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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土(下)   你们的 ...

  •   你们的命运在圣河边钩连,如同树木的根系,随时间的流逝,越发地紧密错杂。在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在推动这一切,他司掌着爱和感官,会给每个以爱为途者机会。
      你将瓦苏戴夫所喜爱的奶油分享给苏诃纳。在陶罐里挖出一团,咬上一口,确认没有变质后,再亲手递到坐在你的妻子嘴边。他俯下头,缓缓靠近你指尖的奶油,用舌头轻轻地一点,绝不多留。
      那伽在你贴近他的牙齿时总是慎之又慎,蛇的毒液虽不致命,可被划伤的皮肤必会红肿溃烂。与他亲密无异是种挑战,对方无论怎么配合,都存在误伤的可能。但那是对凡人而言,这点毒素对半神根本不算是威胁。你之所以闭口不提,是在享受苏诃纳为自己担惊受怕。瞧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你感到分外的满足和快乐。那伽迟钝又愚笨,你大可放心地去戏弄他,完全不必担心会被揭穿。
      你看向他,期待对方能有些特别的反应。毕竟能让年幼黑天偷食的奶油,定是这世间至上的美味。
      眨眨眼睛,喉结滚动,他咽入了那一小点白色。惯例的道谢以后,毒蛇的脸上浮现了难得的笑意。他的笑和行动一样缓慢,漫长得像要等满月被罗睺啃食成月牙。你若不耐心些,必定会错过。
      你难以想象由于自己的轻浮急躁,究竟错过了那伽的多少变化。当你还是一棵树时,才能静下心来观察他的喜怒哀乐。
      你回忆起年轻那伽的愁容,你问他为何不藏起尖牙,这样的话,便不会再有人去去害怕和厌恶他。而且以那伽的俊美,必会得到许多的喜爱。你为何这般肯定,因为你自己就是如此,承蒙上主的恩典,生得一张好皮囊,犹如金色祭火,光辉耀眼,完美无瑕。想要的东西自会有谁双手奉上,犯下的错误也会被人轻易原谅,你成了那副娇纵虚荣的模样,与长期的溺爱不无关系。
      苏诃纳回答道,他本就是毒蛇,不能隐□□牙去欺骗别人。他们迟早会发现蛇的特殊,与其看这些人失望或惊恐的表情,不如一开始就将真相告知。更何况毒牙与容貌都是母亲的馈赠,身为孩子的他不能在接受一个的同时,拒绝另一个。
      俱卢之战结束后,美发者面见满腔悲愤的甘陀利时,也曾有过类似的说法。
      ‘接受了母亲的祝福,自然也要接受她们的诅咒。’
      双手沾血的你怎能再享受利蒂的拥抱,死在你手中的敌人,他们母亲的怀里只剩冰冷的土灰。悲痛欲绝的她们对你下了一个诅咒,诅咒这残忍的刽子手也将痛失所爱。
      父亲,母亲,还是曼伽毗罗,你猜想这诅咒实现的每一种可能,竭尽全力去规避它的发生。你否认自己对毒蛇的情感会是爱欲,坚定地认为那是注定要斩断,摆脱的依恋。
      你们继续关于那伽为何要苦修的话题,你认为自己有所改变,会同他包容你般接受他的所有,不会再去一味地回避。
      毒蛇天生没有色彩,他还在蛇窟生活时,总是唯命是从,如同一块无知无觉的浮木随波逐流。只因别的兄弟这么做了,他也学着收集鲜花来讨母亲欢心。在回去的路上,他遇见几条无所事事的毒蛇,兄弟们向那伽讨要花朵,说是会帮其送给尊贵的蛇女王。那伽对亲人充满信任,从不怀疑。当他回到宫殿,却没有在成堆的礼物中发现那一束小小的莲花。青年找到白天碰到的兄弟,问询花朵的下落,他们说是不小心遗落在了某处。毒蛇相信了这个说法,到外面四处寻找。直至夜幕降临,他才在河畔发现它们的残躯。红蓝相间的碎片同月光散落满地,无法拼凑完整的形状。他抱着破损的花枝坐在岸边,凝望着水面的倒影,它在不断向前延伸,直至融入无边的黑暗。他隐约望到了那可怖又绝望的未来,心中初次萌生出了恐惧。
