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一梦入他乡 ...

  •   烛影摇红,轻纱帐内香气氤氲,铜镜如水,映着一室沉静。金纹雕花的梨木镜台前,那女子眉如远山,眸若秋水,缓缓启唇,声音宛若幽谷间初融的雪泉,轻轻唤道:

      “我叫……杜阡阡。”

      五字出口,仿佛平地惊雷,将薄瑾沫震得魂飞魄散。

      她本以为是有人在玩什么古装Cosplay,甚至怀疑自己仍陷在梦魇中无法醒转。可当这五字宛如暮钟般敲响,唇齿轻启,却并非出自她口,而是镜中那张与她无异的面庞吐露出来时,她只觉四肢发寒,背脊冰凉如坠冰窟。

      那一瞬,血气倒冲,头脑嗡然作响,心中一片混沌。

      她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下,疼。

      不,不对……镜中那绝色女子分明就是她,可她根本没有说话!

      她怔怔望着那面铜镜,镜中之人身姿婀娜、眼波流转,每一分每一寸,皆是她所熟知的容貌,但又不是她的神情。她眨了眨眼,镜中之人却未随之动作——她终于意识到,镜子中并无她自己影像。

      她……究竟去了哪里?

      她明明感觉,自己还在这具身体中,却仿佛成了旁观者,只能冷眼旁观那“自己”一言一行。

      更恐怖的是,直到方才那股诡异力量涌入,她竟从未察觉过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她脑中混乱不堪,念头纷飞,思绪如奔马脱缰。她拼命回想自己是否经历了什么意外——电梯失控?飞机坠落?还是剧组拍戏失足?但一切皆无头绪,仿佛从现实中被生生抛入了另一个时空。

      “你,在我的身体里。”
      一道幽然之音忽然自她识海中响起,清晰得仿佛贴耳而语。

      薄瑾沫猛地一震,心头一紧,几近崩溃。

      她终于察觉——她或许真的……穿越了。

      且不是电视剧那种“王府千金”、“贵女重生”,而是,穿到了一个她连听都没听过的世界,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体里。

      她环顾四周,只见房内雕梁画栋,流苏飘逸,绣屏金帐,尽是风雅华贵。案几上香炉轻烟袅袅,墙角挂着缎带流云的屏风,檀香与脂粉味混杂成一股古老又陌生的香气。而那铜镜后,一道檀木雕花窗扇微开,外头依稀可见朱檐碧瓦,月色沉沉。

      这一切,她从未见过。

      方才那中年妇人所言的“泛叶”、“壑市”、“天都圣城”,她脑海中搜刮遍所有历史地理知识,却毫无印象。

      她恍若被人丢入一出无厘头的古装剧中,可这场剧没有导演,没有剧本,更没有她退场的可能。

      “我不是穿越了,而是……寄身。”薄瑾沫终于明白,真正可怕的不是换了个时代,而是,她甚至没有自己的身体。

      她不过是一缕灵魂,寄居在另一个女子的身躯中。若想反抗、挣脱,哪怕只是起一丝心念,整个人的意识便会变得模糊、沉沦,像是坠入茫茫黑暗深渊。

      她紧紧攥住身下的织锦软被,指节泛白,泪水却强自按下。

      “老天爷,你这算哪门子安排?!”她心中大骂,“穿越也就罢了,居然连个完整的身体都不给我!你倒是给个身份啊,公主也行、郡主也罢,就算是个丫鬟我也忍了……可你却让我做个寄人篱下、随时被驱逐的魂灵?”

