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暖阳》平阳南姑

2、第2章 故乡没有屋檐 第一件事就

　　毕业典礼之后，付宁就消失了踪迹。

　　秦暖阳时不时翻到付宁在各种城市落地窗前吃晚餐的照片，点开和她的对话框，却没有只言片语。

　　她和付宁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6月19号，距离学校给出的离校日期还有最后五天，秦暖阳订好了回抚城的车票。

　　宿舍里只剩下杜莹一个人，付宁收拾东西，杜莹就趴在上铺上看她。

　　“暖阳，你找到工作了吗？”杜莹问。

　　秦暖阳手下的动作一顿，没有回答，先是反问，“你呢，找到工作了吗？”

　　杜莹在床上坐起来，“那当然了，我入职普安动画了，你不知道吗，就是设计最近很火的恋恋猪盲盒的那家公司。”

　　普安动画……中外合资的动画公司，主营动漫设计，业内戏称普安、长武、青华、怜物四家私企和双海动画、上京美术两家国企为美术设计的六大门派。

　　秦暖阳大三实习的时候，曾经拜托付宁让她去普安实习。

　　所有画师趴在格子间里低头画画的样子让秦暖阳印象深刻，那种地方更像是美术工厂。

　　不过却是世俗眼中的艺术生毕业后的好去处。

　　“那恭喜你了”，秦暖阳笑着回答。

　　“你呢你呢，你还没说呢，你可是咱们系的第一”，杜莹追问。

　　同住四年，杜莹从来没有这么热心地关心过秦暖阳。

　　秦暖阳抬头看她，忽然明白了杜莹的意思。

　　她想在秦暖阳这里找点优越感，只可惜，她秦暖阳从不给讨厌的人提供情绪价值。

　　“现在工作挺不好找的”，秦暖阳忽然扬起一个坏笑。

　　“哪有难找啊”，杜莹兴奋地指点起来，“你知道吗，其实大三一结束，你就应该找六大门派的师兄师姐内推了。”

　　“像你这样的成绩，如果有人内推，肯定会很快入职的。”

　　“你一直独来独往的，我们还以为你有了去处，所以一直都没跟你讲。”

　　杜莹得意洋洋，秦暖阳把最后的画稿放进行李箱，说的话直截了当，“大三放假那天，你们五个聚餐，第二天一起给六大门派发了简历，我知道。”

　　“你……”杜莹忽然有些紧张，尴尬地笑了两声，“暖阳你……你怎么知道的……”

　　秦暖阳心中一哂，她有成人之美，那一天，她站在宿舍门口，直到听到宿舍的五个人定好聚餐的地点才推门走进去。

　　她进去的时候，宿舍里立即鸦雀无声。

　　第二天，是秦暖阳在普安实习的最后一天，她在公司的公共邮箱里看到了她们几个人的简历公示。

　　“好像偶然听谁说起过似的”，秦暖阳忽然一笑，眉眼弯弯，表现得很不在意，“可能是在普安吧，你知道的，我大三正好在那实习。”

　　杜莹如释重负，灵机一动匆匆补充，“呃……哈哈，我们也是以为你在普安实习，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没有喊你的。”

　　“……不过你别担心，等我入职三年，如果你还想来普安的话，我可以内推你啊。”

　　杜莹可惜地叹气，“你到底怎么搞的，怎么错过了招聘期了呢？”

　　秦暖阳眼睛眯了眯。

　　她站起身，把行李箱扶正，端端正正地看着杜莹，“确实很可惜，不过错过了就错过了，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给我发了入学offer，也算是很不错了。”

　　“伦敦皇家艺术学院……”杜莹睁大了眼睛，“那可是最著名的艺术设计学院……那真是恭喜你了，你什么时候申请成功的，怎么没和大家说呢，我们应该给你庆祝一下的……”

　　秦暖阳已经无心再听那些虚与委蛇的话，“快要赶不上发车了，我先走了。”

　　“走？你去哪？”杜莹的声音还在身后，“你看……我都忘了问你收拾东西要去哪里了……”

　　门关上了，秦暖阳拉着巨大的行李箱脚步不停，直到走出了校园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校园中的海棠和樱花开得繁盛，秦暖阳回看这所闹市中精致又漂亮的南望大学，思绪万千。

　　整整四年，她确实稳坐南望大学油画系的第一名，却没有在双海生存的能力。

　　一所学校附近的房子月租就要上万，而那些铺天盖地的offer标着几千块的工资，赤裸裸地告诉秦暖阳，她不属于这座城市。

　　她满怀希望踏入这所学校，以为有才华就能赚得盆满钵满，解脱她人生的全部烦恼。

　　后来她才知道，每一届都会有个第一名，每个系也都会有第一名，才华是南望大学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杜莹男朋友还在装修的小公寓，南海莉家里早早就给她准备好的大平层，本地人季之霞和她在双海体制内工作的父母，还有邱海娜家里从不曾透露的背景……这些才是最有竞争力的东西。

　　油画系群里秦暖阳拿了皇家艺术学院offer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有不少人甚至直接给秦暖阳私发消息来询问事情的真假。

