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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衣胜雪 ...

  •   铜锁扣合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内格外刺耳,李砚盯着雕花木门上新增的碗口粗门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出的毛边 —— 那是件月白色中衣,布料虽柔软,却再不见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刺绣。
      "陛下今日该用参汤了。" 白瓷碗搁在楠木案上,蒸腾的热气里飘着几片枸杞,映得萧承煜卸甲后穿的玄色常服格外暗沉。他伸手去扶李砚的肩,掌心的薄茧擦过对方锁骨。
      李砚猛地避开,袖摆扫翻了砚台,墨汁泼在月白中衣上,晕染出不规则的黑斑:"萧将军如今是要学御膳房的差事?" 他盯着对方腰间未褪的牛皮护腰,那里曾挂着自己送的玉珏,此刻却别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还是说,囚臣连拒药的资格都没有?"
      萧承煜的指尖在碗沿顿了顿,忽然抓起李砚的手腕按在案上。对方挣扎时撞翻了笔架,狼毫笔杆敲在他手背上,却不及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冰冷:"砚儿可还记得,景和十五年腊月,你发着高热还非要抄《孟子》,是谁用体温给你焐了整夜的被子?"
      他的拇指碾过李砚腕间的脉搏,感受着那急促的跳动,"现在臣只是把当年的药,换成了更烈的罢了。"
      腕骨被捏得生疼,李砚却咬住下唇不肯示弱。他想起那年萧承煜偷来的参片,被自己磨成粉熬汤,喝下去时烫得舌尖发麻,却暖了整个寒冬。可现在这碗参汤,蒸腾的热气里混着若有若无的药苦味,像极了萧承煜铠甲上的铁锈味,让他胃里翻涌。
      "松开。" 李砚盯着对方的喉结,"你既说要护我周全,为何还要在殿内遍插暗卫?" 他忽然冷笑,"是怕我学那些老臣,在对你下毒?"
      萧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臣只是怕。"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怕你像当年在冷宫那样,把自己锁在冰窖里,等臣发现时,连指尖都冻成了青紫色。"
      李砚忽然想起登基那年,萧承煜在边疆送来的贺礼:一箱被雪水浸得发皱的诗笺,每一页都抄着他喜欢的句子。那时他对着烛火笑了整夜,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能托付江山的人。
      "所以你就把臣困在这方寸之地?" 李砚伸手拨弄着身上的衣服,"你可知,昨日窗外的宫娥议论,说旧帝的囚衣比雪还白?" 他忽然抬头,直视对方眼中翻涌的情绪。
      萧承煜的耳尖骤然发红,别过脸去时,发带勾住了案上的狼毫笔。他扯下那支笔,笔杆上还刻着 "砚田" 二字,是李砚登基前送他的生日礼物。"臣只是... 觉得白色太衬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极了少年时偷喝御酒被逮到的模样,"就像当年在冷宫,你穿的那件打满补丁的素衣。"
      李砚的指尖猛地收紧,掐进掌心的月牙痕里。他想起十二岁生辰,萧承煜不知从哪弄来半匹白绢,连夜缝了件不合身的衣衫,领口处歪歪扭扭绣着朵小牡丹。那时他抱着那件衣服哭了整夜,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件像样的衣裳。
      "萧承煜,你到底要什么?" 李砚忽然站起身,月白中衣的下摆拖过满地狼藉,"你杀了顾命大臣,烧了内阁卷宗,现在连臣的朝服都换成了囚衣。" 他望着对方骤然绷紧的肩膀,忽然发现萧承煜的发间竟有了几根银丝,"你是想让天下人知道,萧将军把皇帝变成了自己的... 玩物?"
      最后两个字像把刀,剜得萧承煜眼眶发疼。他猛地转身,却看见李砚胸前的墨渍,像朵开败的墨牡丹。"玩物?"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臣若想当玩物,当年在冷宫就该把你藏进百宝匣,而不是拼了命送你登上皇位。"
      他上前两步,抬手抚上李砚的眉骨,指腹滑过对方紧蹙的眉间:"砚儿,你总说臣变了。" 他的拇指碾过李砚眼下的泪痣,"可你还记得吗?景和十六年,你第一次穿上皇子朝服,却在偏殿被太子推倒,膝盖磕在青砖上血流如注。" 他的声音突然沙哑,"那时臣就发誓,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李砚浑身一震,那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清晰。十三岁的萧承煜背着他穿过长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伏在对方肩头,听见少年侍卫的心跳声比战鼓还急。"所以你就觉得,委屈是权臣的奏折,是御史的谏言,而不是..." 他的声音卡在喉间,"而不是你亲手给的囚衣和锁链?"
