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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原来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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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蹙眉笑了声,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顺手摸了颗珠子滚着玩,问身旁的少年:“你今天回来挺早。”
“啊。”柱子把串好的腕链放下,扭了扭脖子咧着嘴说:“货少,搬完就回来了。姐姐不用陪我们,锅里留了饭菜,快去吃吧。”
江以起身站到他身后,轻轻将头按低。看到了少年肩胛处深浅不一的红痕和水泡。她拿过针凑到烛火上消了下毒,才把那颈后亮晶晶的水泡逐一挑破。
“别动。”
她掌心上移,按着斜方肌一遍遍地打圈按压,又看了眼少年的腿脚。“怎么不找个轻松点的活?”
柱子习惯性地先挂上笑,双腿轻微地抖动着,“嗐,码头钱给的多呗.就想多攒点给小满和石头…给,给咱们用。”
“哇哦,这就是长子的风范么,好有格局哦。”江以弯了弯眉眼,给他拉上衣领这样揶揄道。
柱子摸了摸耳廓,只笑,没说话。
“我串完啦!”小满这时举手高声说道。
两人凑过去看,各色各样几十条腕链铺满一匣子,在暖黄烛火的照衬下更显流光溢彩。
老张也从躺椅处活了过来,细细看了一番后捋着胡子点头。“不错,动作够快,下次多接点。”说罢又看了眼紧抿着嘴还在串线的石头,哎哟两声道:“你怎么才串了这么点,太慢了会被丢下哦。”
‘呲溜——’
江以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有什么东西从脑子‘咻’地窜了过去,太快了没抓住。
柱子啧了声皱眉看着老张。
她也烦躁地杵了他一肘子,“瞅你那贱样。”
老张没什么脸皮地嘿嘿两声,“我开玩笑呢,那什么都饿了吧,我去端吃的来!”
小满看了眼弟弟,拿起珠子就要帮忙串。
“不用你!”石头猛地推了把姐姐,又擦了擦眼睛说:“我自己可以!”
小满好歹站稳了,冲上去就要扯着衣领揍人,“你可以个屁!再说不用我帮!”
“哎哎哎!”柱子和江以忙上前把俩人分开。她搂着小姑娘哄着说教她吧,她也不会。
小满冷着脸,但还是乖乖地给打了个样。江以捻起珠子,灵巧的串过细绳。她又问了句今晚要不要和她睡。
小姑娘愣了下,但还是摇头。
江以摸了摸她头顶没再多说,抬眼就看到柱子略带歉意的眼神。她笑着挑了挑眉回应。
“来来来,先吃饭!吃完再忙!”
老张这时端着食盘闯了进来。
…
翌日午后。
江以得了空闲跑来‘案发现场’,眼前这片平原,空旷中带着一丝寂寥。冷风乍起,吹散了空气中粪便与枯草的气息。
她别了下被吹乱的碎发,双手撑着膝盖待气息渐渐平稳:“呼…这俩人真能骑,我有点怀念我的小电驴了。”
塞瑞施施然现身,扫视了圈周围,点头道:“没跑错,这儿就是他们那天出事的地方。”
江以闻言,带着探究的笑意将它自上而下地刮了一遍,“之前就想问了,你既然能找过来,那怎么还要我去打听他们之前的住处?不是您随便导个航的事儿嘛。”
“距离过远,定位模糊。不如你去套话来得快。”塞瑞自认给出的理由十分有说服力。
“哼~~”她阴阳怪气地来了声,紧接着又说:“我怎么记得有人大言不惭地说过‘只要女主去过的地方,都能精准定位到。’啧,可能是我幻听了,毕竟谁都有不行的时候嘛。”
塞瑞尴尬地横了她眼,“东西带了么?”