　　当然是假的，秦暖阳冷笑一声，退出了群聊，也删掉了学校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她不过是想看看杜莹满心嫉妒却不得不违心恭喜时候僵硬的表情罢了，她哪有那个钱去伦敦留学。

　　不知道她夸口的谎言何时被戳破，秦暖阳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她都要回县城了，无所谓了。

　　秦暖阳在清河市转乘绿皮火车，到抚城县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气很热，人来人往很是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酸臭的汗味和呛人的烟味。

　　在抚城火车站，秦暖阳买了一份冰沙，色素果糖倒在冰渣子上，远没有双海的纯奶冰沙好吃，不过胜在便宜。

　　秦暖阳前一天给母亲常佩慈打过电话，电话里常佩慈承诺来接，可是秦暖阳在出站口等了一个多小时都不见母亲的身影。

　　随意上了一辆出租车，县城不大，回家也就十五分钟路程，秦暖阳真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

　　出租车司机是个有些斑秃的中年男人，身材矮胖，车上烟味很重，秦暖阳把车窗摇下来。

　　司机健谈，“大学放假回家的吧，小姑娘穿的老时髦的，好看。”

　　秦暖阳随意搭话，“嗯，回家。”

　　“你在什么地方读大学啊？”

　　“双海。”

　　“好地方的呀，将来留在双海，找个好夫婿的啊。”

　　司机说着，高兴地笑起来，讲起他儿子在国外留学的故事，秦暖阳原本有些兴致缺缺，听到同龄人的留学经历，心里又有些堵得慌。

　　她着意看了两眼司机，面相圆润，大概是真心闲聊，没什么恶意。

　　强压下心中的不适，秦暖阳打断司机的话，“师傅，我有点晕车，不聊了。”

　　“哦哦，好的呀，好的呀。”

　　终于安静，沿街人来人往，一种县城的温馨扑面而来，车辆穿过一座长满爬山虎的火车桥洞，又开上了半坡，一个拐弯，终于到了家。

　　北镇街143号。老旧小区，墙砖上霉菌斑驳。

　　用钥匙开门，常佩慈不在家，秦暖阳推开房间门，正准备把箱子拖进去，却在卧室的床上发现了一条男孩的内裤。

　　关上房间门，秦暖阳在厨房冰箱里翻出一个快要过期的面包。

　　筷子笼里的筷子是三双，秦暖阳嚼着面包走进卫生间，果然，卫生间里的牙刷也是三支。

　　家里住了外人。

　　歪在沙发上一觉睡到七点，是常佩慈开门的声音惊醒了秦暖阳。

　　顶灯打开，秦暖阳在晃眼的灯光里看到了瘦小的常佩慈，她身后站着一个微胖斑秃的男人，男人又抱着一个男孩。

　　出租车司机。

　　秦暖阳不由得笑了一下，这命运倒真是奇妙。

　　几人对视，男人刚想说话，就被常佩慈推到门外去了。

　　“是我女儿回来了，你先回你那边去住一晚。”

　　门关上，秦暖阳只是抬头看着常佩慈笑。

　　“妈妈忘了，忘了今天去接你，你自己回来的？打车了？”常佩慈说着，想给秦暖阳倒一杯水，却发现水壶里是空的，她尴尬笑了笑，拉出凳子来坐在秦暖阳对面。

　　“在双海找到工作了吗？回来干什么？电话里太仓促了，我没来得及问。”

　　“准备找工作，家里的债还完了吧。”

　　“还完了，你前几天打来两万块，我赶紧就去给债主还上了，现在咱们母女两个是无债一身轻。”

　　半晌，秦暖阳和常佩慈对视笑起来，这一笑，笑了很久。

　　常佩慈渐渐止住了笑，“四年没回家了吧，咱们抚城这几年变化很大，你上的小学和初中都拆了，盖了万达广场，前年你高中校庆，你们班主任还叫我去呢，说你有出息，考上了双海的名校。”

　　秦暖阳拿着空的玻璃杯回答，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今天回家的路上看了。我打车回家，正好是那位……那位叔叔的车。”

　　常佩慈尴尬地笑了两声，“他啊，是我在饭店后厨认识的，我同事的二哥，丧偶。叫王勇。”

　　“对你好吗？”秦暖阳问。

　　常佩慈一愣，很快又点点头，难得地娇羞，“挺好的。”

　　母女之间聊这些实在尴尬，常佩慈说完，就站起身来，“我先做点饭吃，你四年没回家，我在饭店里学了不少好菜。”

　　秦暖阳点了头，常佩慈匆忙翻开冰箱拿菜，秦暖阳看她的手一直在抖，于是默默移开目光走到水池帮着洗菜。

　　一顿饭做得极快，饭菜上桌，两人在餐桌上对坐，昏黄的灯光下，过去熟悉的记忆忽然就这样翻上心头。

　　“明明在手机里常见的，怎么……怎么感觉好久没见了呢”，秦暖阳声音颤抖，她站起来，绕到常佩慈那一边，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再一次红了眼眶。

