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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故人(一) 惊!暴力S ...

  •   相府规矩,殷青客不在,谁也不得踏入东轩房,昨夜剩下的冷茶没人收拾正巧摆在手边,殷青客瞧见后指腹微微蘸湿,边想,边百无聊赖地在书案上写起字。

      江南何其大,金陵殷族未尝能知……但若是不知,入江南的货关独一润州关,他们怎么会放任杨平贵任润州刺史?必定有诈。

      那封告知他杨平贵新任润州刺史的密信,究竟是不是陈长思递进相府的。

      案际敲下一枚狂草的“殷”字。

      “明知我想要杨平贵的命,杨平贵也怕极了我去要他的命。”殷青客半眯着眼睥睨了一会儿,指尖点下,“殷”字便在他指下合为一滴见不出始末的深茶色团珠,“那么,又是谁让我得知,当今润州改姓'杨'的?”

      他最终摇摇头,起身倒了那杯冷茶,叫来殷炀。

      殷炀生怕陈伯找他麻烦,露面时还铁锹兄不离身。

      “叫陈伯备好车马盘缠,我们快些出发润州,”殷青客吩咐,“你跟我一块去。”

      “哐当”一声,铁锹砸落在地。

      殷青客斜了殷炀一眼:“这是书房。”

      殷炀压根儿听不进去,两眼放光:“我,我?你叫我跟你一块去?!”

      殷青客的扇子“啪”地一下横空飞出给了殷炀一下:“收拾不好就待在相府看家。”

      殷炀功夫不行反应倒快,居然知道扇子金贵摔不得,顾头不顾腚地好险接住“红酥手”,一溜烟儿:“我这就去取扫帚!”

      晦夜如墨,勤政殿灯火通明。

      尹内侍弓着鼠背呈上来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右下角绽着一枚鬼面花纹的灰戳,迸出几分隐匿又无心掩饰的嚣张。

      “陛下,影阁密奏。”

      李承颐放下揉按眉心的手,亲自接过来拆开。

      纸上空空如也。

      李承颐不动,似乎静候这纸上能自己显出字迹来。

      灯盏映出他渐深的川字纹,蜡泪烛光,尽收眉宇。

      尹内侍察言观色:“陛下可还有吩咐?老奴见陛下不胜夜力,想着下去为陛下亲沏一壶好茶醒醒神。”

      凭此三言两语稀释了李承颐眉间墨色,他应允:“去吧。”

      尹内侍面向御案告退,一路退至金门槛,正欲出去,一句话幽幽将他钉在原地:“朕记得,殷郁离是不是好饮月光白?”

      尹内侍迟疑了一下才躬身答:“是,是。殷副相在东宫时最好南疆进贡的月光白,但迁离宫中多年,不知是否还有这个惯例。”

      “朕每年赏他的腊赐里都额外添上几斤月光白,不知他这些年喝腻没有,朕倒是好久没尝过了。”

      层层冷汗浸湿作揖的掌心,尹内侍踟蹰着道:“月光白茶香独特,老奴每回上相府传旨,都跟回到在东宫侍奉陛下与卿卿那会儿似的……”

      夜风悄然,烛火轻晃。许是夜兽侵扰,长夜蚕食掉李承颐莫测的神色。

      受困金銮六余载,当年拉着殷郁离斗蛐蛐的小太子,冠冕珠帘,云遮雾罩,终如旧忆里的一片飞叶,随风逝去。

      “罢了!”

      听闻“卿卿”二字,李承颐话音沾染上淡淡的笑意:“难为你记得郁离这个诨名,那便去给朕沏壶月光白吧。”

      尹内侍松了口气,顺利告退。

      李承颐遣散侍从,将影阁密奏变幻个角度再看,纸上一行潇洒的行书笔走龙蛇:“润州刺史联合魏王欲反,金陵殷氏不详。”

      他将密奏折成几叠,借油灯点了,付之香炉。

      相府朱门开外十里皆沾染他殷青客的药味,如何闻得茶香?

      一出神,朱笔坠下一滴赤墨污了奏折,偏偏是弹劾殷青客的。

      月光白需在月夜摊晾鲜叶,叶片正面在萎凋中逐渐转为银白,背面遇气呈深褐色,芽头通披白毫,叶背乌黑油亮,形成“白面黑背”。

      尹内侍端来月光白。茶汤中茶叶浮浮沉沉,一面月照夜白,一面背隐玄墨。

      润州一行,他们二人终于要相会了。

      李承颐拟好回信交给尹四六:“拿去给影阁。”

      “是。”

      _

      四月江南,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

      薄雾笼山色,远黛衬天青,杏花泪沾衣欲湿,杨柳风吻面不寒。

      蜿蜒绵亘,半线水色衔两天,“残叶”一剪缀其间。画船撩开雨纱,徐徐荡入润州。

      画船一角,满月形的舷窗里骤然探出一只手,玉枝葱段,骨节分明,薄薄的掌面朝天承住雨丝,掌心柔情尽沿袭他手臂游入袖内。

      不消多时,那人帷帘下的袍袖便晕开一大片雨渍,如十五渲开的月影。

      殷炀想把殷青客的手臂直接拉回来,但命官皆在,上回领的罚还在作痛。

      犹豫再三,他学着陈伯的样子劝道:“相爷,莫受了春雨的寒气。”

      这招出奇见效,殷青客立即诧异地回头看向殷炀。

      殷炀:“……”

      殷青客挑眉:“谁教你这么叫的?”

