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暖阳》平阳南姑

4、第4章 重返双海 那些莫名其

　　“厂区乱糟糟的，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这还是秦暖阳第一次和付安私下对话，工厂的卫生间又小又脏，镜子里付安的白色衬衣像雪一样，让秦暖阳没由来觉得荒唐。

　　她默默关上了水龙头。

　　“付宁带我来的。”

　　秦暖阳答了一句，付安却笑了，让秦暖阳心里不自觉窝火。

　　“你笑什么？”秦暖阳带着怒意转过身。

　　付安轻咳，正了正神色，眼中却依旧带着让秦暖阳厌烦的玩味，“我当然知道你是跟着阿宁来的，她怎么会来抚城？”

　　秦暖阳心中“哦吼”一声，原来付宁撒了谎，根本就不是付安带她来抚城的。

　　不过秦暖阳却没什么心思掺和他们兄妹之间的事。

　　“我不知道，我们在城里的馄饨摊上遇到的。”

　　付安哦了一声，“原来如此”，然后又低头笑。

　　秦暖阳实在觉得莫名奇妙，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却发现付安一点让路的意思也没有，像一座山一样挡住了女卫生间的出口。

　　秦暖阳抱臂，冷冷地看着付安，“付总，这是女卫。”

　　付安不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和阿宁做朋友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她不缺钱，人又任性，家里对和她交往的人都很关心，人品要好是第一位的……”

　　因为家里长期欠债，秦暖阳对别人警告的话极其敏感，她几乎立刻就听出了付安话里的意思。

　　“我当然不配和大小姐当朋友。”

　　“她是有钱，人也任性，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就是看在同学情谊的面子上陪她外出散散心而已。”

　　“付总说‘朋友’，我想大概是想的太多了。”

　　“你要劝的话，应该去劝你千娇百宠的妹妹，别再让她缠着我。”

　　秦暖阳打断了付安的长篇大论，动手推了一把堵在门口的付安，结实的身体秦暖阳根本无法撼动。

　　不过付安还是主动推了一步，给秦暖阳让出了路。

　　擦肩而过，秦暖阳简直克制不住自己的白眼，“你以为谁都稀罕你们家的钱？”

　　“还有，我再说一遍，这是女卫，你喝酒喝昏头了。”

　　秦暖阳回座位的时候，付宁正和吴克俭正隔着秦暖阳的位置聊得高兴。

　　见到秦暖阳回来了，吴克俭主动给秦暖阳续上茶水。

　　“听小宁说，你平时喜欢喝咖啡，等回了双海，我请你，留个联系方式吧。”

　　吴克俭把手机递过来。

　　“吴秘书工作忙，平时也有时间喝咖啡吗？”秦暖阳没有扫码，反倒是拖着，抛了一个问题回去。

　　吴克俭显然对这种拉扯驾轻就熟，“秦小姐别打趣了。我知道秦小姐学习用功，人又漂亮，自然是不缺邀约的，不过我在同辈人中间也算有些情趣，就算做不成情侣，当个朋友也好。”

　　秦暖阳不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吴克俭推过来的微信二维码。

　　登山的背影，典型的公子哥儿。

　　付宁显然没有吴克俭拉扯的耐心，见秦暖阳迟迟不说话，急道：“诶呀，你就加一下吧，吴秘书家里也有上亿的产业，留洋回来的金融高材生，你别以为他是什么普通人。”

　　被付宁点破了，吴克俭显然有些尴尬，谦虚道：“不过是跟在付总身边的一个小跟班，家里的产业我还没资格接手。”

　　付宁点破之前，秦暖阳已经有意加上联系方式了，她虽然清高，却也看得出来吴克俭在同龄人中间已属佼佼者。

　　可是付宁一说吴克俭的家室，她就不愿意了。

　　这时候加，倒显得她见钱眼开似的。

　　秦暖阳笑道：“还是算了吧，我和吴秘书，是两个世界的人。”

　　吴克俭有些惊讶，他和付宁对视一眼，洒脱一笑，“追美女确实必须得有耐心，下次再遇到秦小姐，我可是一定要穷追猛打的。”

　　正要把手机收回去，付宁一把夺回来，塞进秦暖阳怀里。

　　“这可不行，你快加，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付宁拉着秦暖阳不松手，让秦暖阳也无法。

　　这可真是秀才遇到兵了，不管她心里有多少小九九，付宁统统不管。

　　匆匆加上联系方式，秦暖阳的尴尬还没散去，吴克俭就和秦暖阳聊起了双海的趣事。

　　起初秦暖阳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到后面，却越来越入神。

　　办公室政治，豪门情事，还有富家公子哥在欢场上出尽的丑事，都是秦暖阳从没听说过的新鲜事，付宁在一旁不时补充，让秦暖阳对本就好奇的富人世界更加充满了向往。

　　吴克俭再一次给秦暖阳添水的瞬间，秦暖阳的视线飘向了对面的付安。

　　付安在抽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不呛人，反倒有种巧克力的香味。他抽烟的样子实在好看，大概是真的喝多了，眼神有些迷离。