      房中静谧无声,唯有帐角珠帘微晃,发出清脆一响,如同嘲笑。

      薄瑾沫咬牙忍着泪意,心底一片凄凉。

      “美也罢,丑也罢,命也罢,我认了……”她哑声低语,“可你至少,给我一副属于我自己的皮囊吧。”

      她低头叹息,心绪冰冷如夜风,仿佛落雪覆骨,寒彻心头。

      ***

      烛火微晃,帷帐轻垂,室中幽香缭绕,隐有落梅香气混入脂粉,飘摇不定。铜镜前的女子,红唇轻勾,宛如春风拂过桃枝,一声轻哼自鼻端逸出,似讥似笑,带着说不尽的意味。

      “你哼什么?”薄瑾沫在识海中讶然问道。

      杜阡阡未作答,却像早已听见了她的心声,幽幽开口,声音犹如寒水渗骨:

      “只觉你这人实在可笑。妄想做大户小姐?做梦呢!你可曾晓得如今泛叶之地,已如寒蝉将死?朝局动荡,国势倾颓,东南苍梧之地富甲一方,虎视眈眈;东北冥皇挥兵聚势,兵锋直指天都。十三州郡,连年饥馑,草根枯骨,饿殍遍野。此时此地,能得一隅之地苟且偷生,温饱尚且堪求,你却痴心妄想逃离?逃往何处?又有何处清净?”

      语音未落,寒意却已沁入薄瑾沫骨中。她怔怔地望着镜中那张艳若桃李的容颜,心中生出一种深深的恐惧。

      ——她不过在心中想了一句,杜阡阡……如何知晓?

      那股莫名的恐慌再度袭来,像是无形的潮水,将她整个人缓缓吞没。她不敢再多想,甚至不敢再对那道声音作出回应。

      只见杜阡阡缓缓抬手,轻理鬓发,红袖拂过镜台上的玉盏,指尖似春水流动,带出一丝淡淡香粉气息。她凝眸细看镜中之人,眉峰微蹙,叹道:“气色可真差。”

      旋即又轻轻一舒眉宇,似是习以为常地道:“其实,我也不知你是如何进来的。你初至那几日,我尚能感知自身,却难以操控。无论我如何挣扎抗拒,你的魂魄依旧牢牢盘踞其中。而奇妙的是,越是抗拒,我的神识便越模糊,像是被浓雾吞噬……正如你方才那般。”

      话语间,镜台上的灯火轻晃,窗外风声吹得珠帘作响,似在替她们不安的心绪低语呢喃。

      薄瑾沫强自定神,在识海中迟疑问道:“你是说……我们可以……用意识相通?”

      怪不得,怪不得她能听见自己的一切心念,宛如灵魂裸裎于人前,无所遁形。

      “不错。”杜阡阡回得坦然,语气中却带着一丝疲意,“我们两魂共居一躯,念头无一能隐,除非对方主动避让。否则,所思所感皆尽收耳目之间。”

      她语声轻缓,却字字如铁石落地。

      “不过也不必慌乱。”杜阡阡续道,“我素来夜间醒转,日间沉睡,此番情形对我而言,不过添一灵同居。只要你不抗拒,黄昏至破晓,我自可操持这具身躯;你若安心,于白日之时,便由你主宰。”

      “我们如今……一身两魂。彼此无法驱逐,只能共处。最好的法子,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守一段时辰,安然度日。”

      这一番话说得清楚透彻,竟使薄瑾沫心中稍定。她本就不甘为人下,如今虽借人之躯,却尚有主宰之机,已属幸事。若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才是真正生不如死。

      她在识海中默默道:“白天是我的……那就好。”

      夜风忽起,轻拂窗纱,吹得珠帘微响,仿佛为这段荒唐命运添上几笔宿命的箴言。薄瑾沫心底暗自盘算:待明日天光乍破,便要寻路而行,摸清局势,谋一线生机。至于这香阁软帐、脂粉腻香之地,她半刻也不愿多留。

      此身既已入世,那便逆流而上,也要搏个天地翻覆。

      *****

      帘影微动,风携着夜来的香气拂过檀木雕窗,绣着并蒂花纹的窗纱轻轻颤了几分。铜镜前,杜阡阡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红唇轻启,声若莺啼,却满含讥讽。

      “小玉儿——小玉儿。”