      那伽不知该如何面对它,恐惧没有实际的形体,既不可见也不可触,却又能令人胆战心惊。再多的财富也无法填满它贪婪的巨口,再强的武器也无法伤害它虚无的躯体。或许忽视才是最好的选择,他扔下残花,惊恐万分地离开河堤,期盼能在亲人那里寻求到慰藉。
      当他路过宫殿前的草屋时,女人的抽泣声传入他的耳中。毗娜达怀抱金色的鸟羽,独自坐在门口流泪。定是兄长们又差使迦楼罗去完成些困难的任务,致使他在深夜也未能回到母亲的身边。
      那伽停下脚步,半跪在姨母的身前,伸出右手,放在她的颌边。一颗透明的水滴掉落,在与指腹相触的瞬间碎裂,湿润且温暖,令他冻结的内心一颤。
      他将其放入口中,苦痛和酸涩在舌尖炸开,在这极度的刺激下,毒蛇有了品尝食物味道的能力。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这次不是由谁指使,是青年主动提出。他违抗不了母亲的命令,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但愿意去分担这不幸,以求得少许安心。姨母是个温柔慈善之人,轻轻抚摸他的发顶,接受了那伽,告诉他何为仁善,要求他常怀感恩之心,无畏地帮助弱者,无私地奉献神明,也许能拯救他们那被诅咒的命运。
      饮下那滴泪前,那伽甚至不能算是活着,先天的残缺让他无法感受世界,体内充斥着数不清的孔洞,仿佛是被虫蛀蚁蚀,留下无穷的空虚和饥饿。他的眼眶始终干涸,不会为兄弟的欺凌而悲伤,也不会为姨母的遭遇而难过。
      既无荣辱,也无羞耻,不分对错,难辨真假。
      水的形态会因容器的形状而改变。假若他留在蛇窟,终会变得自私、贪婪和邪恶。稚嫩的毒蛇需要一场修行去完善自我,以求得最后的圆满。
      毗娜达曾经收留的流浪者告诉那伽,他将在圣河旁找到直面恐惧的方法。一位令大地震颤,海洋沸腾,天空翻涌的圣者降临后,他会来到这河岸,解救那身陷囹圄之人。
      你告诉蛇王哥文达曾教授过你的知识,这所谓的圆满就是要全心全意地去接纳这世界带给你的一切,也包括自身。而爱会是一种媒介,能帮助他达成这个目的。
      你对苏诃纳的经历还有一个疑问,在战争里他究竟做了些什么。你不信蛇王没有参与其中,他同情泛滥,对这生灵涂炭的惨状不可能坐视不理。
      你已目睹和体会过战争所带来的创痛,直接的询问如同诘责,于是你先向他谈起自己的往事作为引子。
      你曾是一名武士,为般度族效力。
      来到俱卢之野的人原因各不相同。你的老师是为了报恩,你的朋友是为了义务,你的后辈是为了复仇,而你则是为了信仰。你对建功立业并不感兴趣,加入军队只为追随黑天,他在哪一方,你就会帮助哪一方,全把这当作是敬奉哥文达的一种方式。
      父亲任何事都支持你,唯独在此事上反对你。他说,‘你还是孩子,不该拿起武器,犯下杀孽。’当年他在那罗陀仙人面前求情时,也是如此说的,但过去了这么多年,你怎还会是躲在父亲背后的少年。
      战车生来就要碾碎敌人的骨头,轮轴不断转动,无人能阻挡它驶向注定的命运。
      你仅代表自己参战,没有用“那吒具伐罗”这个名字,意味着你若不幸被杀,父亲恐怕连你的尸骨都无法找到。
      你向他提议,不如让曼伽毗罗留在阿拉卡,倘若你战死沙场,父亲至少还有一个孩子留在身边。
      很显然,双生子中的另一位决不会答应,曼伽毗罗讽刺你道,说你是想自己的兄弟被众人耻笑。
      你们一同踏上战场,可能也会一同死去,其实最大可能的是你们中的某位会先行一步。所以你们互相承诺,生者将会继承死者的遗志,坚持为正法而战。
