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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密信折翼 ...

  •   五更天的梆子声刚过,李砚就听见窗棂传来三声轻叩。他捏着半片浸过蜡的绢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绢帛边缘还染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极了当年冷宫里的霉斑。
      “奴婢给陛下送熏香。” 窗外传来宫娥怯生生的声音,正是三天前在御花园扫落叶时,对他行过旧礼的碧云。李砚攥紧绢帛,喉咙发紧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想起碧云的父亲曾是太医院的典药,三个月前还跪在丹墀下为他诊脉,此刻却要靠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木门“吱呀”推开条缝,碧云捧着青瓷香炉进来,袖口垂下的丝绦在地上拖出细响。李砚刚要将绢帛塞进她袖中,殿外突然传来铠甲相撞的脆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哼。碧云的脸瞬间煞白,香炉“当啷”落地,香灰撒在李砚脚边,露出绢帛角上的 “复” 字。
      “砚儿在做什么?” 萧承煜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玄色披风扫过门槛,靴底碾碎了半片香灰。他手中拎着个绣囊,正是李砚昨夜缝到子时的物件 —— 里面装着给旧臣的密信,还有半片刻着 “研”字的玉璜。
      李砚的指尖骤然冰凉,看着萧承煜从绣囊里抖出那片绢帛,墨迹未干的“召旧部勤王”五个字刺痛了他的眼。“这是第几次了?” 萧承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指腹碾过绢帛上的玉屑,“上次是御膳房的厨子,再上次是扫雪的太监,现在轮到太医院的遗孤了?”
      碧云突然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将军饶命!是陛下逼奴婢......” 话未说完就被萧承煜甩袖打断,他盯着李砚煞白的脸,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碎玉般的锋利:“砚儿总说臣是乱臣贼子,可臣连你身边的蝼蚁都舍不得碾死。”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知道陈尚书是怎么死的吗?他在你药里下安神散时,臣让人把那些药灌进了他十八房小妾的喉咙。”
      李砚看着匕首逼近碧云的咽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别杀她。” 他的声音发颤,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是朕逼她的,与旁人无关。”
      萧承煜的匕首顿在半空,眼中翻涌的暗潮让李砚想起边疆的暴雪。"砚儿终于肯求臣了?" 他忽然收刀,反手甩向碧云的肩窝,血珠溅在李砚月白中衣的袖口,“留你条命,毕竟有人为你求情。”
      碧云连滚带爬地退出去,殿内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萧承煜转身望向李砚,后者正盯着地上的香灰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血渍。“砚儿可知,这宫里的每块砖,每片瓦,都是臣让人拆了旧宫殿搬来的?”他忽然伸手,捏住李砚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景和殿的青砖,明德阁的飞檐,还有你最喜欢的琉璃瓦,都是从废墟里一片片捡回来的。”
      李砚望着对方眼底的血丝,忽然发现萧承煜的眼袋深了许多。“所以你就觉得,用朕的旧物砌成牢笼,朕就会想起昔日旧情,只可惜,物是旧物,人已经不是旧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萧承煜铠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从袖中掏出叠纸笺,甩在李砚面前 —— 是被截获的密信,每一封都用朱砂笔圈着 “砚儿危”三个字,“你看看,你信任的旧臣们,说朕把你囚在后宫作娈童,说朕剜了你的龙筋挂在城墙上!”
      李砚捡起一张纸笺,看着熟悉的笔迹,忽然想起那位老臣曾在他生辰时,送过一幅《春耕图》。“他们说得不对吗?”他轻声说,指尖划过纸笺上的 “娈童”二字,“朕现在的确穿着囚衣,连递封信都送不出去......”
      萧承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冰凉的砖墙上。李砚撞翻了案上的烛台,火苗舔舐着地上的密信,将 “勤王” 二字烧得卷曲。“砚儿是我的。”萧承煜的气息喷在他颈间,带着夜露的寒凉,“从景和十五年你在冷宫喊我第一声哥哥时,就注定了。”
      他的手指滑向李砚颈间的朱砂痣,忽然顿住 —— 那里有道极浅的红痕,是方才推搡时被他的护腕刮伤的。“疼吗?”萧承煜的声音突然软化,像极了那年在冷宫,他偷来药膏为李砚抹伤口时的语调。
      李砚别过脸去,望着跳跃的火光。他想起密信被烧的瞬间,碧云眼中的恐惧,还有萧承煜说 “砚儿是我的”时的语气。那语气里有疯狂,有占有,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像极了当年在冷宫里,怕他被人带走的小侍卫。
      “萧承煜,你放过朕吧。”李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朕不想复国了,不想当皇帝了,你让朕去冷宫也好,去寺庙也罢,杀了也好,不要在这样羞辱我了。”
      话未说完就被萧承煜堵住了嘴,带着血腥气的手捂了过来。李砚挣扎了两下,忽然看到对方眼角的闪光 —— 是眼泪。他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萧承煜流泪,哪怕在贺兰山之战身中三箭,对方也只是笑着说不疼。
      “砚儿哪里也不能去。”萧承煜的声音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这天下只有臣的身边,才是安全的。”他抱着李砚慢慢滑坐在地,铠甲的鳞片硌得对方后背生疼。
      李砚靠在对方胸前,听着剧烈的心跳声,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萧承煜的衣摆。他望着地上未烧尽的纸笺,上面 “砚儿”二字还在冒烟,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恨对方的背叛,还是在怕,怕真的失去这个让他又恨又痛的人。
      这一夜,萧承煜破例留在殿内。李砚望着他卸甲后露出的脊背,那里有道新添的鞭伤,应该是昨夜处置密探时被利器划伤的。他伸手摸向枕边,触到了冰凉的匕首 —— 那是他趁萧承煜换衣时,从对方靴筒里抽出来的。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李砚盯着萧承煜的后颈,那里有块淡褐色的胎记,是小时候他用胭脂点的印记。只要轻轻一划,就能结束这一切,就能为死去的旧臣报仇,为崩塌的江山雪耻。
      可匕首抬起的瞬间,李砚想起了过去。萧承煜蜷在破榻上,后背的鞭伤渗出血来,却仍笑着把半块饼塞进他手里:“砚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还有去年生辰,萧承煜派人送来的胡杨木雕,上面刻着 “砚儿平安” 四个字,边角都磨得圆润,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泪水忽然模糊了视线,李砚猛地将匕首甩进炭盆,火星溅在他袖口,烧出几个小洞。萧承煜翻身坐起,看见他通红的眼眶,伸手替他擦去眼泪:“砚儿别怕,臣在这里。”
      李砚望着对方眼中的担忧,忽然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下不了手。他痛恨这种软弱,痛恨自己在仇恨与眷恋间的摇摆,可更害怕的是,当匕首落下的那一刻,自己失去的不仅是复仇的机会,还有那个藏在心底二十年的承煜哥哥。
      炭盆里的匕首渐渐被炭火吞噬,李砚靠在萧承煜怀里,萧承煜在黑暗中轻轻说道:“别咬我。”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他知道,属于他的复国梦,就像那把烧红的匕首,终究会在萧承煜的温柔与暴虐中,渐渐失去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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