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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波三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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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个早朝的时候,又冒出来不少人劝朕重审老师您的案子,”李池弯下腰凑近了书桌前端坐着的男人,面上玩味的笑意不达眼底。
“死谏。”
“他们居然妄图用这种手段来逼朕妥协?”
“老师,这就是您为我培养的好臣子,果然是…忠心耿耿。”
面对男人的冷嘲热讽,沈玉楼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手中握着笔,笔下绘的是一副松柏图。
就在李池觉得无趣,估计今日也等不到男人开口的时候,沈玉楼下笔的动作停了。
这位名动天下,世人眼中最是光风霁月的帝师缓缓抬起头,体内的毒几乎将他折磨得不成样子,他脸色惨白,脆弱得像是随时都可能消散凋零。
可即便如此,此时的他依旧背脊挺直,对上帝王的眼神,冷漠,憎恶,甚至是怜悯。
看着这个黄袍加身的男人,竟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记忆中那个在上书房里握着传国玉玺立誓要让这个王朝在他手里亘古昌盛的少年帝王,早已被皇权欲望吞噬得一干二净。
“李池,你真可悲。”
……
随着马车剧烈颠簸,里面倚靠着案几上的男人身形晃了晃,转而睁开了眼,他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熟的痕迹。
沈玉楼揉了揉额角,他本来就是假寐装睡,但偏偏文孝帝一番话让他不由得想起前世种种,刚才一下子陷入了回忆,此刻头疼的厉害。
马车外,一圆脸少年勒住马车,瞧着远处走来的一席人,压低声音提醒道:“公子,有人来了。”
沈玉楼没应声,他安坐车内,一席白衣胜雪,烛台微亮的光打在他脸上,折射出阴影,他垂着眼,对青岩的话似是没有察觉。
来人逐渐近了,最终停在了距离马车几步以外的地方。
为首的是个袍服华丽的公公,他瞧着毫无动静的马车也不恼,微微弯了点腰,掐着嗓音道:“小王爷,太后娘娘有请。”
空荡荡的玄武街,此时一个人也没有,沈玉楼不回答,车外的青岩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这群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朝着空中抽鞭子,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
那领头太监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见马车里的人如此不识趣,他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附在高德忠耳畔:“干爹,马车里的人胆子也忒大了,连太后娘娘都敢不放在眼里,何不……”
他的话说到一半卡壳了,高德忠扭头撇了他一眼,那眼神让他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怯懦地退下了。
高德忠打发了身后的蠢货,目光重又落回马车上,再度开口:“小王爷,太后娘娘有请。”
半晌,高德忠面上的笑都要挂不住的时候,马车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我刚从宫里出来,太后娘娘并未召见。”
随着话声响起,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从车内伸了出来,青岩见状替他拉开了马车的帘子,一张仙姿玉貌的脸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高德忠听着自己身后那几个小的传来若不可闻的抽气声,他眼睛眯了眯,额角乍起几道皱纹。
传言果然不虚,沈家这位,果然是长得果然是过分夺目了些。
但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想起沈玉楼刚才的回答,他本就皮笑肉不笑的脸更是冷了三分,他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脖子上的物什自然不是摆设。
他沈玉楼远在漠北,名声却能响彻中都,让得本该门庭败落的沈家死灰复燃,就绝不是个蠢物,若说看不懂他前来的用意,他断然不肯信的。
“小王爷这么说就有些没趣了,咱家还能假传太后娘娘懿旨不成。”
话中参杂了三分冷意,更有一些威胁的意味在里面。随着他的话,身后跟着的那排皇家禁卫的手搭到了腰侧的剑上。
沈玉楼像是无所察觉,无意间信手摆弄了下腰上的玉牌,随口道:“如今太后娘娘也不在这啊,我出来乍到,您可别给我扣上这么大一口锅。”
“还有,我并未正式受封,公公改口的也太早了些。”
高德忠顺着他手的方向看过去,起初还不以为意,天色昏暗看得也并不真切,但突然玉牌被沈玉楼翻转了过来,像龙似的图案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他的眼睛猛地缩了一下,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起沈玉楼的云淡风轻,哪怕自己代表了太后他也没什么反应,如果是真的……
他的额角不知何时冒出了汗,只觉得街上一阵阵风吹的他后背发凉。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如今的事已经超出了预期,他不能轻举妄动,如今最重要的是回去和太后娘娘禀报。
但在中都这么多年,爬上如今的位置,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别人的脸色了,更何况是一个年仅十七的小儿,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却只能咬咬牙,挥手示意身后的人让路。
“许是咱家听错了太后娘娘的话,沈公子请吧。”
沈玉楼收回放在玉牌上的手,朝着高德忠笑了笑,人畜无害的模样:“高公公,下次可得仔细点。”
马车从一行人身侧驶过,高德忠发话了自然无人再敢阻拦。
等人走远了,高德忠脸上的笑消失殆尽,他转身,阴恻恻地看向一开始附在他耳边说话的那个小太监,一脚踹了过去。
他使了十成十的力道,小太监被他这一脚踹得在地上打了个滚,半天也没站起来。
“自作聪明的蠢货。”
……
青岩靠在马车架上,对这群阉人突然放行的举动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公子,那老狗怎么突然就松口了?”