      天生神力的战士数不胜数,你和曼伽毗罗显得平平无奇。抛开财神之子的身份,你们和普通的夜叉无异,在武艺上甚至远输于那些在厮杀中历练的士兵。然而你是幸运的,有愿意教授你武技的老师,他不忍心看一个虔诚的年轻人轻易死去。
      在第一次实战结束后,你还是因见到支离破碎的尸体,止不住地呕吐。极乐之地怎可能会有残肢断臂,父母的过度保护,令你连文字描绘的地狱都未曾见过。
      好心的武士取来清水,帮助你洗去口中的秽物。他劝慰你,你们是为崇高的事业而战,是在履行天赋的职责,只要崇尚真理,永不退缩,即便被杀,也会在天国里备受尊敬。
      但在了解你的目的后,他说你会为这个决定悔恨终生。
      ‘奉献者,你的行动是出于激情,短暂且不牢靠。你的职责也并非是征战,你应当去学习吠陀和祭祀,而不是如何杀人。’
      它在不久的将来应验,说出这句话的人却早已归于尘土。
      你喋喋不休,你躁动不安。你一层层剖开过往,向苏诃纳展露出脆弱的内里,他坐在你的身旁,默默地听你讲述深藏于心的秘密。你说出的话会有些大逆不道,需要一个足够宽容的听众,而他正好符合你的要求。
      你告诉他未曾与曼伽毗罗说过的想法。蛇王定不会见怪,你的兄弟绝对会指责你志虑不纯,效忠君主怎可有二心。
      “我其实并不喜欢般度五子。尤其是他们当中的怖军,他行事粗鲁,下手狠毒,杀死诸多罗刹和药叉,因而我的父亲并不待见这位伐由之子。此外,他明知瓶首夜袭军营就是送死,结果还是让亲生儿子去了,我的父亲可不会做出这般绝情的事。”
      “你知道我的职责是诛除恶者,尤其是那些为非作歹的罗刹。瓶首也是罗刹,可我非常敬佩这位英雄,他了解自己的命运会是如何,还是为室利奎师那的胜利坦然赴死。”你视他为最杰出的英雄之一,若不是他骗取了因陀罗法宝的一击,死去的应当是左手开弓者。你渴望成为自愿牺牲的前者,而不是被神偏爱的后者。
      经历如此之多,你以为自己会变得诚实,实际上还是难改自己的本性,一次又一次地说谎。见到怖军的第一眼,你便喜欢上这位伟岸如山,勇猛似牛的巨臂者,觉得他才是武士的荣耀,英雄的代表。你爱他胜于其他四子中的任何一位,认为他是你毕生都要学习的对象。之后发生的事情,却让你彻底断绝了这个想法。
      你告诉蛇王自己最畏惧怖军的一点。你曾亲眼见到他剖开难降的胸膛,痛饮同族的鲜血,如一头暴怒的巨狮,以利爪扒开肋骨,用獠牙穿透内脏,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蹂躏成一滩烂泥。周围的人都夺路而逃或是瘫软在地,你也惊骇到无法挪动身体,双脚死死定在原地,目瞪口呆地听他大谈畅饮兄弟血液的美妙。
      “我感到害怕,并不是因为这有多么血腥,是我认为秉持正义的人,做出此等残忍的行径。”没有哪部经典讲过可以虐杀敌人,你不能再用践行真理来解释。暴力也许是能维护正法的武器,可超出了某个限度,它必然会成为非法。你也开始怀疑自我,双手是否也粘上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你们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维护正法,还是帮助王子们争夺财富,土地和王位。
      最后狼腹砸断难敌的腿骨,随意用脚拨弄他的头颅,你的双唇依旧紧闭。因为此时,你想起自己也违背了战场的规则,杀死过手无寸铁之人。他明明就在你的眼前放下武器,合掌求饶,你还是用力挥起铁杵,给了对方致命一击。非法在战场流行,你也不幸成为卑鄙者的一员。
      你无颜面对遮那陀那,你曾向他发誓要心向正道,如今却违反了诸多禁制。你总是这般,总是不能遵守自己的诺言。反复无常的罪人恶徒,理当受到最为严厉的惩罚,而非嘉奖和鼓励。
      你思虑再三,找到了法王坚战,向他提出辞呈。
