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暖阳》平阳南姑

3、第3章 镜中对视 你是小宁的

　　第二天一早，秦暖阳走到街上去吃早餐，抚城没有双海那样整肃，一出酒店的门，到处都是小贩。

　　沿着石板路一直走，菜场建在河边，早餐铺子前，秦暖阳点了一碗馄饨，老板娘利落地收了钱，递给秦暖阳一只大碗。

　　白瓷碗里油亮亮地飘着十几只虾肉馄饨，香菜和紫菜在热气里打滚。

　　碗很烫，秦暖阳匆匆端好去找座位。

　　在角落一张桌子上放下碗，秦暖阳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就停在路口。

　　秦暖阳挑了挑眉，抚城这种地方，还有人开这么好的车？

　　屁股刚沾到凳子，付宁就从后面拍了拍秦暖阳的肩头。

　　“老天爷，怎么在这种地方遇到你？”付宁语气惊讶。

　　秦暖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上下打量付宁，香奈儿的外套，纪梵希的短裙，迪奥的板鞋，卡地亚的首饰，爱马仕的小包就扔在油腻腻的早餐桌上。

　　她才是那个应该喊老天爷的人吧。

　　“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陪我哥来这边视察工厂啊”，付宁笑道，“我知道你是抚城人，来的路上就想会不会遇到你。果然呢，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付宁眉眼弯弯，粉色带钻的长美甲晃得秦暖阳眼晕。

　　“那是你的车？”秦暖阳回身指了指路口的保时捷。

　　“对啊”，付宁得意到，“我哥送我的毕业礼物。怎么样，很不错吧。”

　　秦暖阳一时间也被她可爱到了，“好看，适合大小姐。”

　　付宁嘻嘻哈哈，一个转身把碗端到秦暖阳这一桌，“我跟你一起吃。”

　　爱马仕离开了视线，秦暖阳头皮发麻，连忙帮着付宁把包提过来。

　　两人坐定，秦暖阳看着付宁吃得津津有味，不禁好奇，“怎么吃这种东西？”

　　付宁抬头古怪地看她一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仙女也要吃五谷啊，这路边摊风景多好啊。还有小风吹。舒服。”

　　秦暖阳看她一脸享受，不免也觉得好笑，专心吃起馄饨来。

　　一成不变的童年味道，她在这里吃了不下200碗馄饨，从来也没像付宁一样认真欣赏过河边的美景。

　　一个白水一样清爽的姑娘，对面坐着一个火焰一样热辣的姑娘，在早点摊上频频引人注目。

　　“真奇怪”，付宁忽然嘀咕道。

　　“奇怪什么？”秦暖阳尚未咽下嘴里的食物。

　　“大学四年你赚了我那么多钱，都用到哪里去了？你看你穿的这条裙子，颜色都洗没了，肩带都卷边了”，付宁伸手在秦暖阳肩膀上弹了一下，“你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四年了，你才想起问我这些？”秦暖阳笑着答道，“拿去还债了。”

　　“还完了吗？”付宁问。

　　秦暖阳点点头，“还完了。”

　　“真不错。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付宁又问。

　　秦暖阳缓缓喝了一口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以后……”她苦笑，“还没想好。”

　　“我以为你要去皇家艺术学院读研呢，年级群里八卦这件事的时候，我正磨我哥让他带我来玩呢，知道吗，我一看到事情和你有关，就什么都不管，专心吃瓜了”。

　　秦暖阳却咬了咬下唇，只盯着面前的一碗馄饨汤。

　　“他们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说你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呗，说什么没想到才女也会装逼之类的……不过你撒的这个谎可真够蠢的，你难道不知道皇家艺术学院和学校有合作，录取的学生都会在官网公示的？别人一查就知道了。”

　　秦暖阳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也是，你的钱都拿去还债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看什么留学的事”，付宁接着说，“杜莹在年级群里吹嘘你的事情，结果被人当场打假，群里人都说她配合你装逼。她百口莫辩，听说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天。”

　　这算是个好消息？可是秦暖阳却高兴不起来。

　　付宁擦擦嘴站起身，提起包来，“走吧，车上聊聊？”

　　秦暖阳坐上了那辆保时捷，豪车的隔音确实不同凡响，一门之隔，挡住了所有的喧嚣。

　　“艺术圈很小，这件事情迟早也会传到普安去，普安还会不会要她现在还真不好说了。”

