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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下)   无云无 ...

  •   无云无风的晴夏,澄澈的浅河里是一块块圆形的石台,台上装饰有精美的纹路,犹如一片片黑色的莲叶浮在水面。在你的前方有人正坐在最大的一片上,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
      是曾经的那伽,是圣河边那个身形单薄的青年。此时他没有代表治愈的青纹,也没有象征节制的铁镯和寓意纯洁的紫眸。没有这些约束和负担,你可以去自由地去亲吻或爱抚他,不必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强行找出个借口。
      踩着扁平的黑石,你一步步来到青年所在,与其相对而坐。
      那伽的手中捧着条花环,雪白的颜色,细细的一串,散发着清甜的香味。它们不是普通的茉莉,而是因陀罗花园中的珍宝——夜花,克利须那将其带到人间。青年为你戴上花环。他是笑着的,弯起的嘴角像是莲瓣落在止水上时的细纹,拨动人心却又仅停留在表面。你之前从未见过年轻那伽的微笑,饱经磨难的他怎么会有笑呢。
      你试图伸出双手拥抱幻梦般的青年,却又在即将碰触的一刻收回。那种刺鼻的腥臭挥之不去,深埋于你的皮肉下,即便每日浸泡在香料中,也无法彻底除去。
      夜花的香气在鼻间萦绕,你回想起关于它的故事,开口提议道:“你要不要把我施舍出去,就像我的母亲施舍父亲。”迦叶波仙人为妻子阿底提造出夜花树。她之后用花环把摩利遮绑在树上,施舍给了那罗陀。他得到财礼后又释放了阿底提的丈夫,迦叶波夫妇获得了夫妻和睦,所以利蒂也效仿此举,施舍了财神。
      “如果施舍了你,我将真的一无所有。”那伽主动将头靠在你的肩上,双手在你的身后交叠。他的怀抱如甘霖,给你带来了酷夏里的清凉。
      抚上青年光滑的背脊,你知这是场梦境,所以放心大胆地许下承诺,“那我绝对不会离开,请你也别放弃我。”
      他一言不发,哪怕是虚构的蛇王也不会答是。你们没有一处相配。你莽撞又粗鲁,被父母娇惯着长大,未曾顾及过任何人的感受。和任性的孩子在一起,对他来说纯粹是种折磨。可你就像落水之人抓住了海上的浮木,无论怎样都不愿放手。
      忽感颈侧有些湿润,你以为是青年流了眼泪,试图为他拭去,但发觉触感有些奇怪,粘稠而又滑腻。放在眼前察看,指节上的液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呈现出明艳的色彩,如同一枚红宝石戒指。
      那伽的右脸化为阿悉尔沙的模样,他在你的耳边说出了一句话:“我恨你。”
      你放声大笑,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答案。
      在流传的故事中,红芯的夜花也指代恋人的血泪。

      梦也不是完全的虚假,你睁开眼后,发现苏诃纳的手臂正搭着你的肩膀。你差点忘记他现在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腰饰,而是与你同床共枕的伴侣。
      你轻轻触摸卡在他上臂的铁环,用双指捏住了其中一段。凡间的金属承受不住神明的巨力,稍微用劲,它便会碎裂成块,脆弱得就像你发下的誓言。
      尽管曼伽毗罗是你的亲兄弟,他也有不了解你的地方。
      当你和他都还是孩童时,你们发现了一只蓝孔雀几乎每日都会站在无忧花下的金枝休息。曼伽毗罗取来谷物讨好这只高傲的飞禽,你躲在孔雀的身后抚摸它华丽的尾羽,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力扯下了其中一根。吃痛的孔雀对你们兄弟俩又抓又啄,曼伽毗罗平白领受了一顿毒打,而你在逃跑前还不忘把羽毛带走。
      你表达喜爱的方式与伤害无异,双生子的区别也在此处。曼伽毗罗逼你许下承诺,凡事都要与他分享,不能光你拿了好处,他什么都得不到,结果还要付出代价。而孔雀在那之后再没有出现,你也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托起苏诃纳的手掌,你反复摩擦着他指尖的赤红,它无法被洗去,只能等待自然消褪。待其颜色变淡,你又会重新涂抹一遍。
      等你放下那只手,他仍没有醒来。蛇王在夜间也保持着警觉,在荒野生存必须要及时发现危险。更何况有一个嗜杀成性的夜叉身边,不会有人能安然入睡。他有些奇怪,你又说不上这异常来自何处。
      你捧起他的脸,将额头抵在对方的眉心,毗湿奴的神殿所在。
      万物终归消散。凋谢的无忧花落入水中,顺流而下,永不再回。