      ‘道路的荆棘和砾石都被英雄们用生命除尽,以法为魂者啊,普天之下,再无能阻挡你车轮的东西,去尽情享受胜利的果实,统治广阔的大地吧。我和我的兄弟再没有留下的理由,现在我们将要离开这里。’
      曼伽毗罗和你走出般遮罗人的营地,没有谁来送别或是挽留,毕竟与你们熟知的人都安静地躺在柴堆上,等待一把火来烧尽他们留在世间的残余。
      你感到有些疲惫,头颅轻轻靠在那伽的肩侧,双臂穿过他的腰间,在对侧交汇。跳动的心脏,起伏的胸膛,环抱着一具鲜活的躯体,能够让你在令人窒息的阴霾里获得片刻喘息。香膏的气味越来越淡,如今你的鼻尖要贴在毒蛇的皮肤上,才能闻到若隐若现的清香。待它完全消失以后,倘若苏诃纳再次离开,你又该到何处去找他呢。
      他大概也是感到你的忐忑,任由你越搂越紧。反复抚摸着你的背脊,蛇王尝试为你排解这忧虑,他开口道:
      “毒蛇以尖牙杀死群鹿,金翅鸟再以利爪杀死毒蛇,这是自然规律,我想它也适用于战争。人失控为了野兽,就要遵守野蛮的法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使用诈术者死于诡计,施展暴行者死于蛮力。”
      “憎恨则是会扭曲人的灵魂,使人看不清眼前,执着于过去。”
      “关于你的所有疑问,我都会用我的故事来解答。”
      般度五子中的一人也曾给他留下过难以忘却的回忆。
      即便时隔多年,蛇王仍记得他,记得那把熠熠生辉的神弓。他以整片甘味林为祭品,喂饱了饥肠辘辘的火神阿耆尼,代价则是那些面目全非的野兽。
      靠双翼飞行的被烧断翅膀,以四足奔跑的被烫烂腿脚,凭视力觅食的被熏瞎眼睛。
      掉落的泪滴还未及地面,就在高温下蒸腾为无色的水汽。
      有些本可以独自逃离的,为了所爱而放缓脚步,扶,抱或是背着他们的亲人,爱人或是友人,一同葬身在大火之中。
      葬身火海的死者难以计数,他们体内流出的膏脂甚至汇聚成了股股溪流。
      那伽为寻找蛇中的俊杰多刹加而留下,亲眼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景象。他再次体会到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毒蛇年幼时在黑暗的河畔所感受到的恐惧。
      “在那一日,我其实也未能逃走。”
      “我本想找到破除诅咒的方法,没想到会成为诅咒本身。”
      无数生灵的骨灰包裹着那伽,皮肤染上灰白的颜色,眼角滴落殷红的鲜血。
      一个怪物在灰烬中诞生,背负着死者的仇恨,试图攻击那焚毁林木者。
      那压倒性,深不可测的力量如狂风呼啸,顷刻间,不断涌现的罗刹和毕舍遮,就同被折断的苇草倒伏在地。
      同样的,飞旋的金光也割开了毒蛇的喉咙,斩下他的首级。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呼唤着仁慈之主,就像十六岁的摩根德耶所做,希望能得到直面毁灭的勇气。
      他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中拼接起那伽的头颅和身体。一个遵从圣者教诲的人不该在此死去,一个一心向善的追随者也不会被神抛弃,而他要履行的业也尚未完成。阎魔的使者走过毒蛇的身旁,视他为无物,穿梭游移间,带走其他的灵魂。
      “可我相信时至今日,他们仍与我同在。”一片白霜在他的指尖凝结,蔓延,蛇王的右臂再次化为了灰白的颜色。
      你知晓了他为何没有往身上涂抹骨灰。
      握住那只变色的手,你的皮肤瞬间袭来剧烈的灼痛,就像是上千根烧红的铁针同时穿透掌心。不到一伽罗的时间,你的右手就已失去知觉。体表的血液几近被烧干,里层的骨髓在沸腾,无形的火焰正沿着你的手臂流动,皮肉像是蜡烛在高温中渐渐融化。