青岩是他值得信任的人,对他,沈玉楼没打算瞒着:“文孝帝把传位玉牌给我了。”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青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哦哦”点头,等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他差点没握住手里的鞭子,也顾不得什么,着急忙慌地掀开帘子去看沈玉楼腰上多出来的那块玉牌。
“那病秧子皇帝在想什么?!”青岩一双眼睛粘在玉牌上,像是要把玉牌盯出个洞来。
虽然外界都在传,文孝帝有意把皇位传给沈玉楼,但这毕竟没有根据,更像是无稽之谈。
可如今,这传位玉牌在自家公子身上,那意义可就截然不同了。
沈玉楼没给青岩胡思乱想的机会,他懒洋洋地解下那玉牌,随手将这看着就闹心的玩意朝案几上一扔,解释道,
“他想用我来祸水引东,好保全太子。”
青岩脑子笨,片刻之后才想明白这中间的关键,忍不住啐了口吐沫,但自家主子还没表明立场,他只能忍下一肚子的咒骂。
他知道自己不该干涉主子的决定,但他了解沈玉楼,所以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子,中都的局面不知深浅,咱们……”
剩下半句话却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他知晓,沈玉楼自幼早慧,平日里看着随心所欲,没个正形,可学的是实打实的中庸之道,他认准了的事情是谁也无法动摇的。
“放宽心,”沈玉楼自然地接过话,手不自觉地捏紧衣袖,透露出此时内心并不平静。
他垂着眸子,盯着自己的右手,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作祟,明明是前世之事,此时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半晌,沈玉楼继续开口:“我没打算插手。”
他对前世的记忆并不完整,只知道自己答应了文孝帝,在中都这座巨大的牢笼里耗费了自己所有的光阴,再也没有回到过漠北的满天黄沙里。
最后……只换得一个被李池毒杀的下场。
狗屁的皇权,狗屁的帝师。
“我想回漠北,无边无际的黄沙草原,想在玛雅山顶和你们一起看喝酒,隔天放晴了,绕着山脚下跑马,古尔……还在那里等我。”
古尔,是沈玉楼的爱驹。这次入中都赶时间,抄近路走了段水路,只能把古尔留在家里没带上路。
沈玉楼的话里带着怀念和憧憬,就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连带着勾起了青岩的回忆。
少年郎自打出生起没离开过漠北,这次远门嘴上没说,心里却是想念得紧。
眼下他忍不住兴冲冲附和:“那我要喝青阳那家伙藏起来的那坛离人歌!”
二人聊着漠北的日子,青岩话多,自顾自说个不停,沈玉楼在宫里费了神,现下只是支着脑袋偶尔应两句,一时间竟有了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突然,一道冷冽的箭掺杂着浓浓杀意朝着二人的方向射来。
战场厮杀培养出来的敏锐,让他们无论何时都对危险有绝对的感知。
青岩和沈玉楼二人迅速做出了反应,在下一秒抽出了剑。
冷箭的刃落在了霜寒的剑身上,二者摩擦出火花,最后那只箭掉落在地上。
两人飞身下了马车,背对背靠着彼此,目光扫过一圈周围。
“人数不少,别掉以轻心。”沈玉楼提醒。
来的人蒙着面,功夫了得,且招招直奔要害,看样子是冲着二人的命来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二人一边接下迎面而来剑招,一边还得提防突然放出的箭羽,一时间处在了下风。
青岩的功夫算不得高超,片刻之后身上就挂了彩,他咬牙想挡在沈玉楼身前,护着他先走。
沈玉楼看着青岩身上的血迹,眼神冷了下来,目光扫过混迹在这伙人之中,一直没有动作的那黑衣人,薄唇轻启,
“你还不出手吗?”