      那声唤娇软入骨,带着几分故意做作,却又自有几分天成的风韵。

      帘外,一个身着粉纱的少女步履轻盈地推门而入,盈盈立于杜阡阡身后,低头恭敬一礼:“小姐。”

      杜阡阡斜倚妆台,眼神似不经意地从铜镜中扫过,语气带了几分懒倦,又裹着三分娇嗔:“听妈妈说,近日那莲香楼和烟雨阁竟也胆敢放肆?几群涂脂抹粉的庸脂俗粉,竟敢妄图抢我怡香园的风头……啧,真是山中无虎,猴子称王。小玉儿,替我梳洗更衣,今夜……我自要一鸣惊人。”

      小玉儿垂眸片刻,咬着唇却不动弹,脸上隐有为难之色。

      “怎的?”杜阡阡语气微顿,眉梢微挑。

      小玉儿低声道:“小姐大病初愈,身子尚虚,奴已备下晚膳,不若先歇息几日再议。”

      杜阡阡倚坐之姿微转,轻敲指尖于妆台,半晌,才似笑非笑道:“倒也饿了些。先把吃的端来,我用了晚膳,再梳洗打扮。”

      小玉儿得令,转身离去。未几,便托着漆盘而返,碟中盛着几样小巧精致的菜色。金钗碧簪的老鸨也随着进门,笑得合不拢嘴,挥着香帕摇曳生姿。

      “哎哟我的阡阡呀,听小玉儿说你今晚要下场子?这可叫人等得好苦啊。”

      杜阡阡理了理衣襟,眼波流转,笑意淡淡:“歇了这几日,怕外头都要忘了我是谁了。那莲香楼、烟雨阁趁我病中放肆,真当我怡香园无人?我这天都圣城花魁之首,岂容她们如此撒野?”

      “天都圣城花魁之首?”薄瑾沫在识海中忍不住惊呼,虽知这副身体貌若天仙,但“花魁之首”四字仍叫她心头震颤。

      如此声名,怕在这座城中已然如日中天。

      可偏偏,杜阡阡话中所藏那股暗喜与炫耀,仍旧没能逃过薄瑾沫的察觉。她不禁在心底冷哼一声:

      “真是俗不可耐。”

      识海中,杜阡阡似有所觉,只是嘴角轻翘,懒懒没回应。

      而薄瑾沫已悄然将心神一点点沉入无意识之中,仿若一缕幽魂,被风卷入幽深之流。她仿佛在一条清冷的河中缓缓下沉,四周水流宁静幽暗,偶尔一缕光自上洒落,却愈发微弱,如梦如幻。

      她望着那遥不可及的亮光,心头一片茫然,仿佛沉进了某个深不可测的梦境。直到某一刻——

      河水猛然翻涌,天地颠倒,她被剧烈地卷动着。忽而,一阵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从远处传来,有丝竹之音,有鼓掌喝彩之声,有女子娇笑,有男子欢呼……

      薄瑾沫蓦地惊醒!

      *****

      夜已沉,灯火如昼。

      整座怡香园张灯结彩,香气氤氲,琴声、笛声、丝竹齐鸣,仿佛一场华美幻梦。花影重重间,层楼绮阁之上,一袭红衣自轻纱帘后缓缓步出。杜阡阡,天都圣城花魁之首,终在万众瞩目中现身。

      她一出场,便似九天玄女误落凡尘。罗袖轻扬,银铃般的笑声未启,便已倾尽众生魂魄。只见她唇角一抹浅笑,似雪中红梅初绽,不语却胜万言。她眸光一转,轻轻垂下眼帘,那一瞬,台下哗然,连屏息的空气都仿佛被她掌控。

      她步履缓移,腰肢似柳,纤指翻飞之间,纱衣轻拂,步步生烟。舞如惊鸿,姿似游龙,媚而不俗,艳而不妖。台下宾客,如痴如醉,不乏有人为博一眼回眸,豪掷千金,愿为一笑沦陷。