      你浑身发颤,青筋外跳,大颗的汗滴从额间滚落,串联成链。哪怕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你也没有遭此折磨。
      死者的怒火尚未熄灭,他们的骨灰依旧滚烫。
      “那日之事,请你别责怪你的兄弟,是我不小心烫伤了他的手指。”苏诃纳手臂上的灰白如同雪花在太阳下融化,化作水露滴落散去。他抽回手,又再度抬起,在你愣神之际,拭去了你额头的汗珠。
      冰冷的触感唤回你的神志,你明白了曼伽毗罗为何要将剧毒的花朵放入蛇口,或许死亡对他来说才是世上最好的伤药,是不再痛苦的良方。
      又是这样,曼伽毗罗比你早早发现了异常,他自幼便心细聪慧,方方面面都要比你强上一头。双生子处处相同,又处处不同,你们的分开也许对彼此都好。
      你也发觉那伽可能是一个自相矛盾的疯子,明明都看见了阎魔把他们带走,怎么还会去幻想有人留下。现在就揭穿他,只会凸现你的残忍无情。但你的本性不就是如此吗,听到那些惨烈异常的描述,内心也没有半点波澜。战争磨平了你对死亡的感知,即便明里知道应该抱有同情,暗里还是不以为意。你恐惧的是滥杀所带来的劫罚和诅咒,而非死亡本身。
      无视你的诧异,毒蛇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白日和夜晚的界限全然模糊,在何时睁开眼,那伽面前都是一片漆黑。他努力想要离开此地,但很快又会痛到昏厥。
      炼狱般的六日过后,雨水终于从天空倾泻而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皮肤,他浑身的灼痛才稍稍缓解。
      在毁天灭地的灾难后,甘味林中还有生物幸存,身心受创的他们需要治疗。
      那伽强撑起身体,尽他所能来帮助这些伤者。
      溃烂的皮肤,扭曲的肢体,变形的面孔。每一夜都在听着他们的哀嚎,每一日都会送走某个悲惨的生命。
      “他们宁愿死在我的怀中,腐烂在水里,也不愿再碰触到火苗。”火葬的意义非凡,能令他们放弃这崇高的仪式,可想这烈焰是多么可怕。
      毒蛇想尽了所有的办法来挽留他们,却没有一个能够起效。有的当场便已毙命,有的伤重不治而亡,有的则是因为心碎而死。即便能消除□□的伤痕,心灵的创口还在,它也会一直存在,直至将血流干。
      所以到了最后,除去四只花斑鸟,多刹加父子和摩耶阿修罗,这甘味林中无人生还。
      每时每刻都在发作的剧痛,迫使毒蛇只能沿着河流缓慢前行。见识过这恐怖的火焰,他越发执着于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
      没有稻禾的种子哪有田地的穗苗,没有母亲的儿子哪有军队的兵士。王子们宝库里的财富不会凭空出现,它们也有自己的源头。
      那伽所到之处,所见之景皆被劫掠摧毁。
      “我曾想是否是我带来了灾厄,但我并没有这般神力,即便是那厄运也不能主宰。它们其实就像盛开的花朵会吸引蜜蜂,腐烂的果实会找来蚊虫,运势都是自然而然地产生,不由谁的意志而改变。我不在的地方,仍有厄运的发生,我所在的地方,也有好运的出现。”
      “这两者本质相同,你应当平等地接受它们。自然不存在厚待和偏见,人们总爱将自己的遭遇与他人比较,得出神明不公的结论,为何不相信现在的一切,就是所能得到的最好。”
      他应当是在说你,夜叉大多都有囤积的恶习,见到的奇珍异宝都想收入囊中。你不太像你的父亲,反而像是那个十首的魔王,也有过把神明占为己有的邪恶想法。你嫉妒那罗和那罗延的情谊,总觉得陪伴在哥文达身边的人应该是你。你爱他,希望他永远是温达文的牧童,享受世间的欢愉,愿意为他行上亿万次绕行之礼,只为在礼末看见他的微笑。为什么不知足,上主能来解救你便是莫大的恩典,为什么还要奢望别的。
