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土(上) 你似乎 ...
-
你似乎是要补全曾经的亏欠。过量的亲吻像是要将那伽吞拆入你的腹里,过度的拥抱像是要把对方揉碎进你的血肉。他若是一处深潭,那么你真的要溺亡在其中。想必苏诃纳也不会拒绝你死在他的怀抱,他的本质如此,会接纳进入的所有,自身却不发生改变。
这与你过去的观点截然相反。你总认为向蛇倾洒足够多的颜料,就能将他染为你的色彩。事实证明试图给河流染色是多么可笑,就像拉瓦那试图抬走吉罗娑般不自量力。
他只是流经此地,带走你心灵的尘埃,离去后便不再回头。薄迦梵亦不会为信徒驻足,没有谁能使他神圣的里拉暂停。
你犯了一个错,误以为自己在那伽的心中会是特别的存在,会和他以前接触过的人有所不同。实际上一旦他想要离开,你甚至没有办法去挽留。
抛却财富,权力,情欲,这些注定要舍弃之物,你唯一能献上的只有这颗心。世尊塑造它形态,太阳赋予它温度,而白蛇促使它跳动。你将苏诃纳的右手拉至胸前,按在其所在的位置,借它的声音宣誓,“我对你毫无保留,我的一切都献给你。”这句话通过与你灵魂的结合,跨越了轮回,交还给正确的那人。
也许被你的诚意打动,他向你展示了神迹。清亮的池水向着远处漫延,直至将苍穹也化为水色。霎时间,天地颠倒,在你们身旁流淌的是浩瀚的星河。脚下的坚石变得松散,质地如同流沙。没有了着力点,你拉着他的双臂,和蛇一同沉入深不见底的海中。
他抛出一个问题,水无形也无色,无知也无觉,要如何去明白它的感情。你还来不及思考,蛇王的身体便碎裂成光点,如团团萤火般涌向你,在触碰的刹那消失,像是与同你融合在了一起。
几片碎光飞落你的瞳孔,瞬间填满了整个视野。待它们消散后,你看到了跪坐在你面前的白蛇,那双蓝紫的宝石上倒映出你错愕的神情。
你们仍在阿拉卡的宫殿中,仿佛从未离开过。没想到摩耶之主的追随者也会受幻象所欺。你检查着苏诃纳指尖的红色,它们比在梦中时更加鲜艳,他的嘴角也没有残留的血迹。那场梦境难道是你未来的预示,还是说过去的执念。
蛇王向你请辞,他要去看望那群毒蛇。恳求的话都是固定的那几句,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除了你回复的是:“别走。”
那伽才竖起的腿又曲折下去,弯腰垂头,交握的双手放在腿间。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尽可能压缩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的影子或是视线去玷污尊贵的主人,卑微到了极点,如同你见过的刹帝利的奴隶。誓言是你给他戴上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毒蛇。只要你不放弃和他的约定,他无论走多远,终会回到你的身边。
曼伽毗罗的愿望只是再会哥文达,在战后能得一见便已心满意足。可你若是遇见他,则会穷尽所有的办法来留住对方。圣主应是故意选了你不在阿罗迦城时来访,他是仁慈的,没有让你经历生离死别的肝肠寸断,求而不得的百爪挠心。
依恋是自我的延伸,膨胀的自我使得你离神越来越远。你需要克服日益增长的控制欲,所以最后还是放了苏诃纳去照顾众蛇。
待他完全从你的视野里消失,地板上的一点白引起了你的注意,你走过去,弯腰拈起片萎焉的花瓣。它来自某朵野茉莉,你的居所内不会凭空出现这个。
亦幻亦真,感官的世界本就如此。
以前被诅咒成为树时,观察白蛇的日常,是你消遣的唯一手段。毕竟你是不能迁移的植物,只能等别人主动靠近。他是在你最绝望的时刻到来的,你那时想以死亡结束这折磨,但天底下,哪里有会自杀的树木呢。
那伽将你的注意力从自己的困苦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你之前还未见过一无所有的人怎样生活,他甚至算不上贫者,比奴隶多的只有自由。行走在坚硬的砂石上,站立在猛烈的风雨中,暴晒在残酷的烈日下,他与你忍受着几乎相同的摧残。