蒙面人听到沈玉楼的话,不由得心下一紧,警惕地朝四周望了一圈,但几秒钟过去,并没有什么后援出现,为首的这才狞笑着开口:“死到临头还想使诈,真是不自量力。”
但他并不知道,一个身影已经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于是下一秒,长剑从身后洞穿了他的身体,他垂下头,惊恐地看着带血的刀刃插在他的胸口,甚至没有给反抗的机会,就倒了下去。
这伙人是照着上面的吩咐办事,可如今他们的首领都死了,自然是溃不成军,败局已定。
那伙人溃散而逃,只留下那“反水”的黑衣人还在原地,这人双手环抱,兴趣盎然地打量着颇为狼狈的主仆二人,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沈玉楼拿着帕子,低头擦拭霜寒剑刃上沾的血,并不抬头看他,只是冷声开口:“眼睛不想要了直说。”
那黑衣男子并不把沈玉楼的威胁放在心上,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大了,他抬手摘取蒙面黑巾,一张其貌不扬的脸展露在大众面前。
这张脸其实也说不上丑,中年模样,狭长的眼睛,圆头鼻,带着点风吹日晒的斑痕,放在中都大街上,能找出不下十张这样的脸,只是眼前的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气质,都与这张脸违和的紧,让人看了不由得惋惜。
“沈公子,还差一次。”
沈玉楼闻言才看向对面的人,这一看更是皱眉:“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了你这个故作丑态的怪癖?”
话里嫌弃的意味不言而喻。
顾厌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满不在乎:“若是能得了沈公子这张脸,我自然立马弃暗投明,把那些个丑面皮全都投到中都的地下河里去,”
“到时候别说一次,就是十次百次,沈公子的忙,我也是乐意帮的。”
他又凑近两步,近了看更是被沈玉楼这张脸吸引得挪不开视线:“话说沈公子,真没有让我做张人皮面具的打算?”
沈玉楼想了想眼前这人若是顶着自己的脸和自己说话的场景,不由得汗毛竖起,霜寒的剑柄架在顾厌桉的肩膀上,把他往后推了两步。
“不打算,你就好好留着那些丑东西收藏吧,若是哪天河里真飘着那么多张脸,怕是钦天监的烛火三两天都没法熄灭了。”
意思是,留着吧,要不然该闹鬼了。
顾厌桉被怼得说不出话,只觉得要是再说下去,自己能被沈玉楼这家伙气死,他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只剩一次机会了,你可珍惜点用。”
“还有,这次你招惹的这群家伙可不一般,他们看着不像大渊的人,你自己仔细点。”
随即又将视线落在后面的青岩身上,青岩受了伤,罕见的话少了点,但见男人看向自己,还是往后退了两步。
顾厌桉被这主仆气的要死,冷笑一声:“躲什么?你这张脸我还瞧不上!”
说罢,没好气地朝着青岩扔了一个瓷瓶:“一日两次,有价无市。”
青岩赶忙接过,忙不迭揣到怀里。
顾厌桉给完药就走了,偌大的街上只剩下沈玉楼二人。
沈玉楼琢磨着顾厌桉的话,不是大渊人,可这伙人使得分明上大渊惯用的兵器,只可惜这伙人谨慎得很,撤走的时候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沈玉楼瞧了眼天色,戌时出的宫,此时都将近丑时了。
时辰太晚了,很多事情一时半会也搞不清楚,倒不如早点回府睡个好觉。
男人心里这么想着,可回沈府的路上,心里却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等马车停在沈府门口,察觉到家门口那一群人的时候,他忍不住在心里把中都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骂了个遍。
今晚的耐心可算是被消磨了个干净。
一波接一波,到底有完没完。
青岩脸上在刚才混战中被箭支划了道口子,身上也大大小小受了些伤,此时却顾不得这些,挡在了沈玉楼身前。
“公子,这伙人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