      你忽视了利蒂的叮嘱,俱毗罗的教诲,曼伽毗罗的关心,你仅注意得不到的东西,心灵难怪会变得那般空虚,拼命地抓住身边的能抓到的任何事物来填补。
      苏诃纳还真是不幸,成了你填补空缺的工具,对吧,仅仅是工具而已,你随时都可以放手。
      与心中所想的相反,你的选择是紧握对方的手腕,哪怕再次被灼伤也无所谓。一个矛盾的疯子,说的当是你本人。
      故事也还没到结局,那伽想要告诉你的应该还有很多。
      失去家园的人们也加入了流浪的队伍,一同寻找新的栖身之所。可能会把他们吞噬的巨蛇和随时都会置人死地的猛兽,相较之下,前者显然安全许多。连年的战争,致使豺狼虎豹都爱上了人肉的滋味,他们先是吃死去的尸体,后来开始捕食落单的活人,一些胆大者甚至敢于袭击群居的人类。
      毒蛇尽他所能,保护他尚能保护之人。
      在白日教授他们寻找可以食用的植物,在黑夜庇护他们免受野兽的侵害。荒野里学到的知识派上了用场,生活虽然艰苦,但只要活着,便有希望。毕竟生命如此可贵,即便是肮脏羸弱的蠕虫也不会轻易放弃。
      那伽记得众神之主的一千个名号,也知晓众多山川河流的名称,唯独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受其恩惠的追随者叫他“蛇王”。
      他用自己的行动赢得了尊重和爱戴,是毒蛇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即便如此,快乐和满足仍与他无缘,蛇的内心好像一块无底的空洞,放进的东西全会掉落出去。
      “是我太过贪婪吗,为何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喜悦。他们都是因为有难而寻求帮助,看到他们受难,我怎么能高兴呢。我也不该感到悲伤,他们的难题得到了解决,这是十足的好事。”
      “既不欢喜也不悲哀,以平常之心完成自己的职责和义务,我想这就是走向无私奉献之路的方法。没有来自感官的刺激,才能保证行动里没有欲望的掺杂。”
      你自私的爱意成为你获罪的缘由。你根本不明白战争的意义,渴求的是留在离室利奎师那最近的地方。一见到他,你便兴奋到难以自制,不假思索便投身其中。激情一旦退却,你又会后悔自己的做法。
      那伽的确是在帮助你,希望你以正确的方式去敬奉上主,以达到最高境界。他几乎没有学习过任何经典,仅能用自己的故事来阐述。赠送饥饿者食物,给予患病者草药,满足他人所需是世上最佳的施舍。
      跟随在他身后的人又为种种原因离开那伽,最后只剩下他,独自回到了曾经的甘味林,现在的天帝城。他在周遭的郊野遇到了一位阿修罗的能工巧匠,这位大师正是那璀璨城池的建造者。他知道毒蛇来此的目的,告诫他不要太过心急,别让一时的愤怒毁掉多年修行的成果。
      多刹加之子马军在母亲的舍身保护下,勉强留住了性命。在逃出生天后,他将去俱卢之野找寻多刹加,为母亲和亲族报仇。
      心怀仇恨,想要报复之人还有多刹加的好友摩耶,他原本平静地生活在甘味林中,同毒蛇们居住在一处。这场天灾人祸令他失去了朝夕相处的亲朋好友。
      摩耶阿修罗是幻术之城的建造者,还有谁比他更了解天帝城的构造呢。所以他故意让难敌踩到水里,还恰好令阿周那,德罗波蒂他们看见。般度一方肆意嘲笑误落水池的俱卢族长子,讥讽身为长辈和君主持国。语言拥有力量,也能带来伤害,他们必将品尝自己的恶果,即便是黑天也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他来此,是最后看一眼必定要倒塌的杰作,任何巧夺天工的奇观都不会长久,没人能够永远统治这块土地,在废墟上还会重新长出茂密的树林。