      你忆起自己被解救后所说的话。
      ‘奎师那啊,上主奎师那,我将以眼凝视你的神圣形象,以鼻嗅闻你的纯净莲香,以耳倾听你的辉煌事迹,以舌传颂你的不朽功绩,以肤承接你的无上荣光,我向你起誓,做以上诸事时都怀着对至尊神首的虔诚之心。’
      即便能到牧界去拜见哥文达,可对方始终不再是河边拉倒两棵大树的孩童,那具肉身已被抛弃在普纳布斯的林中。
      他化身成人来到世间,只为履行自己的职责。尘埃落定时,作为富天之子的他便会永远消失。
      你不能接受感官之主的离去,失去了他,你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操控和世界的感知,陷入愚痴和混沌,甚至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在遍布图拉西草的温达文,你四处搜寻神明留存的痕迹,期待能从中感受到他的气息。曼伽毗罗是有资格成为你的兄长,他开悟得比你要早,明白心灵也是神之所在,过于沉重的情感将你拖进了双眼创造的深渊。
      你不知走了多久,或是多远,走到地面再无人类的足迹。直到捡起那枚被水流冲刷到浅滩的鳞片,锋利的边缘嵌入皮肤,你才从幻象中苏醒。曾陪伴过你的蛇,还留在这黑暗的世界里,没有随前时代一同终结。
      沿着河道,逆流而上,在瀑布下找到了自己在人间的情感寄托。他距你如此之近,必然会感受到你愤怒的强烈,悲伤的浓厚,连深埋心底的爱欲都能碰触到。

      这一日,苏诃纳走出阿拉卡后没有再回来,他不会食言,除非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到河边去问询那些毒蛇,它们亦是一无所知。
      在来时的道路两旁不断搜寻,战争时期锻炼出的耳力发挥了作用,你在一处密林外听到铃铛微弱的声响。
      循着铃声的方向走去,你看到那伽手里拿着几支野茉莉,独自站在林中空地。他面带笑意,友好地问眼前的陌生人:“我要去寻找我的兄长,你知他在何处吗?”他忘了你是谁,这令你难以忍受。你为何如此笃定,是因为现实中的他输掉赌约,成为你的腰饰后,脸上就没有了情绪的变化。
      “你在开玩笑吗,竟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谁给他的胆量敢来戏弄你,又不是在上演豆扇陀和毗奢蜜多罗之女的戏剧,他还能被达罗婆娑诅咒。在你的印象中,那个被沙恭达罗怠慢的仙人是这样说的,‘我诅咒你,你心念的那个人会像醉鬼般忘记自己的誓言。’滥饮仙酒者是你,失去记忆的人也该是你。
      “什么身份,你不知道他在哪儿吗,那我要到别处去了。”微皱眉头,轻眨双眼,是困惑的表情,苏诃纳向你行礼,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你要找的兄长是婆苏吉吗,我知道他在哪里。”你不介意陪他玩上场仅属两人的游戏,就当作是伴侣间的情趣。
      “不是的,是居住在林中的另一位,我受人所托来找他。”
      “让我跟你一起找吧。”你再一次体现了自己的独断专横,不等蛇王同意,拽住他的手腕,自顾自地往前走。除了舍沙和婆苏吉,还有被世尊降伏的迦梨耶,你根本不知道其他那伽的所在。漫无目的地在野兽趟出的小径上行走,看苏诃纳何时终止这场荒谬的玩闹。
      你们穿梭在高且深的林中,迦昙波树正值花期,细小的白瓣和黄绿的丝蕊散落在草叶间。冷风晃动它缀满球花的枝条,云端飘下阵阵带香的暖雪。
      有片落在了苏诃纳的眼睫上,你随手摘去,快到他看见你指间的花瓣,才恍然大悟般地说了声谢谢。
      一路上,没有鸟啼虫鸣,有的只是踩断细枝时的折骨声和风拍枝叶的浪涛响。蛇王没有问你为何要走这个方向,以及还有多久才能找到,正合你的心意,能掩盖住你毫不关心此事的真相。
      越往山顶走,道路越发陡峭,粗壮的花树换为稍细的绿叶林木,灌丛变得低且密。四周云雾朦胧,蒸腾的水汽黏得像蛛网,粘了过路者满满一身。
      尽管在圣河经历过常年的风吹雨淋,你还是厌恶浑身湿漉漉的感觉,就好像是以前举行火葬时,陶罐中的水又倾倒在臂膀。
      不知何处刮来的雪风吹散了浓雾,你作为半神人,自然不觉得冷,反而认为是难得的清凉,这令你心中舒畅许多,不再感到压抑和郁结。
      走出常青的松柏树丛,来到悬崖的边缘。你与他坐在凸出的灰岩上,它像头巨象从比里底毗的莎丽中扬起头颅。日已西沉,天空仅在边缘留下一抹浅黄,晕开在深海般的夜幕里。成行的鹤鸟正飞越远方雾蓝的群山,下方镜面似的湖泊中,洁白的天鹅正俯下修长的脖颈,啄食鲜嫩的莲芽。
      欣赏着此情此景,你暗想此时此刻若能与所爱之人十指相扣,那该多是件妙事。
      有一只手替你实现了这个愿望,与你的左手交汇,动作轻缓,你甚至没有发觉它的靠近。