      “难怪老鸨将她捧若明珠。”薄瑾沫在识海中冷眼旁观,心底却不禁泛起几分复杂。如此绝色,若生于清平盛世,或许真能以色倾国;可惜,她生于浮世烟尘之地,终不过是人前妩媚,人后风尘。

      “狐媚子一个,若在现代早就被我打得服帖。”她暗自咬牙。

      今夜的怡香园,比往昔任何一夜都更喧闹,更浮华。

      一曲既终,杜阡阡身形轻颤,被几名手脚利落的丫鬟簇拥回房,换衣歇息。方一落座,老鸨便扭着身子,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细纹,轻摇香帕:

      “阡阡啊,张大公子又来了,今晚点名要见你,我看这事——不如……”

      杜阡阡轻挑柳眉,唇边挂着一抹讥笑:“不见。”

      老鸨面色一滞,仍堆笑劝道:“你昏迷这几日,人家可是一日一礼,日日送补。今个还带了贵重礼物来探病。张府可是丞相府啊,大皇子倚重的权门重臣,阡阡,面子总得给几分。”

      薄瑾沫在识海中冷笑一声:“好在白天归我控制,要不现在估计真得翻脸。”

      阡阡沉吟片刻,终是轻摆玉手:“罢了,听妈妈安排便是。”

      烛影婆娑间,房中换作红裳轻纱,香雾缭绕。珠帘微晃,张凌灡在老鸨带领下入内。他一袭锦袍,风流倜傥,面如冠玉,气宇轩昂,可惜一双眼,早已掩不住贪婪色意,死死地黏在杜阡阡的身上。

      老鸨告退,房中顿时静谧,只余香烟袅袅。

      张凌灡轻叹一声,坐至阡阡身旁,故作风雅地抚掌吟诗:

      “圆月惜别,痴痴盼归聚;
      闻妾有恙,忡忡愿康安。”

      说罢,脸上浮起几分深情,语气急促,神情激动:

      “阡阡,你昏迷数日,我茶饭不思,遍寻良医,不惜重金购来补品……只恨妈妈太过守规,竟不许我探望半步。今夜得见你安然无恙,我心如释重负。”

      “这人演技真不错,只可惜眼神太脏。” 薄瑾沫在识海中翻了个白眼。她打量着张凌灡,心中忍不住一阵恶寒。

      张凌灡者,丞相张庭之子,虽貌俊而才名颇扬,却色胆包天,妻妾成群,尤爱在风月场中搜罗佳丽。外头风流成性,早已有无数女子为他所毁。

      杜阡阡闻言,盈盈一笑,眼中却毫无温度:“张公子厚爱,妾身自是感动,这杯酒……敬你。”

      纤手执杯,红唇微启。张凌灡眼神火热,接过酒杯时,竟不自觉地抚上她柔荑,手指缓滑至指尖,才一饮而尽。

      甫落杯,便已情难自抑,一把搂向杜阡阡。

      杜阡阡似羞还迎,嗔声嗔气,娇媚不堪,双手轻挡,嘴角却扬起意味不明的笑。每一寸动作,皆似有意撩拨,似迎非拒,叫张凌灡心神皆乱。

      而在识海中,薄瑾沫目瞪口呆,忍不住怒火上涌:“她是疯了吗?!这不就等着被吃干抹净?!”

      “幸亏,这不是我的身体。” 她咬牙切齿,神识一寸寸退缩,只恨自己无眼无耳,连一丝存在感都不想留下。

      这时,杜阡阡似感受到她的情绪,在神识中发出一声轻哼,似讥似笑,宛若猫儿戏鼠般地低语:

      “你怕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始……”

      那一刻,薄瑾沫心底升起从未有过的恐惧,她慌乱中猛地一咬神识,彻底封闭魂识空间,只求片刻清净。

      夜色愈浓,青楼深处,红帐轻垂,笙歌未停,风月正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