　　“妈也想你，特别想，我啊，真是命好，生了个女孩，这么懂事，学习好，又帮家里还了这么多年的债，妈说真的，要是没有你……”

　　“要是没有你，我早就不活了。”

　　秦暖阳开始给常佩慈讲起双海的事，讲她和付宁的故事，讲她在双海的那些兼职，讲南望大学里经常出现在电视节目里的教授。

　　最后聊到了王勇。

　　“你和他都住在咱们家？”秦暖阳问。

　　“你看到了？”常佩慈有些心虚，“咱们家的房子明年就到期了，你王勇叔叔也是租房，他的租期结束的早一点，我就说让他也住过来，这样可以省下一点房租。”

　　秦暖阳有些担忧地问，“你和他还没结婚，就住在一起？”

　　常佩慈只是低头吃饭。

　　秦暖阳终于了然，“你们俩结婚了？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给了我十万的彩礼，我把这笔钱也填进咱们家的债里了，加上你那两万。债清了。”

　　秦暖阳看着常佩慈常年洗碗切菜而伤痕累累的手，终于吐出一口气来。

　　“十万块，你就把自己卖了。”

　　常佩慈摇摇头，“别这么说，你王勇叔叔是好人，对我好，人也实诚，我们两个是真心想过日子。”

　　嘴里的米饭忽然味同嚼蜡。

　　秦暖阳扬起一个笑来，“挺好的，幸福就好。你们办婚礼吗？”

　　常佩慈笑起来，“你这孩子，我们两个都这把年纪了，办什么婚礼，花钱不说，没得让亲朋好友笑话……再说了，日子好不好，也不在什么婚不婚礼，我和你爸当年的婚礼轰轰烈烈，还不是过得一塌糊涂。”

　　秦暖阳默默点头，嘴里挤出几个体面的字词来，“那倒是，我原本还想，能在婚礼上祝你新婚快乐。”

　　“你是好孩子，妈知道。”

　　回想起出租车上的对话，秦暖阳接着问，“王勇的儿子在国外留学？”

　　“你怎么知道的？”常佩慈先是惊讶，随后又有一丝了然，笑道：“肯定是他在车上乱说了，他总这样。”

　　“有两个儿子，都是一个妈生的，大儿子在韩国念硕士，很有出息，小儿子才刚上小学。”

　　秦暖阳不想用质问的口气，可是出口的话还是带了埋怨，“我的房间给了他的小儿子？”

　　常佩慈有些愧疚，“你常年也不回来，空着也是空着，让博皓住了两天。我一会儿给你收拾一下。”

　　“不用了”，秦暖阳低头拨拉着碗里的饭，“我出去住。”

　　“天都黑了，你出门也危险，就在家里凑合一晚上吧”，常佩慈生怕秦暖阳要走，急急忙放下筷子，拉住秦暖阳的手。

　　常年在饭店帮厨的手粗糙又结实，秦暖阳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太晚了，你也别收拾了，我就回来看你一眼，我……在双海找到工作了。”

　　她又撒谎了。秦暖阳心中自嘲。

　　常佩慈放下心来，终于点头，“看你一切都好，那就好。”

　　“我知道你婚姻不幸福，现在找到合适的人了，就好好生活吧。”

　　秦暖阳站起身，常佩慈也跟着站起来，秦暖阳的一番话已经让常佩慈热泪盈眶，可是她就是莫名觉得这个女儿，像是马上要失去了一样。

　　常佩慈拉过秦暖阳的行礼，“妈送你。你明天想去哪里吃饭，或者想去哪里看看，我让你王勇叔叔开车载你去。”

　　秦暖阳抹了抹常佩慈脸上的泪水，贴在她耳侧亲了亲，“不用了，我在抚城从小长到大，哪也不想去，我明天就走了。”

　　常佩慈被秦暖阳亲昵的动作和冷漠的言语弄得迷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妈妈的错，这些年忙着还债，也顾不上你，还好，你自己有出息，考出去了，还能在双海找到工作，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秦暖阳急于摆脱常佩慈过于煽情的言语，她打开家门，王勇抱着他的小儿子没有走。

　　他坐在台阶上，看到眼眶红肿的母女两人连忙站起来。

　　常佩慈连连抱怨，“你这个人，让你走你怎么还在这。”

　　王勇哈哈一笑，顺手带过秦暖阳的行礼，“怕你们要用车，等了一会儿。你看，还好我没走。”

　　又看向秦暖阳，“这就是暖阳吧，说起来咱们真是有缘，下午就碰到了。你妈妈一直夸你有出息，人又漂亮，果然是这样。”

　　“博皓，叫姐姐。”

　　被王勇抱在怀里的小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句，秦暖阳囫囵应了。

　　常佩慈推了王勇一把，“你别乱说了，先送送孩子。”

　　因为有了外人在场，常佩慈和秦暖阳再没有什么别的话，只是告辞的时候，常佩慈依依不舍地拉着秦暖阳的手。

　　“你明天来家里，妈给你做饭吃。”

　　秦暖阳点头，等到几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关上酒店房间的门。

　　第一件事就是买明天返程双海的车票。

　　她没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