你也许是在幸灾乐祸,毒蛇只要接近人类的地界就会遭到驱赶。他什么也没做,从未试图伤害过谁,但人们看到那两颗尖牙,就会心生畏惧,拿起武器攻击他。这是群蛇之前为祸人间的报应,永远被驱逐和厌恶。
他想要学习新的东西,但没有哪位贤者大能愿意教授凶戾的蛇类。他只能独自摸索和尝试,模仿别人的一举一动,所以你说他的修行是盲目无用的,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完全不理解所行所为的目的。
不管怎样,在你意识清醒的时间里,能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你就会平静许多,不至于一直被痛苦撕扯。
在他之外,也有别的生物曾来到你的身边。
作为一棵树,有鸟在你身上筑巢再正常不过。你喜爱还是厌恶都没有意义,植物无法用表情或是动作表达自己的满与不满。
一对蓝色的小鸟在你的树枝上繁育了后代。它们的孩子每天吵闹个没完,烦到你想要是哪天刮风,这些鸟能掉下来摔死该多好。那是你最恶毒的时候,长时间被困于一隅,你的内心躁动不安,浑身充斥着刻骨的恨意。
正如你所想,真的有一场狂风,吹落了尚在巢中的幼鸟。你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坏,见到在草中拼命挣扎的它们,还是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你是树,没有手脚,不能移动,无法把它们放回到巢里。
就在这时,一双手捧起了落巢的小鸟,放回到你的枝条上。你隐约感觉青年能读懂你的内心,因为他总是来得那么及时。
你暂时放下了怨天尤人,瞧它们家人间的互动也成了种乐趣。你想起了父亲,他也许正乘着布湿波迦,带着母亲参加某位神明的婚宴。你想到了曼伽毗罗,你的兄弟沉默太久,你快忘记了他的存在。你尝试过呼唤他,幻想那棵阿周那树能发出声音,可什么也没有。仙人的惩罚就是这般残酷无情,双生子心灵的链接已然断开,他不会掉下一片树叶,或轻轻抖动一下枝条来回应你。
曼伽毗罗与你近在咫尺,却如相隔万里。你们从幼时到成年都形影不离,若不是诅咒,你此生都不可能品会到孤独和无助。
好在你有了白蛇。他偶尔会在月光明亮的深夜,对河中的倒影诉说自己的幸与不幸。阿周那树的影子就在它的旁边,他倾诉的对象仿佛就是你。你会在脑海里作出评价和解答,他能听见与否并不重要,至少你现在有事可做,不再无聊透顶。
“我曾犯下过错误。”青年不是由乌玛心中孕育的宝石,能始终保持美好且一尘不染。
舍沙离开他们,去四处周游修炼,就是因为他的兄弟们卑劣恶毒,处处针对同其血脉相连的迦楼罗还有他的母亲。他宁愿舍弃身躯,来世不再与这群毒蛇有半点关系。
“我那时不知什么是对错,只想令母亲快乐。”
那伽答应了迦德卢,会缠在神马的尾巴上,帮她在赌约中作弊,帮她将自己的妹妹毗娜达变为奴仆。可兄弟们嫌弃他是条白蛇,去了只会影响他们把马尾遮掩为黑色,命其留在了蛇窟。
“可我也想取悦我的兄弟,不想他们生气。”
于是他没有去参与那可怕的恶行,也没有像其他尚存善念的蛇遭受要投身祭火的诅咒。一个未曾被珍视的人轻易就能得到满足,他误以为那是兄弟之爱,对他们充满了感激之情。同时也觉得自己的罪孽深重,既是辜负了母亲的信任,也是默认兄弟们欺压长辈。
做错了事注定要付出代价,他不知将来会以怎样的方式偿还业债。未知的恐惧萦绕周身,年轻的白蛇蜷缩在巨石上,手指扣住双臂,低沉的喘息淹没在了汹涌的河水里。或许那就是对外界的求助,求某个人把自己将无知和迷惘中拉出。
不会有谁去帮助那伽,连一奶同胞的兄弟们也厌弃他。
没有焚烧万物的毒液,也没有刀枪不入的鳞片,无比的弱小令讨好别人成为他生存的必要。其中的人有他的母亲,姨母,兄弟,就连那个众蛇憎恨的金翅鸟也包括在内。
他活该被厌恶,没谁会喜欢一个摇摆不定的人。那伽没有自我的概念,一直在随波逐流,这与你恰好相反。得益于你的出身和父母的宠爱,你总能如愿以偿,养成个我行我素的性格,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你似乎没有资格去指责他的行为,你们都是因某种错误而留在了河畔。