      萧承煜忽然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隔着三层衣料,李砚仍能感受到那道狰狞的疤痕 —— 那是贺兰山之战时,为救他的密使留下的。"这里每跳一下,都在说砚儿,砚儿。" 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淬了火的铁,"臣知道这样不对,可臣控制不住。"
      殿外忽然传来乌鸦的嘶鸣,李砚望着窗外掠过的黑影,忽然想起今早瞥见的宫墙。新刷的朱漆还未干透,却在墙角处留着道旧痕,像极了冷宫墙上他当年画的牡丹。"你知道吗?" 他忽然轻声说,"昨天夜里,臣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冷宫。"
      萧承煜的手指骤然收紧,却听见李砚继续道:"梦里你还是个小侍卫,偷来的饼还是热的,我们挤在破榻上数房梁上的老鼠。" 他抬头望着对方骤变的脸色,"可醒来时,臣摸到的是你铠甲上的鳞片,闻到的是血腥气,而不是冷宫里的霉味。"
      "砚儿..." 萧承煜的声音带着哽咽,却被李砚打断。
      "萧承煜,你把臣困在这里,到底是因为当年的小砚儿,还是因为现在的皇帝?" 李砚盯着对方胸前的蟠龙纹,那是他亲手绣的,却在今日显得格外刺眼,"你斩了张统领时,可曾想起他教过你骑射?你烧了内阁卷宗时,可曾想起臣熬夜批注的朱笔?"
      殿内突然陷入死寂,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萧承煜松开手,后退半步,玄色常服上还沾着李砚的墨渍。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个锦囊,倒出堆零碎物件:半块缺角的玉佩、褪色的胭脂盒、还有片枯黄的胡杨叶 —— 都是李砚这些年送他的东西。
      "臣每天都把这些带在身边。" 他的指尖抚过胡杨叶的纹路,"在边疆的每一夜,臣都对着它们想,砚儿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他,有没有按时用膳。" 他忽然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直到密探送来消息,说王太傅要给你选妃,说陈尚书在你药里掺了安神散,说你连批奏折的朱砂笔,都被换成了褪色的次品。"
      李砚望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忽然想起萧承煜每次进京述职,都会带些边疆的小玩意:西域的琉璃珠、漠北的狼毫笔、还有那次让他笑出声的,用兽皮缝的小老虎。"所以你就觉得,臣需要的是你用刀剑劈开的路,而不是自己走的朝堂?"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可知,臣曾在御书房挂了幅画,画的是你在边疆的军营。"
      萧承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臣知道,那是景和十八年的春狩,你偷偷画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杨叶,"臣收到密报时,把那幅画看了整整一夜,连帐篷外的风雪都忘了。"
      殿外的风突然变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李砚望着萧承煜眼底的血丝,突然发现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此刻像个害怕失去玩具的孩子。他想起自己登基那日,萧承煜在丹墀下抬头的瞬间,眼中倒映的自己,比任何镜子都清晰。
      "承煜哥哥。"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李砚自己都愣住了。萧承煜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胡杨叶应声而碎。
      "你叫我什么?" 他的声音发颤,像极了那年在冷宫,李砚第一次喊他哥哥时的模样。
      李砚望着对方眼中翻涌的狂喜,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转身走向内室,月白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颈间的朱砂痣:"没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朕只是累了,想歇会儿。"
      萧承煜站在原地,望着李砚的背影,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雷。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玉,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像极了那年冷宫里,李砚用胭脂在他掌心画的小太阳。
      这一夜,李砚躺在冰凉的床榻上,他伸手摸向枕下,触到个坚硬的物件 —— 是半块冷饼,不知何时被萧承煜放进来的。
      咬下第一口时,麦粉簌簌落下,像极了那年在冷宫的雪。李砚含着饼,忽然尝到了眼泪的咸味。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恨萧承煜的背叛,还是在怕,怕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正在渐渐习惯这种带着血腥气的温暖。
      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更天。李砚听见木门轻响,知道是萧承煜又来查看。他闭着眼,感受着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游走,像极了小时候,萧承煜怕他冻着,整夜守在破榻边的模样。
      "砚儿,对不起。" 萧承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知道这样不对,可臣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你。"
      李砚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听见对方转身离开的脚步声,忽然发现,自己的掌心还留着萧承煜握过的温度。那温度,比炭盆更暖,比月光更凉,像把双刃剑,在他心口刻下深深的痕。
      这一晚,李砚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冷宫里的小皇子,萧承煜还是个小侍卫,两人分食半块冷饼,窗外飘着那年的初雪。可当他伸手去接饼时,萧承煜的手突然变成了铠甲,冰冷的鳞片硌得他掌心生疼。
      醒来时,枕巾上湿了大片。李砚望着案上未凉的参汤,忽然发现,比起江山崩塌,更让他害怕的,自己身处的究竟是牢笼,还是另一个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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