　　“你和她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付宁真心想知道原因，可是秦暖阳却不愿意说。

　　大学四年，秦暖阳打扫了四年的卫生间，就为了每年年底能让室友在优秀班干部的评分表上帮她打钩，获评优秀事关她这一年的奖学金等级。

　　打扫卫生、取快递、带饭……类似这样讨好的事，秦暖阳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穷人总是一眼能被看出囊中羞涩，因为他们没有什么东西能和别人交换，只能一味献上情绪价值和苦力。

　　忍辱负重……这是秦暖阳整个大学的总结，无数次勤工俭学的夜晚，秦暖阳跑去楼顶吹风，幻想着能有一颗陨石砸下来，让学校里的所有人都尸骨无存。

　　“她活该。”秦暖阳嘴里轻轻吐出三个字来。

　　“那你呢，你也活该？”付宁皱着眉头问道。

　　“我怎么了？”秦暖阳反问。

　　“你一个系花，一个才女，就这样在圈里落下一个烂名声？不觉得可惜吗？”付宁说着，似乎有些生气，“我要是有你这份才华，肯定特别珍惜。”

　　“什么才华”，秦暖阳嗤笑一声，“不过就是会考试而已。我画的画远没有你画的生动。”

　　付宁看着秦暖阳自暴自弃的模样，眼里满是迷惑，“我不懂，我真不懂。”

　　“不明白你到底是自谦还是自卑，学校老师哪一个不是大师级的人物，大家都夸你有灵性，你为什么总是觉得自己不好？”

　　“你太高看我了”，秦暖阳摸着车上昂贵的真皮座椅，“其实我学美术，只是因为有人告诉我，美术设计可以赚很多钱而已。我没什么才华，只是一门心思想赚钱，所以勤学苦练。”

　　秦暖阳说的是实话，她的作品很少原创，大多都是临摹，有时候她动笔，时常觉得脑袋空空。

　　可偏偏她在临摹方面又颇具天赋，在并不很强调创新的大学阶段总能拔得头筹。

　　不过付宁就不这么认为了，“凡尔赛。”

　　秦暖阳一笑。

　　付宁也不纠缠，“既然遇到了，就跟着我走吧，我哥和工厂老板有商务局，他不愿意陪我，我要去缠他。”

　　何乐不为，秦暖阳点头，“好。”
　　——
　　付宁车上的零食很多，一路上秦暖阳都在吃各种甜点，水果，薯片，他们沿着高速路一路向南，又拐进村镇，天蓝极了。

　　“如果不是和你认识很多年，我真要以为你要找个偏僻地方把我卖了”，秦暖阳吐槽道。

　　付宁墨镜下面的眼睛笑得弯弯地，“你这么漂亮，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哈哈笑了一阵。

　　付宁忽然说起了她的心事。

　　“我哥养了个女人。”

　　秦暖阳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端端正正地听这一段八卦。

　　像付安那样表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人，也会干这种不体面的事情？

　　“而且还是咱们系的。叫邱海娜。”

　　秦暖阳被嘴里的残余的苹果呛得咳嗽。

　　付宁古怪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秦暖阳干笑两声，“邱海娜她是我室友。”

　　“你们宿舍还真是不简单”，付宁讽刺一句接着说，“就因为这个邱海娜，新嫂子死活不愿意和我们家的亲事。”

　　“那也是人之常情”，秦暖阳点评道，“他们怎么认识的？”

　　“谁啊？”付宁问，“你说我哥和邱海娜？”

　　“对，他俩怎么认识的？好像也没什么交集？”

　　付宁冷笑一声，“她父母是海关的，应该是在什么饭局上见过我哥，学校毕业典礼，我哥让我先走，估计就是看上人家，跑去当人家的舔狗去了。”

　　秦暖阳问道：“你哥条件这么优越，应该是邱海娜勾引他才对吧？”

　　付宁撇嘴，“才不是呢，我跑去质问他，他说他对邱海娜是真爱……气死我了，你说男的怎么都这样？”

　　付宁还在愤愤，秦暖言安慰付宁道：“男未婚女未嫁的，你们家这么有钱，不联姻也可以吧？邱海娜家条件好像也还可以。”

　　付宁嘴巴忽然停住，忽地笑出声来，她被秦暖阳逗得方向盘都险些拿不稳。

　　“你说什么呀，跟我哥好过的女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什么嫁啊娶的，邱海娜跟我哥玩玩还行，她想进我们家的门，那是绝没有可能得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新嫂子生了气，我才懒得管我哥的红颜知己。”

　　秦暖阳讪讪赔笑，“那也倒是。那你们家的联姻现在怎么样了？”

　　付宁耸了耸肩，“还能怎么样，祖父喊我哥回家，我哥不回，摆明了不愿意结婚，这不，跑到这种鬼地方谈生意来了。”

