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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墙泣血 ...

  •   暮春的风卷着硝烟味灌进雕花窗棂,李砚跪在御花园的青石上,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石渣。眼前的太液池早已不是记忆中映着云霞的琉璃世界,此刻池面漂着半盏倾覆的宫灯,灯芯还在滋滋作响,将半池春水染成猩红。远处的含元殿正腾起遮天蔽日的浓烟,飞檐上的鎏金瑞兽在火舌中扭曲变形,像极了儿时见过的那场冷宫火灾 —— 那时他蜷缩在潮湿的墙角,看着自己唯一的绣绷在火中化作飞灰。
      “陛下,节哀顺变。”
      这道声音混着盔甲相撞的轻响从身后传来,尾音里裹挟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颤栗。李砚浑身的血液仿佛突然凝固,那个在边境战报中无数次出现的名字,此刻正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剜进他的脊梁,他尽力调整着自己紊乱的的呼吸,半响踩过缓缓转身,身上穿着的金色龙袍下摆早已沾满尘土,膝头处还洇着半片暗红,不知是血迹还是宫墙剥落的朱砂。
      萧承煜站在一丈开外的牡丹花丛中,玄色铠甲上凝结着未干的血渍,护心镜上的蟠龙纹映着残阳,像极了当年他离开京城时的落日。只不过那时的少年将军眼底盛着星河,此刻却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暗潮。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
      “萧承煜!” 李砚咬着牙,挤出破碎的颤音。他望着对方铠甲上熟悉的云雷纹,想起三年前送萧承煜出征时,曾亲手将刻着 “山河永固”的玉珏系在他腰间,“朕待你不薄,为何要以清君侧之名行谋逆之事?”
      萧承煜向前半步,“陛下可还记得,景和十七年的冬夜?” 他的声音突然低哑,护腕下露出一道三寸长的疤痕,“臣爬过三道宫墙,在御膳房后巷的泔水桶里捡了半块冷透的桂花饼,被巡夜侍卫打断三根肋骨。”
      李砚的指尖骤然收紧,那段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十二岁的萧承煜蜷在冷宫的破榻上,后背的鞭伤渗出血来,却还笑着将半块饼塞进他手里:“砚儿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个被废后连累的庶子,每到朔月便会被禁足在阴冷的永巷,唯有这个小侍卫,像偷星的小贼般,总能从森严的宫墙缝隙里为他带来一丝温暖。
      “所以你就觉得,朕需要你用刀剑来‘拯救’?” 李砚撑着地面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拖过满地狼藉,“你可知那些被你斩于马下的老臣,曾是景和帝亲封的顾命大臣?你可知城外二十万百姓正等着朕签发的赈灾粮?”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却在看见萧承煜眼中翻涌的暗潮时突然顿住 —— 那双曾在边疆雪原上杀退三十万敌军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像头终于捕获猎物的孤狼。
      萧承煜忽然伸手,铁铸般的指节捏住李砚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掌心里的薄茧擦过他的唇角,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力道:“顾命大臣?” 他低笑一声,指腹碾过李砚紧咬的唇瓣,“王太傅私扣三成赋税,陈尚书卖官鬻爵,他们跪在金銮殿上劝陛下节俭时,可曾想过自己家中地窖堆满三尺高的金器?” 他的拇指擦过李砚下颌的朱砂痣,那是过去两人在冷宫玩胭脂时,他亲手点上去的红点,“臣在边境收到的军报,十封有九封盖着‘内库空虚’的玉印,可上个月,臣的暗卫却在陈尚书的小妾妆匣里发现了本该送往凉州的夜明珠。”
      李砚浑身一震,那些被大臣们用“陛下万金之躯不可操劳”为由拦下的奏折,那些总说“边疆战事自有将军料理”的谏言,此刻突然在脑海中连成一片。他想起去年冬至,萧承煜派人送来的信里夹着片枯黄的胡杨叶,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砚儿,凉州的雪下了三个月,士兵们的甲胄里都结了冰。” 那时他刚要提笔拨调粮草,却被王太傅以“国库需备来年春耕”为由阻止。
      “所以你就起兵造反?” 李砚的声音里带着不甘的颤抖,“你可知你烧毁的不仅是朕的宫殿,更是景和朝百年的基业?你也会背上谋国逆臣的千古骂名。” 他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想起登基那日,萧承煜在丹墀下三跪九叩,山呼声中,他看见对方眼中倒映着自己头戴冕旒的模样,“朕曾以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朕的人。”