江以笑着从腰间布袋掏出两撮马尾,双手呈上,正色道:“老大请指示。”
老大清了清嗓子,才说:“先前帮你作弊延时是权限的一部分,要想看到过去某一天的痕迹,需要一定的媒介物。有了这马尾,就能看到当天它所处时间段的所有痕迹。至于能看出什么,就看你自己了。”
“那我有个问题。”江以晃了晃手中的马尾。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塞瑞抬手制止,正色道:“人的级别高于马,就算你拿到了他们姐弟俩的贴身之物,我营养液也带不动。”
江以蹙眉笑了声,“我只是想问剪的马尾够不够用。”随后顿了下,目光灼灼像是要扒了它那套西装,“你,还有营养液啊?”
“就剩这点了!”它不自觉地紧了紧领带,伸出两指对着她手中的马尾凌空一勾。鬃毛应势浮起,绕着江以脚边精准划出一道圆环。
塞瑞随即轻打响指,蓝色面板‘咻’地一下展现在它面前。接着双手一通敲击滑动,待按下最后一个按钮,那圆环就‘蹭’地冒光裹住江以。
片刻后待光芒淡去,再睁眼时,地面痕迹如同显影般浮现在她面前。
先是较浅的新月形马蹄印,绕了两圈从平地转至斜坡。此时的印迹变得深重,杂乱,泥土被大面积刨开,马儿开始失控。而另一匹马儿轨迹果断,蹄印密集且深的和它紧紧并行着,地面依稀可见数道浅浅的刮蹭印。当时应该在下雨,以至这儿的迹痕轮廓分明。
江以顺着痕迹向前,脚布倏地一顿——杂乱的脚印和明显的拖拽痕迹刺入眼帘。她眉头短暂地皱了下,快步来到坡底,就看到了一块青褐色的巨石。而石面下方氤着一团新鲜湿润的血迹,腥甜腐锈。
她视线扫过石头前的地面:一处带着挣扎痕迹的凹陷,和旁边发力过猛留下的手掌深坑。以及斜前方一道相对较浅的拖痕。
眸光一闪,循着这痕迹来到山坡最高处,果然不出所料地看到了不规则螺旋状的拖痕。此刻,所有线索瞬间明了。
“原来是这样。”
江以眨了眨眼,慢动作扭头看向塞瑞,“你抢我台词?”
“你一直不说我等的着急嘛。”管理员耸了耸肩,话锋一转,“所以看出什么了?”
“就你戏多。”她嗤了声,继而说出自己看到的,“意外滚落,舍己为姐。”
塞瑞拉长声调的‘啊~’了声,“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江以脚尖点了点地面,说:“拖痕呈不规则螺旋状,痕迹边界模糊,底部相对平缓。能看得出是姐弟二人交替受力一起滚落留下的,再往后是斜坡的中下段,看到没?”
塞瑞飘过去看了会,没看明白。
“痕迹突然加深,说明有一方使力了。它旁边的手掌印,前身后浅呈受力梯度,印痕大概长13cm,小于手掌长度,但符合发力,没能完全展平的逻辑。而安德音手掌狭长有力,长度大概在18—20cm,明显不是她留下的。”
“所以是安秉文,先看到了斜坡下的巨石,他借力调整姿势的同时,也留下了相反的擦蹭印迹。正常滚落泥土应该是向山下堆积的,但突然反身改变力道,导致出现了逆向的小土堆。那道较浅的拖痕,就是他把姐姐推出去的证明。明白了?”
塞瑞点了点头,挑眉问她,“你连这都会看?”
江以耸肩一笑,“跟死神小学生学的。”
它面露不解,她不欲多言。
江以继而总结道:“至于安德音这么做的原因,应该是想在可控范围内救下骑术不佳的安秉文,斜坡上那几道剐蹭印就是最好的证明,那是她脚从马镫滑出小腿失控摆动时,刮过地面留下的痕迹。她没想害他。”
“苦肉计?”塞瑞猜测道。
“是啊。为了获得父亲的怜悯,要是能再受点伤就更好了。”她转身朝山下走去,语气不明地说:“她对自己的骑术未免自信过头了,也没考虑到突发状况。下雨天会导致马儿更容易受惊失控,这才酿成了意外。反而让弟弟救了她。”
管理员顿了顿,听出了她话语中夹杂的情绪,“你生什么气?”