      毒蛇也是受他所托,去到俱卢之野,劝告他的好友别再深陷仇恨的泥潭,他已为那些惨死的亲友报仇雪恨,般度五子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倘若多刹加还要继续报复,他的亲族眷属定会遭受可怕的灾难。
      他找到了被箭矢扎穿的多刹加,也找到了几条蛇的尸体。它们的尸块溅落一地,犹如被马蹄所践踏的花瓣,拼凑不出完整的身体。他们是追随多刹加的那伽,死于甘狄拔射出的利箭。
      毒蛇的命运也本该如此,他恍惚间又看到月光里的碎花,逐渐与眼前的尸体重合,意识到这并非是预言,而是同样的事上演了成千上万遍,在他的灵魂中留下深深的烙印。
      “执着是人深困轮回的原因。我太想要破除诅咒,那些蛇无论好坏,我都希望他们能够活着。过分地着迷于结果,往往会适得其反。我的善意都是出于私我,它是无效的,甚至可能有害。”
      你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你越是心心念念之人,他越是遥不可及。
      在大梵天面前发出的诅咒,它绝不会落空。即便多刹加听从摩耶的劝导,放弃了报复,仍会有别的蛇来杀死激昂之子。继绝王终究还是会死于蛇的剧毒,迦德卢的诅咒也会因此应验,直到阇罗迦卢之子阿斯帝迦到来,那些遵行正法的那伽才能得救。
      他在此之前离开,沦为卑微低贱的奴隶,被铁链牢牢囚禁在一处,没能和毒蛇们共同落入祭火。哭嚎悲鸣之声不绝于耳,痛心疾首之人无能为力。毒蛇的孩子们无处可去,他们的膏脂恐怕也汇入了油脂构成的溪流。
      他所做所为的毫无意义,坚持的誓言,不断地忏悔,赢得的宽恕,都不能阻止这一天的到来。
      死亡,唯有死亡才能破开这诅咒。被迦楼罗吞吃,或是被箭矢撕碎,身在地狱的烈火当中,便不能再被凡间的祭火炙烤。
      那伽想要嘶吼,尖叫。可涌出的鲜血溢满咽喉,他的声音淹没在了血水中。他抬起双手,用力按住渗血的脖颈,那道致命的裂痕再次出现,剥夺了他宣泄的权力。
      这是他必须要偿还的债。
      迦德卢算计妹妹使其成为奴仆,而她的儿子也成了他人的奴隶,何尝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他们对我做过很可怕的事情。”忍受着无穷的羞辱和虐待,没有谁会来解救那伽,也包括自己,全都是因为他罪有应得。
      毒蛇以为自己不会再恨了,他看不到折磨他的是何人,想不起他们做了何事,直到最后,连陪伴他的疼痛也悄然消失。
      那伽被抛弃了,被他人抛弃,也被自己抛弃。
      向往之地,解脱之所都在于内心。假若自身都没有渴求,那谁也无法来拯救这个可悲的失败者。
      他们把奄奄一息的蛇扔进了熊熊烈火,打算将他活活烧死。但这些人忘记冷却的灰烬无法再被点燃,所以在火焰熄灭后,那伽再次爬起,艰难地拖动四肢的锁链,继续他没有尽头的漂泊之旅。
      磨损后又痊愈,新生的皮肉与铁铐粘连成一体。它们不再是单纯的镣铐,沉重的金属里浸透了血泪,因而不能随意丢弃。阿修罗的工匠帮助他将铁铐铸造为圆环,佩戴在手臂和脚踝,铭记曾经遭受的苦难,它也是那伽新生的证明,宣告一场惩罚的结束,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总算过去。
      般度五子在雪山归天,他们的恩怨情仇已成为史诗中的故事。它以蛇开始,也会以蛇结束。
      他们不会再去复仇,再也不会有谁为此殒命。毒蛇要远离那些曾给他悲伤,喜悦,愤怒,乃至绝望的人类。他从林野中来,最终也要回归到荒芜。
