前,太后身边的狗来请你,被你拒绝了。”
现如今的皇帝并非太后亲子,太后身后靠着世家,早已与皇帝离心,若皇帝去世,太后必将顺势而起。
“所以,小王爷,即使知道是一条不归路,你依然选择了要走下去,拥护那位太子,是吗?”
小济源明明说这人酉时就等在这里,到底是在中都安插里多少眼线,消息才能知道的这样快。
“我拒绝是因为我谁都不想选。”
“我想,我应该有不入局的权利。”
中都的一切都像是一滩死水,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内里不知裹了多少腌臜,而如今风浪将起,搅动这滩死水,若身处其中,只能被其吞没,绞杀干净。
“不入局?”
谢琊将沈玉楼的话重复了一遍,喉间发出低笑声,似乎是在想眼前这人怎么会这么天真。
“先祖皇帝靠着你们沈家才把大渊的江山打了下来,那时沈家可谓是风头无量,可惜的是那位去世之后,至今过了一百三十七年,历经十一位帝王,你们沈家出的却全是庸才,只能靠着偏安漠北一隅,才勉强保全。”
“若是这样的沈家,或许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可惜……”
“你想说,偏偏气数该尽的沈家这代出了我这么个人?”
沈玉楼打断男人的话,对上男人的目光反问,话里讽刺意味明显。
他继续开口,语速快而清晰:“你错了,我从不是什么达则兼济天下的圣人,如今也只想做个自私自利只保全自己的小人。
可若是我的父亲,我的伯伯还在世,此时的我大概此时应该已经叩首接旨,高高兴兴做了那小太子的老师。
因为你们眼中,那些天资愚钝,辱没了沈家门楣的庸才,从小教我的道理让我无法对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袖手旁观。”
可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漠北的战场上。
现如今,那个曾站在世家顶峰的沈家,只剩下了两个遗孤。
曾经的他,也曾继承先辈的遗志,立誓要将这个王朝拉回正轨,哪怕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可那些记忆告诉他,他所行的道是错的。
这个王朝已经烂到骨子里了,根本无可救药。
谢琊并没有按沈玉楼预料的那样被他故作卖惨的话打动,他耐心地等沈玉楼说完才开口道:
“可有的时候,人并不能自己选择一切,不是吗?”
如今的局势,不站队在外人看来不代表置身事外,而是摇摆和不确定性,没人愿意留下这样的隐患。
沈玉楼也猜到了男人的顾虑,立马开口保证:
“宫里那边我自有办法,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放我离开,你与他们的博弈,我不会染指半分。”
“我拒绝。”
男人拒绝的话干脆利落,沈玉楼忍不住咬牙在心里将面前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阁下到底要怎么样?!”
泥人还有三分性子,自己已经一再服软做小,就是不想多招惹是非,眼前这人也太过咄咄逼人。
瞧着这群人的打扮,这人大概是蛰伏中都,不宜暴露。自己眼下被多方盯着,他也无法真拿自己怎么样,否则打草惊蛇,他的筹谋恐怕也得功亏一篑。
“很简单,我要你帮我三次。”
沈玉楼折腾了一宿此时疲倦极了,知道今夜在这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他微微敛眸,低声开口,“我不做通敌卖国之事。”
“自然。”
“我不做残害百姓之事。”
“可以。”
“我不做陷害忠良之事。”
“好。”
沈玉楼还想再说什么,被谢琊无情打断,“就这样吧,三次忙,三个要求,很公平。”
沈玉楼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但想想也没什么别的要求,只能忍辱负重地点头应下了。
“那么,沈公子,合作愉快。”
男人伸出手,烛火微光间,沈玉楼晃了晃神。
一个画面疾速在他脑海里闪过,就好像很多年前,此情此景,他也曾经和一个人经历过。
沈玉楼压下心底的疑惑,瞧着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总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没什么好脸色道,
“免了吧,我可不是你的盟友,我不站队。”
有底线,但是不多。
谢琊真没想到十七岁的沈玉楼是这样的,面具下的他险些笑出了声:“那天色不早,我就不送了。”
沈玉楼闻言,一刻也不愿意多留,转身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等等。”
男人从身后叫住他。
沈玉楼这下真的要怒了,他扭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
那件一上车就被他暗戳戳看中的白色大氅,此时还带着男人身上的温度,就这样松松垮垮地笼住了他。
“中都天寒,沈公子小心着凉。”
沈玉楼匆匆道了谢,离开的背影莫名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马车里的人掀开车窗,瞧着那件大氅进了沈府的门才收回目光。
“走吧。”
听到吩咐,张虎坐在车架左侧,驾着马车离开,小济源感受到一股讨厌的气息,也不往马车里凑,挨着他嘴里凶巴巴的张虎坐下。
“就这么放他走了?”
熟悉的男声在车厢的一角响起,不是别人,正是其貌不扬的顾厌桉。
“他还不愿意。”
此时的谢琊摘掉了面具,露出本来的模样,对马车里突然多出来的人也并不意外。
他倒了杯茶,热气腾起,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今天接触下来,我感觉他莫名变了很多,”顾厌桉没法说出沈玉楼身上那种变化具体是什么,但他今日拒绝皇帝是在他意料之外。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一直不愿意呢?”
谢琊端起杯盏,抿了口茶,笃定地开口,“他一定会愿意的。”
因为,他可是沈玉楼啊。
不过这世的他,确实和前世不一样。
前世他出现的时候,沈玉楼已经是帝师,早就敛去了少年意气模样。
“好好好,你们的事我才懒得管,他救了我,不用你说我也会帮他。”
顾厌桉最烦的就是眼前这人卖关子的模样,懒得去猜原因,他跟过来也只是想看看这俩人到底什么情况而已。
眼下戏看完了,自己也该走了。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没忍住把调侃戏谑的话说出了口,
“那件披风是你半年前就赶制好了的吧?煞费苦心地找借口给人送披风,最后可别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
白色?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这家伙什么时候主动穿过这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