　　不知道又是什么人凑上去敬酒，随行的秘书帮付安挡了。

　　香烟夹在他指尖，他微微歪着头细听炼铜厂老板说话。

　　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付安眼睛里安静地像一汪深潭。

　　秦暖阳原本的笑意僵在脸上。她坐在付宁和吴克俭中间，被风闻轶事逗得花枝乱颤，像贫穷姑娘被扔进了富人堆里，只知道傻笑。

　　她是最不喜欢被人看低的。秦暖阳目光闪了闪，避开了付安的视线。

　　再抬眸，付安也看向别处了。

　　秦暖阳心中冷笑一声，就是这副样子勾引了邱海娜？也难怪，像邱海娜那样胸大无脑的女人，就是容易被这种皮相的男人吸引。

　　“怎么了暖阳？累了吗？”吴克俭注意到了秦暖阳的走神。

　　“有点……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秦暖阳厌烦了这场饭局。

　　吴克俭笑笑，“一时片刻是结束不了的，总要把酒喝透了才好谈生意……付总应该中午要在这里休息，下午签合同”，思索片刻，吴克俭接着说道，“我送你们先走把。”

　　付宁有些遗憾，“我还想和我哥一起去县里玩玩呢。”

　　因为付宁要走，付安站起身，把他们一行送到了包间的门口。付宁拉着付安撒娇，秦暖阳只觉得腻歪。

　　付宁喝了酒，回去的路上并没有开那辆拉风的白色保时捷，吴克俭用一辆低调的奔驰车载她们。

　　秦暖阳坐在后排吹风，付宁在副驾驶上喋喋不休，吐槽付安自三四年前她上大学起，就鲜少带着她玩乐。

　　语气幼稚，像极了缠着哥哥的五岁小妹。

　　秦暖阳不接话，付宁不罢休，干脆扭过头来向秦暖阳要声援。

　　“你说，他是不是太过分了，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根本不管他的亲妹妹。”

　　“他有事业要忙，我看他对你蛮好的”，秦暖阳无奈答道。

　　毕业礼物是一辆崭新的保时捷，大学四年更是不缺钱花。

　　在秦暖阳的印象中，付宁似乎从来不提她的父母，生活的一切都是哥哥付安在包办。

　　付宁居然觉得付安对他不够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有听到满意的回答，付宁撅了噘嘴，“切，你们都向着他说话，总是这样，好像所有人都拿了他的好处似的。”

　　“你们”除了秦暖阳，自然包含的就是正在开车的吴克俭了，秦暖阳看了一眼后视镜，恰好与吴克俭的视线对上，两人眼中皆是无奈。

　　奔驰车开进抚城县，吴克俭询问秦暖阳要去哪里。

　　秦暖阳念出了旅店的名字，车拐进北城路上的时候，秦暖阳远远地看到两个人站在路边。

　　下了车，秦暖阳甚至来不及向付宁道别。

　　“你这孩子，怎么打电话也打不通呢”，常佩慈拉过秦暖阳，语气怨怒，“说好了来家里吃饭，我等了你一个中午，一家子都没吃好，我和你王勇叔叔跑到这里，等你等到现在！你干什么去了？”

　　“你们一家子吃饭，其实不用等我”，秦暖阳拿起手机，看到了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她是故意不接的。

　　如果没有遇到付宁，她此刻早就应该到了双海，在双海某个不知名的旅馆里，思考怎么样在大城市混一口饭吃。

　　“要死啊你这孩子，你这是怨我了”，常佩慈哭起来，用手抹掉泪水。

　　王勇揽过常佩慈的肩膀，“暖阳，你妈在你奶奶那边做了一桌子好饭，等了你一中午。这么久没见了，她确实想你，别太伤她的心了。”

　　秦暖阳勾起一个咄咄逼人的笑来，“饭桌上除了我们三个，还有别人吧？她总这样，总喜欢把不相干的人都拉到一起。”

　　“一直劝我妈不要让我上学的奶奶，没什么出息一直吸血的大伯，还有从小就对我图谋不轨的堂哥，嘲讽我没有爸的堂妹，这些人都在吧？我妈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地多，用不着你来管我们之间的事。”

　　大概是当着王勇的面说穿了秦家的那些丑事，常佩慈脸上格外挂不住，她用手去打秦暖阳的背，“你这孩子乱说什么？”“那都是你的亲人，你怎么能乱说？”

　　王勇制止常佩慈，“你别跟孩子置气了。”

　　可秦暖阳的嘴巴一时片刻却停不下来，“这么多年了，秦家的人干过一件人事儿吗？秦家人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么想跟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亲戚来往？”