      那伽在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遇见过一个身体腐烂的流浪者。见到他时,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亲近之感。蛇王想为他治愈伤口,仙人的赐福却失去了作用。原来流浪者是遭到了诅咒,是由诛杀摩图者降下。
      他向蛇王讲述自己的故事。他曾追随象城的王储,为俱卢族而战,立下过赫赫战功。可即便有毗湿摩、富军和广声这样的英雄在,他们还是输给了贡蒂之子。他无法忘记死于阴谋诡计的父亲,败于非法不义的国王,不愿就此认输,于是使出了梵颅法宝,投向那可恶的般度一族。但他接受了黑天的劝告,为阻止两件法宝相撞所带来的灾难,逼不得已转向了般度族妇女腹中的胎儿。他也因此被婆薮提婆之子诅咒,皮肤溃烂,病痛缠身,孤身一人在大地上流浪三千年。
      流浪者应该是众蛇的恩人,他杀了般度五子的后代,是趁他们熟睡之际,一个个斩下王子们的头颅。
      就像毒蛇都善于隐匿,一旦得到机会,就会立马扑向敌人,咬断他们的咽喉。
      “你只是欠缺一个时机,猫头鹰也要借助夜色才能屠灭鸦群。”
      冷风拨散繁密的枝叶,一片阳光偶然落到流浪者的额间,擦过开裂的宝石,他猛地抓住了蛇王的手臂,破碎的指甲嵌入那伽的皮肤,留下圆形的印痕。浑浊的眼球绽出亮光,如同电弧划破阴云,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伽被血浸透的臂环。
      “去复仇吧,你和我没有什么不同。”
      受诅咒者的话语字字铿锵有力,他仿佛仍在大军阵前鼓舞士气。
      蛇王拼命扯开那只手,跌跌撞撞地逃离在正午时分依然黑暗的丛林。
      锋利的拘舍草割伤他的双腿,带血的足印从树林延伸到河岸。望着那水中的倒影,毒蛇似乎见到了一个他最为痛恨的怪物。
      那伽迫切得需要得到安宁,翻涌的情绪犹如决堤的水,焚林的火,要将清醒的他摧毁殆尽。
      逆流而上,毒蛇来到无人居住的荒凉之地,以瀑布下的岩石作为居所,彻底放弃进食和活动,直至自己的心绪平静。
      即便盘绕在巨岩上,蛇王想的都是如何缢裂他人的骨骼。恨比爱更加长久,它在血液中疾驰,在头颅中积聚,化为旋转的涡流,彻底吞噬他的身心。瀑布巨大的水流锤打蛇身,鳞片撕裂,血肉脱落,唯有体会到这剥皮裂骨之痛才能使他保留一丝理智。
      “这双眼看遍世间的不幸和肮脏,堆积的悲伤和痛苦压垮了我,只愿再见到纯洁和智慧。”
      在来世他愿舍弃这些情感,重新变回那条无心无情的毒蛇。
      你应该问问居住在湖畔的盲眼国王和他的妻子,问国王是否还想要挤碎狼腹的骨头,问妻子是否还能忆起难敌鲜血的触感。你不敢问,你早就知道他们的回答会是如何。谁会去宽恕夺走家人性命的恶徒,谁能够遗忘至亲落入冥府的时刻。
      这份痛苦深入骨髓,嵌入灵魂,永恒不灭。
      “要宽恕他人极为困难,我也许永远无法像姨母那样原谅我的仇敌。可新的仇恨意味着一场新的屠杀,我努力蜕去这憎恶,只为悲伤不再延续。”
      “如今看来,我的恨意依然存在,如同火焰上的浓烟,笼罩天空的太阳,我再也见不到光明,感受不到暖意。”
      拉起你的右手,他用双手将其埋在胸口,心间。
      “所以我一直心存忧虑,是否真的能遵守诺言,为你带来称之为爱的东西。”那颗心也许像木炭一样燃烧过,一样发光发热,但现在它已燃尽,留在这胸膛里的仅是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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