“‘过来人’的一点牢骚罢了。”江以摆了摆手,“她也算有良心,知道安秉文是受她牵连,这才细心照料了番。”
塞瑞了悟地唔了声,突然问道:“你觉得那李管家看出这些了么?”
江以脚步一顿,“你不如说,那小少爷知道这些是他姐姐做的么?”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读到了那一分兴味与了然。
“不可能不可能!”红豆吸溜口凉面,摇头否定了江以的想法,“李管家就算再忙也得亲自去接少爷放学,你不用想着帮他。”这凉面筋道爽滑,裹着浓郁的蒜泥酱香,就是花椒有点麻舌尖,但依然不影响口感。
“啊?为什么。”江以单手抵在胸口,故作一副委屈状。
“他说是管家,但主要的差事还是以护少爷周全为主。他以前可是个走镖的呢,老爷花了大价钱聘用的。”
江以闻言单边眉毛高高挑起,手里的蒲扇越晃越快,“那之前少爷坠马他不得挨呲儿啊。”
“哈哈,何止!”红豆嘎嘣咬碎嘴里的花生米,幸灾乐祸道:“还被扣了一个月工钱呢,但谁能想到就那么巧出事了,那几天老爷出远门,少爷又不让跟着说让他专心料理酒楼的事。”
“唔……”她拿扇子把点了几下脑壳,忽而又问,“少爷养伤期间真的提了很多次小姐如何如何照顾他么?”
“嗯嗯嗯!一天能提十几次。也是他求情才让老爷免了后来对小姐的责罚。”
江以眼中闪过一丝暗光,这少爷以前遇过什么事儿要这么宝贝…思索间不经意地对上红豆的星星眼。
“还有么?”
她轻笑一声,拿着蒲扇转了圈在她头顶一拍,起身道:“明儿再给你做,现在我要收工回家咯。”
“江姐姐慢走~”红豆十分有眼色挥手道别。
江以背对着她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小院中。
——
日头西斜,碎光洒满整条街道,喧闹了一天的街市此时叫卖声听着也多了几分惬意。她先去药铺买了瓶药酒,随后裹着暮色,在街边走走停停步态散漫。
“你在Citywalk么?”塞瑞问。
江以失笑,“管理员也上网冲浪啊。”
管理员浅翻个白眼,又问:“你怀疑那小少爷以前遇过危险?”
“我在想……”她从小贩手中接过样式精巧的头绳和桃木簪,笑眯眯地付完钱说:“不会真让你小子猜对了吧,思路偏了,答案正确。”
塞瑞一愣,这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厨房那次谈话——【如果安德音不是第一次做欺负安秉文的事】
它轻咳两声,谦虚起来,“过奖过奖。”
江以轻嗤了声,继续朝前走。
“可如果是‘欺负’,那会是长期的,安老爷偏心了多久她就会欺负多久。但从平常相处来看,安德音更多的是冷漠对待。”
“安老爷不理她,她不理安秉文,恶性循环啊。”
“还有一点我比较在意。”突然被借过,江以侧了下身语气沉了几分:“安德音有自我伤害行为,初步判断应该是患有神经性皮炎。这个病最常见的诱因是焦虑、抑郁。她两次犯病抓伤手臂都是和父亲有关。亲自煎药是怕失去‘被需要’的价值,做糕点是本能的渴望情感回应。但我在想,她是在乎自己做的不够好还是不管怎么做父亲都无所谓。”
“两者有什么区别么?”塞瑞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江以仰头看了眼晚霞,说:“前者容易内耗,但要是处理得当还是能疗愈的。后者嘛…要是一直得不到肯定,负面情绪不断不断积压最后就会‘bong’的一下炸开。”她五指虚握,又猛地张开。
“会伤害安老爷?”