几个圆月夜后,幼鸟们羽翼丰满,在你的树枝上停留了一阵,做完最后的告别,振翅而起,各自飞向不同的地方。这是命中注定的别离,没人永远会是需要照料的孩子。
你又只能观察着毒蛇过活,有一日算一日。你不敢面对没有他的未来,但不属于你的东西又怎么能算作失去,他也不过是一只留得比较久的飞鸟而已。
那伽敬奉的神明是善舞和喜乐者。可能是在远处观望过了某场祭祀,他开始学着人类的样子取悦世尊。他的歌声并不悦耳动听,沙哑又干涩,和蛇吐芯的嘶嘶声没有什么两样。他的舞蹈混淆了男女和派别,分不清表达的含义。再也没有比他更滑稽可笑的人,好在观众只有你一个。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教授他真正的舞乐,而不是这些拙劣的模仿,就当是他为你取乐的报酬。
尽管他的表演不堪入目,你还是爱上了他全神贯注时发亮的眼睛,光耀犹如星晨。也正因有了繁星,漫长的黑夜才不显得那般寂寞。
当你开始专注时,一切嘈杂的,纷乱的声音便消失了。他也许让没有心念的神祇感到喜悦,自身却获得了安宁平静。
光这般是不够的,虔诚的信徒仍需要老师的指导。某人也许能单独学会如何在水中游泳,可建造船舶的技艺还是只能在智慧的长者那里得到。你是没有资格去成为他的指引者,但你向他许诺,百年的惩罚结束后,你可以和他一同去寻找愿意接受毒蛇的仁人贤士。
没有等到使他开悟的智者,那伽等到了寻求帮助的人,是一个衣着华贵,有众多奴仆侍候的国王。他为修建湖宫,截断了水流,遭到了仙人的诅咒,后代全都变为黑蛇。而这位施咒的大能正是他请去的。
白蛇总保持着人类的形态,那副美丽的外表是母亲的恩赐。青年笑起来时,当像朵初绽的茉莉,不过这世上大概是没有值得他微笑的人或物,所以更多的是面无表情和愁眉不展。姣好的容貌改变不了身份的低贱,他连城门都不可以踏过。于是他想请一个尊贵的智者劝诫对方不要贪得无厌,没有料到会带去可怕的诅咒。他还是对人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他们会多些善心,会听从劝告,可这些家伙的残忍丝毫不逊于毒蛇。
青年被拒之门外太多次,懂得被拒者的悲伤难过,因而他不会再拒绝别人。感同身受,一贫如洗的人才能真切地体会到他人的苦楚,那罗陀牟尼要告诉你的也应有这点。
他跟着那罪有应得的人离开,去解决他们的烦恼和问题,走时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你一眼。
留下来,别离开我。你多么希望他能为你停下,哪怕只有一瞬。那伽是何时成为你情感寄托的,你早已遗忘,你仅记住了他的背影是如何在众人的簇拥里消失。
毒蛇就这么着迷于被重视的感觉吗。只要他能留下,你也可以将他视作是上天赐予的珍贵礼物。
在那天以后,青年再也没有出现在岸边,陪伴在你的身侧。从此你恨上了他,恨他为什么要一去不返。他应与你共沉沦,你们的命运该在同一条河中流淌。
如何体会水的感情?
答案是化为同样的一滴水,融入他当中。
他信守与你的每条誓言,可是你不曾兑现过自己的承诺。
“我对你毫无保留,我的一切都献给你。”在某个轮回中,那伽跪在你的面前,握住你垂落的双手,像一条藤蔓依附在你的胸膛。你是他在黑暗的密林中得以见到阳光的原因,悲惨生命中的唯一慰藉。
在过去的轮回里,你请求过尼拉普什塔离开你的身边,但很快你后悔为什么要放他走,你无法承受由内到外的孤独,更不能忍受彻底的失去。你独自一人在大地上到处游荡,寻找对方的踪迹,可都是一无所获,逐渐迷失了在荒野。
请求过“饮泪者”希玛冻结你的时间,让你停留在最无忧无虑的时刻,导致一个成人的灵魂困在孩童的躯体里。女神一次又一次喝下你的泪水,依然不能阻止你的身体每日都被挤压撕裂。最终只能将心智也变为幼儿,令你忘记关于她的所有。
请求希兰亚瓦希尼承受你的欲望,那伽堕落为了怪物。你用刀划破他的皮肤,以滚烫的黄金浇淋伤口,阻止它们愈合。他索取你的亲吻,缓解深入骨髓的剧痛。‘倘若你认为这是爱的话,那就全都给我吧。’贪婪的毒蛇吞噬了武士,连能划破他肚皮的长矛和利箭也一并咽下。
这次你选的是阿悉尔沙,一个新的结局正等待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