　　导航上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10公里，付宁开车转进了一条小路，工厂建在山谷里，另一侧的货运公路上不少货车发出轰鸣。

　　付宁给付安的秘书吴克俭打了电话，保时捷一开进办公区，吴克俭就从楼里跑出来接她。

　　“终于来了我的大小姐，你单独活动我真是放心不下，车开着还行吗”，吴克俭接过车钥匙，替付宁关上车门。

　　付宁嘻嘻哈哈，“蛮不错的，小吴你别太紧张了，我可是老司机了。”

　　另一头的秦暖阳下了车，转了半圈跟在付宁身后，吴克俭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这位美女。

　　“这位是……”

　　“我大学同学秦暖阳”，付宁拉过秦暖阳，亲昵地把手搭在她肩上，“南望大学油画系的高材生，喜欢的话你可得好好把握啊。”

　　话说的暧昧，吴克俭却没把这位从上到下没有一件名牌的小美女放在眼里，“付宁常提起你，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人漂亮又有气质。”

　　吴克俭主动伸手和秦暖阳握了手，手掌一触即离。

　　工厂的管理人员这时也迎了出来，办公室副主任秦梅一口一个亲妹妹，喊付宁喊得亲切极了。

　　付宁早就习惯了这种奉承，随口一个打趣，“暖阳，秦主任和你一个姓呢。”

　　秦暖阳笑笑，秦梅这时候才注意到了秦暖阳，和她握了手。

　　工人递上来几个头盔，几个人带上，由秦梅领着去找付安了。

　　铜矿精炼厂吵得要命，秦梅一路讲解着铜矿的冶炼过程，秦暖阳理科很差，听到什么溶液什么阴极就脑袋发昏，和付宁时不时就相视苦笑。

　　脚踩着金属走廊走在半空，不少带着安全帽的工人在操作冶铜设备，蓝色和绿色的火焰时不时喷发出来。

　　秦暖阳贴在付宁耳边，“我以为会是什么高科技厂区，怎么来了这种地方？”

　　付宁一本正经，“你这就不懂了，科技公司才赚几个钱，我哥说，这种精炼矿产，什么期货，什么质押的，一赚就是上亿。”

　　“那你哥来这是干嘛？”

　　“来收购炼铜厂”，付宁神神秘秘。

　　“富二代也要这么努力？”秦暖阳追问。

　　付宁却突然跳着朝远处挥手，秦暖阳追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付安正和陪同的人说话，远远地，付安轻轻朝付宁点了点头。

　　秦暖阳正想追上去，吴克俭却接上了秦暖阳的问题，“付家祖上在汉朝就有四品官了，要说是富几代，从建国以后算，也是富三代了。”

　　“这么有钱，还用这么辛苦工作啊”，秦暖阳心里想，要是自己有这么多的钱，肯定满世界旅游，花天酒地，不过付安到处养女人，也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吴克俭像是看出了秦暖阳心中所想，笑了笑，“家大业大，付家为了传承家业，对下一代的培养也是很重视的，如果下一代资质平庸，老一辈会把家族资产都放进信托里去。每个月只有几百万的零花钱，哪有当家做主来的痛快。”

　　“每个月几百万也不算少了”，秦暖阳撇撇嘴，不过像付宁那样的话，似乎还是不太够，她被自己逗笑了，低下头轻咳，掩饰着说道，“那付总这样年少有为的，将来能不能当家做主？”

　　“这个我不知道”，就快要走到付安身边，吴克俭整了整衣服，“不过付安有三个叔叔，七个堂兄弟。”

　　那还真挺有意思的……

　　到了付安面前，这话题自然终结了。

　　付安向众人介绍自己的亲妹妹付宁，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吴克俭走到了付安身边，只有秦暖阳一个人跟在人群的最末。

　　因为有了亲眷，生意自然也就聊不了两句了。从车间出来之后，炼铜厂的老板在工厂的小厨房请付安吃饭。

　　酒局打了三圈，桌上人都默契地绕过了两位女客。十五个人的大桌，喧闹地像有几百人。

　　秦暖阳听着主陪对付安的恭维，百无聊赖，匆匆吃了个半饱就去了洗手间。

　　正在洗手的时候，镜子里让出付安一张英俊的脸来。

　　“付总”，秦暖阳就这样对着镜子礼貌问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女卫的洗手间。

　　付安倚着门，轻轻点头，“你是小宁的朋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付安就好。”

　　狭窄的空间，肮脏的环境，一向不喜欢酒味的秦暖阳第一次觉得付安身上的酒味还算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