　　常佩慈手指着秦暖阳，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只是不停地颤抖。

　　“我今天就回双海。”

　　扔下最后一句话，秦暖阳转身上楼，余光里，她扫到了站在一旁面面相觑的付宁和吴克俭。

　　真丢脸。她在付宁面前辛苦维持的才女形象，在吴克俭面前矫揉造作的名媛形象，被这两个人毁了。

　　站在旅馆的窗帘后面，秦暖阳看到常佩慈和王勇两个人和付宁说了些什么。

　　她猜，不过是追问自己和他们的关系，还有上午的去向。

　　一分钟后，付宁和吴克俭逃也似的开车走了。

　　常佩慈和王勇上了车。十分钟后，王勇的出租车也开走了。

　　秦暖阳终于颓然地坐在床上。

　　抚城是个小县城，当年秦父秦群作为当地还算小有成就的包工头，被人做局去澳门赌博，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秦群回抚城的时候没了右臂，又过了几年，干脆自杀，从自己盖的小区一跃而下。

　　秦暖阳和母亲常佩慈也出了名。

　　小区建设了一半，期房房款也收了大半，包工头看形势不对早早跑了路，这时候无奈停工，小半个抚城的人都成了合伙人常佩慈的债主。

　　事情发生在秦暖阳四年级，这之前她是企业家的女儿，长相漂亮，出尽了风头，这之后再上学，她得到的就是无尽的冷遇。

　　同学的排挤，抚城人的咒骂，老师的嘲讽，亲戚的丑恶面目……在抚城，秦暖阳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下午三点，正是抚城阳光最好的时候，付宁给秦暖阳打来电话。

　　“……我觉得你做的挺对的，我走之前，你妈妈还试图说服我，让我劝你去见见那些亲戚……如果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为什么你妈妈还要让你和他们一起吃饭？她和你关系不好吗？她不爱你？”

　　付宁还真是一点都没有议论人隐私的自觉，秦暖阳无奈回复，“我们关系很好，她很爱我。”

　　“那就奇怪了，她爱你，应该处处为你着想才对”，付宁轻轻呜咽了一声，像小猫似的。

　　大小姐是不察人间烟火的，付宁当然不知道，爱有时候也是有条件讲次序的。

　　彼时彼刻，常佩慈是单身妈妈，和唯一的女儿秦暖阳相依为命，此时此刻，她是新婚的妻子，急于和丈夫王勇过上甜蜜的父亲生活。

　　常佩慈把秦暖阳交待给秦家人，就要放心地去追逐自己人生迟来的幸福了。

　　秦暖阳难得打趣道：“我妈已经五十多了，我大学也都毕业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的，像我们这种家庭，整天疲于奔命，不讲爱。你家又不缺钱，哪里懂这些。”

　　付宁在电话的那一头咯咯笑了好一阵，“我看啊，你也不懂我们这种家庭的难处，不过我哥倒是真疼我……吴克俭向我打听你的情绪呢，他是真的关心你。”

　　秦暖阳无奈道：“你真觉得我跟他合适？”

　　“那有什么不合适的？郎才女貌”，付宁信誓旦旦。

　　秦暖阳不信付宁的鬼话，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到底是为什么？”

　　“我想让你回双海来”，付宁支支吾吾，“我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你又不说，我想……如果谈一个双海的男朋友，你也许就愿意回双海了。”

　　“你想让我回双海？做什么？”秦暖阳有些震惊。

　　“陪我啊”，付宁理直气壮，“我觉得和你投契，当然想让你回双海啊。”

　　秦暖阳半信半疑，“你那么有钱……是不缺朋友的吧……”

　　付宁笑道：“按我哥的话说，我的那些朋友，就是狐朋狗友，真的想做事业，我觉得还是你更靠谱一些。”

　　秦暖阳心中吐槽付宁没来过几次学校，却也不得不承认，虽然付宁总是全世界旅游，但考试成绩却一直不错，绘画技巧也一直在精进。

　　“所以你是特意来抚城找我的？”秦暖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付宁有些骄傲，“对啊，连老天爷都在帮我，我就随便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就遇到你了。”

　　“我知道你学东西很快，我开了一家画廊，开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我哥说我好吃懒做，我偏要找个帮手证明给他看。回双海吧！拜托！”

　　能让大小姐说出拜托来，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秦暖阳在电话的这一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知道在她大放厥词的时候，付安为什么总是对着她笑，原来她竟然彻彻底底地搞错了一切。

　　付安一早知道付宁是专程来找她的，所以她打断的付安的那一番话，也许是劝说她和付宁一起回双海？

　　一种后知后觉的尴尬涌上心头，她对付安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可真让人难堪。

　　秦暖阳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喂？你还在听吗？”付宁连声呼唤。

　　秦暖阳回神，“呃，我在听。”

　　“你快说话啊，要不要回双海去？”付宁早已没了耐心。

　　反正她也无处可去。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