      萧承煜的手指骤然收紧,几乎要将李砚的下巴捏碎,却在看见他眼中泛起泪光时猛地松开。他转身望向浓烟未散的宫殿,声音里混着硝烟的苦涩:“臣起兵那日,在军前立了血誓。” 他解下腰间染血的玉珏,正是三年前李砚亲手所赠,“若不能护陛下周全,便让这玉珏碎在臣的尸身之上。” 玉珏表面还留着指腹的温度,却在他掌心被捏出细密的裂纹,“可臣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陛下被权臣逼得只能在御花园练字消磨时光,等来的是御史台的言官们说陛下与臣过从甚密有失君体。既然你做不好这个皇帝,就由我来替你坐”
      李砚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突然注意到萧承煜肩甲下露出的碎发里,竟混着几根银白。他想起上个月收到的密报,说萧将军在贺兰山之战中身中三箭,却仍骑马斩下敌军主将的头颅。那时他捧着奏报的手在发抖,却只能对着虚空说一句“着令太医署备好金创药”。
      “乱臣贼子罢了,你与那文武百官有何区别。” 李砚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没有一个人真心愿意帮朕,包括你。”
      萧承煜猛地转身,铠甲上的流苏扫落枝头残花:“所以臣来了。” 他上前两步,几乎要将李砚嵌进自己怀里,却在触碰到对方冰凉的指尖时顿住,“臣知道陛下恨臣,恨臣毁了你的朝堂,毁了你的天下。”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像匹在深夜里悲鸣的孤狼,“可臣更怕,怕有朝一日接到的,是陛下暴毙宫中。”
      李砚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他想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景和十八年的暮春,萧承煜即将奔赴漠北,在御花园里,他亲手为对方系上玉佩,那时的阳光正好,映得少年将军的铠甲如流金般璀璨。
      “所以你就用清君侧的名义,杀了所有朝堂大臣,毁了朕的江山” 李砚的眼泪终于落下,砸在萧承煜铠甲的蟠龙纹上。
      萧承煜的眼神暗了暗,忽然伸手替他擦去眼泪,指腹划过他眼下的泪痣:“他们把你架成傀儡,你还心疼这群该死之人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砚儿,你总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他忽然低头,咸涩的泪水混着硝烟味在唇齿间蔓延,“臣不后悔,可臣宁愿你恨臣,也不愿你被那些豺狼虎豹啃食殆尽。”
      李砚浑身僵硬,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吻,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心惊。他想起十岁那年,萧承煜为了保护他,被太子的侍卫打伤,血流在他颈间,也是这样灼热的温度。可现在,这温度却让他浑身发冷,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在冷宫里为他偷饼的少年,那个在边境为他守疆的将军,早已在岁月的长河里,变成了眼前这个用铁血和暴力来“守护”他的男人。
      “放开朕。” 李砚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你已经不是朕的承煜哥哥了。”
      萧承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被更深的占有欲取代。他伸手将李砚横抱起来,铠甲的鳞片硌得对方腰间生疼:“从臣第一次在冷宫看见你的时候,就注定了这辈子都要困在你身边。” 他抱着人走向偏僻的宫殿,靴底碾碎满地残花,“现在起,陛下只需记住,这天下都是臣的,而臣,是陛下的。”
      暮色渐浓,御花园里的牡丹在硝烟中绽放,血色的花瓣落在萧承煜的披风上,像极了那年冷宫里,李砚用胭脂在他衣襟上画的那朵小花。只是那时的花,开在春天,而现在的花,却绽放在血流成河的黄昏。
      李砚靠在萧承煜胸前,听着对方剧烈的心跳,望着渐渐消失的宫墙,忽然想起自己登基前夜,曾在太庙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要做个仁君。可现在,他的江山正在他眼前崩塌,而他最信任的人,正用一种近乎扭曲的方式,将他困进了另一个牢笼。
      夜风卷起满地残页,那是李砚今早还在批改的奏折,墨迹未干的字里,还留着他对百姓的期许。可现在,这些期许都随着浓烟消散,只剩下萧承煜铠甲上的血腥味,和他怀中灼热的温度,提醒着他,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万民之上的皇帝,而是亡国之主。
      宫墙之外,新的旗帜正在升起,猩红的底色上,绣着一头展翅的雄鹰。而宫墙之内,曾经的皇帝正被他的“拯救者”抱进皇宫,暮色中的泣血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分不清是纠缠还是禁锢。这一夜,长安城的百姓们看见皇宫方向火光冲天,却不知道,在那片火光中,一个王朝悄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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