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锁链生暖 ...
-
卯初的阳光斜斜切进殿内,照见萧承煜正对着炭盆发怔。焦黑的匕首残骸躺在灰烬里,刀柄上的缠绳早已烧断,露出内侧刻着的 “砚” 字 —— 那是李砚登基前亲手为他刻的,原意是 “砚田耕墨,承煜护疆”。
“原来陛下早就知道。” 萧承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得李砚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他转身看见对方握着半片匕首残片,指腹碾过刻痕时渗出细血,像极了那年在冷宫,自己偷拿绣针给萧承煜缝衣时扎破的指尖。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李砚盯着萧承煜腰间新挂的鎏金锁链,链环相撞的声响让他想起昨夜朦胧中,对方在案前敲打金属的叮当声。“臣想了整夜。” 萧承煜忽然逼近,锁链垂落在地拖出细响,“景和十五年,你被太子锁在冷宫柴房三天,臣砸断锁链时,你的手腕上全是血泡。”
他抬手抚上李砚的手腕,那里还留着当年被锁链勒出的浅疤。“现在臣给你打了新的。” 萧承煜展开掌心,精美的鎏金锁链蜷曲如活物,链扣处刻着并蒂莲纹样,“用的是你熔了传国玉玺的金子,这样无论你走到哪,都带着皇家的印记。”
李砚盯着那截锁链,忽然想起登基大典上,传国玉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连传国玉玺都毁了?” 他的声音发颤,却被萧承煜突然扣住手腕的力道打断。鎏金锁链顺着肌肤滑下,在腕间扣成精致的环,链尾的小玉铃轻响,像极了萧承煜当年挂在他绣绷上的银铃。
“这样臣就能听见你在哪里。” 萧承煜低头吻了吻他手腕上的锁链,金属的凉意混着体温传来,“景和殿的地砖下埋着铜铃网,你若走出三步,整个宫殿都会响。” 他忽然笑了,指尖划过李砚颈间的朱砂痣,“就像当年在冷宫,臣在你袖口缝铃铛,怕你被老鼠吓到。”
李砚望着对方眼中近乎癫狂的温柔,忽然觉得腕间的锁链不是禁锢,而是某种扭曲的承诺。他想起昨夜萧承煜哼的童谣,想起炭盆里烧尽的匕首,忽然发现,这个用铁血手段囚禁他的人,竟还保留着少年时怕他受伤的笨拙温柔。
“去慎刑司吧。” 萧承煜忽然开口,替他披上狐裘,“碧云的父亲在等你。”
慎刑司的潮气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李砚盯着石墙上干涸的血痕,忽然听见右侧牢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铁栅栏后,太医院典药陈明正蜷缩在草席上,右腿齐膝而断,断口处敷着发黑的药膏。
“陛下... 陛下来了...” 陈明撑着胳膊想跪,却被萧承煜抬手制止。李砚望着对方空荡荡的袖管,想起三个月前,陈明跪在御药房里,捧着刚晒好的黄芪向他请安的模样。
“他替你顶了私通旧臣的罪。” 萧承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三十鞭,断一臂,换全家流放漠北。” 他忽然抽出腰间的皮鞭,鞭梢扫过陈明的后背,激起一片血雾,“砚儿知道吗?他女儿碧云,此刻正在去漠北的马车上,带着臣送的半箱金疮药。”
李砚的胃里一阵翻涌,他想转身离开,却被萧承煜扣住腰肢按在铁栅栏上。陈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哀求,却在看见他腕间的鎏金锁链时,突然咳出黑血 —— 那是中了慢性毒药的征兆。
“臣给了他选择。” 萧承煜的皮鞭垂落在地,发出沉重的声响,“要么指认你主使谋反,要么看着女儿被卖到烟花巷。” 他的手指划过李砚僵硬的脊背,“砚儿猜,他选了什么?”
泪水突然不受控制地落下,李砚望着陈明渐渐闭上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御书房写过的 “医者仁心” 匾额。“为什么要让朕看这些?” 他的声音哽咽着,“你已经赢了,朕再也不会写信,再也不会...”
“臣要砚儿知道。” 萧承煜转过他的身子,迫使他直视自己猩红的眼眶,“这世上除了臣,没有人会为你留一线生机。” 他忽然低头,舔去李砚脸上的泪水,咸涩混着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陈尚书的小妾们死时,可没人替她们求过情。”
回到宫殿时,暮色已浓。李砚盯着案上摆着的紫绢新衣,领口处绣着的小牡丹歪歪扭扭,显然是萧承煜连夜赶工的成果。鎏金锁链在烛火下泛着柔光,链尾的玉铃随着他的动作轻响,像极了那年冷宫里,萧承煜挂在他床头的小风铃。
“疼吗?” 萧承煜忽然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手腕查看锁链是否磨伤皮肤。李砚望着对方头顶新添的银丝,想起方才在慎刑司,萧承煜为他挡住飞溅的血滴时,铠甲上溅到的那点暗红。
“承煜哥哥。”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萧承煜浑身一震。他抬头望着李砚,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人吞噬。李砚忽然发现,对方眼底映着的自己,不再是穿着龙袍的帝王,而是冷宫里那个需要保护的小皇子。
“砚儿...” 萧承煜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极了那年在冷宫,他偷来半块饼时的语调。
李砚忽然低头,吻住了对方唇角的血迹。咸涩的味道让他皱眉,却听见萧承煜发出压抑的呻吟。鎏金锁链在两人之间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时光长河里,那些被珍藏的、带着伤痛的温暖回忆。
这一夜,萧承煜没有离开。李砚躺在他臂弯里,听着对方均匀的呼吸声,望着窗外的月光。腕间的锁链贴着皮肤,带着萧承煜掌心的温度。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否认,在那些血腥与暴虐之下,藏着的是萧承煜用扭曲方式表达的、近乎疯狂的爱意。
或许,从冷宫里分食半块冷饼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纠缠不清。李砚望着萧承煜熟睡的脸,想起他曾说 “砚儿是朕的”,忽然发现,自己竟在这句话里,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 哪怕这安全感,是建立在江山崩塌、旧臣凋零的废墟之上。
鎏金锁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李砚闭上眼,任由萧承煜的体温将自己包围。他知道,属于他的挣扎与软弱,终将在这带着血腥气的温柔里,渐渐化作绕指柔肠。而那个曾经的帝王,正在鎏金锁链的轻响中,慢慢死去,取而代之的,是萧承煜怀中,那个只属于他的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