      你知道了苏诃纳能听到你的心声,对你的所有要求,不管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
      他的回答都是,如你所愿。

      有一位知心的伴侣究竟是好是坏,你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你们是在布谷鸟的啼鸣中醒来的。你选择了一处有水源的山谷作为夜宿之地,那伽离不开水,江河是他们生命的源泉。
      垂挂在崖壁上的瀑布犹如银蛇,它身侧红艳的杜鹃好似霞云。奔涌而下的水流在平缓处,汇聚成一池池光影交错的幽潭。
      他的苏醒仍旧早于你。在太阳升起前,苏诃纳进行日常的淋浴。他背对着你坐在池边,披散的黑发挡住了纹身,余下的只有苍白。当他梳理长发时,你注意到对方指尖的紫胶红淡去了不少。
      那伽好像生来就是一张无色的画布,适合在表面用不同的颜色描摹出绚丽的图案。画上的紫色来自圣莲,青色来自药草。你也想永远留下来自你的颜色。关于颜料,你现在想到的是藏红花的蕊芯,红石榴的外皮和红玫瑰的花瓣,所以最适合他的色彩该是红吗?那会是流血的殷红,还是动情的绯红?
      你径直告诉蛇王,你要收取带路的报酬。又一个强词夺理的借口,你只是见不得红色从他的身体上消失。由于没有现成的染料,所幸你就用了别的方法。
      他被你按在晶莹的潭水旁,弓着身体,手肘撑在嫩绿的苔藓间,失神地盯着水面的倒影。不想听到那伽的口中有歌颂其他神的话语,你以花瓣为舌去亲吻他,命苏诃纳含住其中一片,绝不能让它滑落在地。
      是第二次,也有可能不是。你放弃了琐碎的前戏,像从壶中抽出箭矢般干脆利落,也无需调试,搭弓上弦后便可射出这一箭。
      迦摩之箭,以甘蔗为弓,蜜蜂为弦,以五种花朵装饰箭簇。可外表如何华美,也改变不了它是支伤人利器的事实。被箭刺穿的毒蛇感到的疼痛应当比你要深,但他很听你的话,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紫色的双眸不再闭合。里面明明空无一物,你还是用腰带蒙住他的眼睛。
      银铃有规律地颤动,似是要演奏一曲春神的乐章。你多么想在他的腰肢淋上金黄的蜂蜜,稠腻的糖浆会将你们粘连为一体。拨开他挂在耳边的发丝,你贴在那伽的脸侧问道:“你当真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身下之人抓碎了手里的苔叶,指间的缝隙渗出青色的汁液。
      苏诃纳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没有必要去逼他去亲口承认。
      那伽付完了你索取的酬金,站在深潭的中央清洗着体表的污秽,透明的池水没过他的腰部,上身终于没有像初次那般惨烈。
      你从苏诃纳身后贴近他,握住他的右手,下颌抵在对方的肩上。你喜欢与蛇王紧密相连的感觉。无论他是作为你的腰饰,还是妻子,你都希望他能与自己保持最近的距离。然而离那伽越近,你就越控制不住那种毁灭的冲动,恨不得把他的骨骼碾成粉末,纹进每寸皮肤中,让两人之后不再分离。
      “这场游戏该结束了,你喜欢我这样吗?”苏诃纳对庸俗的外物并不感兴趣,你无法和以前一样用珠宝和香脂去示好,便试图在他身上发掘些源于本能的快乐。
      他的回答永远在你的意料外,“我不知道。我诞生于母亲的痛苦中,没有感受欢愉的能力。”
      蛇王真是天生的奉献者,被剥夺愉悦的权力后,世间仿佛再也没有能束缚他的东西。“你是不完整的,无法得到圆满,所以你是想在我这里补足自身吗?”你又在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丑恶的嘴脸令自己都感到作呕。
      “我没有这种想法,我所有的行为都发自内心。”
      “我只想帮助你。”
      我不需要这帮助,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话到了嘴边,你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没人能承受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
      于是你试探着问他。“假如我说不接受的话,你会怎样?”
      “我会离开。”他回答道。
      这当中没有半点的停顿,犹豫,思考。
      你不敢假设下去,绕到那伽的身前,把话语变作亲吻,竭尽全力堵住他的唇舌。
      你一直都在逃避,可现在已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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