“不知道,但我想,多多少少会有点怨恨吧。”江以挑了挑眉,又说了个不得了的猜想,“或许她这么对安秉文,也是因为没法直接对父亲发泄情绪,就把怒火转接到比自己更弱小,更安全的对象身上,形成一种‘情绪传递链’。是叫【踢猫效应】吧好像。”
“你这么想她,她本人知道么?”匪夷所思,塞瑞不太认同。
“那不然我去采访一下?”江以笑的没个正形,刚好也走到家门口。她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朝里喊话,笑意就僵在嘴角。
院子里,老张和小满冷着张脸,石头在旁边揪衣角边撅嘴,小辫子都耷拉了下来。江以过去蹲在他跟前,看到滚了满地的珠子愣了下,随后戳了戳小孩脸问:“这么委屈呢,哭都要憋着。”
不问还好,一问小家伙直接扑她怀里抱着脖子哭,“他们欺负我!”
“哎你讲点道理好不好!”老张轴劲儿上来,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你把小满串好的珠子给绞了还好意思哭?该哭的是我!明天怎么交差!”
“谁让你说我串的慢!”石头探出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都怪你!你说我没有她好,说再做不好就不要我了!我不要再被丢下!”
别再不要我……
江以身形猛地顿住,瞳孔骤然一缩。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所有零碎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安德音做这些不是在讨好,是害怕被二次抛弃!
我不想爹忧心过度
我不会把给爹煎药的事让给你
你们都在嘲笑我在爹面前不自量力
我救了文哥儿,爹是不是就能看到我
要不是你说找人,我都不知道安老爷还有个女儿
因为刻意忽视和排斥,所以外人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源于被抛弃的恐惧。
她之前,被丢过。
“她是谁?我是你姐!”小满走跟前就要把石头拽过来,对被这样称呼很不喜欢。“我是不是说我来做,你好好呆着就行。”
石头一下甩开她的手,往江以怀里躲。“我不要我不要!我有用!”
突然的高音调刺的江以回了神,她见小满还要再拽,就托着石头的pp站起来,坐到台阶上一遍一遍地捋着他后背安抚着。
待小孩哭声慢慢止住,这才语气温和地开口道:“没人要丢下你,姐姐不会哥哥也不会,丢了自己也舍不得把你落下。而且你超有用超棒的~别人家小孩这个年纪可能还在光屁股玩泥巴呢,你就能自己赚银子了,很厉害的好不好。”
石头抬头,泪眼汪汪地盯着她,“可张爷爷说……”
“听那老头放屁,要不是他想多捞点一直催催催的,你哪至于这么难受。”江以横了老头一眼,老头目光闪烁吹着口哨。
石头接着被抱着转了个身,“不信你问姐姐,她可宝贝你了。”
小满愣愣盯着她的动作,半晌才侧过脸,点了点头。
“可姐姐也只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啊,你这样说她她会难受的。下次想做什么好好和姐姐说,她会同意的。”江以拿出新买的头绳重新给石头扎了个辫子,又捏了捏他脸蛋,“去,把另一个给姐姐,让她别气了,生气老得快。”
石头屁颠颠跑过去,“姐姐戴上漂漂!”
小满难得的害了羞,并且本来就没多大气。说一千道一万,这都是她弟。
接过,戴上。弟弟开心拍手。
视线又转向台阶上一直噙着笑意的女子,问:“你,怎么没给自己买?”
江以无所谓地耸耸肩,“干活不方便,哪天看到喜欢的再说吧。”说着,又朝老张扔了个物什。“把你头上的树杈子换了,然后带着俩小的进去加班吧,我一会儿也过来,赶一赶明天还能交差。”
老张接住,定睛一看。
是根素雅的桃木簪子。
他连忙换上,眼神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也有礼物。
喜滋滋地撅着大腚捡起地上掉落的珠子,牵着俩小的就进屋去了。
江以手撑着台阶,还没叹呢塞瑞又抢戏了。
“哎呀,你倒挺适合做幼师的。”
江以死瞧不上地嘁了声,“月工资两千,屁事一大堆,天天还有事儿精教育你,傻子才干。”
塞瑞饶有兴致地哦~了声。
她没理会它的阴阳怪气,直言说出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塞瑞沉吟片刻,说:“也不是没可能,不过…”
“不过得有事实作为依据。”江以接住它的话,眯了眯眼,“看来得尽快知道他们之前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