      殷炀反而摸不着头脑了:“陈长思这么叫,陈伯也这么叫,不然还能怎么叫。”

      殷青客弯起眉眼,还和那天在相府似地朝殷炀勾勾手,殷炀照例乖乖凑过去,听见他轻声问:“若是来日朝中再无丞相一职呢?”

      丞相,太尉,打他出生起就如明两亘古高照着青史大地。

      殷炀傻盯着殷青客,回不出一句话,绞尽半天脑汁才答:“你要去杀猪,我叫你殷屠户也不是不行……”

      他牛头不对马嘴,殷青客亦只是扯了扯嘴角,仿佛是逗孩子才问的闲话:“殷屠户啊,好难听。”

      他从舷窗收回淋透的手,有惯于拍须遛马的命官即刻捧着手巾上前要替他擦拭:“久闻相爷有雅人深致,可这春雨湿冷,相爷快擦擦……”

      可手刚碰上殷青客的袖摆,殷炀侧身一挡,抓住那命官的胳膊整只扔了回去。

      命官下意识目光追向殷青客,却见殷青客目中的厌恶几近溢于言表。

      从前只听殷副相与太子在东宫同吃同住,娇惯些、金贵些在所难免。

      眼见与他随行的那毛孩子,一路上比起伺候殷青客,不如说是殷青客照看他,命官这才动了上前讨好的心思。

      ……怎么这会儿看来,受人侍奉,殷青客反而不悦?

      殷青客恶名在外,其余官员未曾料想这命官如此恣意妄为,个个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救场。

      殷炀已然将手按在剑柄:“不知礼数!我家大人是你想碰就碰的?”

      那命官尴尬得面红耳赤:“是下官唐突,不知相爷忌讳冲撞了相爷,还望相爷莫要介怀!”

      ……

      “杂种!你给我记着,你现在所受的皮肉之苦,皆是拜殷氏所赐……”

      湿透的衣袖贴紧他皮表,牢牢攥住那份扼人咽喉的异感,倒刺似地扎根进骨肉,抽丝剥茧,根根楔入。

      粗粝、蛮横,不同印象中那只细瘦得凌厉的手,覆在冰凉的湿袖上略显灼热,引出一把与他相斥的火从脾胃烧到咽喉,灼得他喉口发涨。

      殷青客垂眸,袖子被雨水淋湿的部分透出底下皮肉,不是肉色,而是连片的霞云似的腥红。

      殷青客抬眸,没完没了的唾骂纠缠着后脑震荡的嗡鸣盘旋头顶:“野种!贱货!你生来作甚?!这世上有谁盼你来……”

      ……

      其余命官见势不妙,蜂拥而上地解围:“向来听闻相爷身子虚弱,怕是晕船,相爷不妨进包厢略作休整。”

      “这船夫也是个莲蓬心眼,我等身体健壮之人都觉得颠簸,何况殷副相。孔大人口才最佳,且随我去与那船夫理论。”

      ……

      殷炀看向舷窗。窗边弓身的背影挡住明光,独那一角被裁出一道阴影,拉得极长。

      殷青客犹豫了一会儿是接着穿好他“无恶不作”的皮,还是“难得”网开一面间,最终选择背身强忍下喉头的反酸后接下他们递的台阶。

      “行路颠簸,水土不服,多有怠慢,大人莫怪才是。”

      其余命官见状松了一口气,默默记下殷青客的忌讳,不愿搅和这趟浑水,有的找理由回避,邀请孔命官去寻船夫的则与孔命官去寻船夫。

      殷炀想搀殷青客回内舱歇息,又怕触殷青客的霉头,愣头青似地问:“相爷,您自己能走吗?”

      “杂种!杂种!去死,怎么还没死!”

      喀萨指甲尖利的手将要扇到殷青客脸上,他突然举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并非孩提的手,这只手窄薄却孔武有力,由于常年习剑,虎口与掌末蓄了厚厚的茧,是延昌六年春,殷副相的手。

      凸起的腕骨本应咯得他薄薄的手心生疼,痛感却意外地不咸不淡,反而是女人身上的浓香呛得他呼吸不畅。

      喀萨双目含血瞪视着殷青客,恨不得给两眼淬毒瞪死殷青客。

      “找我索命?”殷青客掌心收力,攥死女人骨感的手腕,笑意渐浓。后半句被他说在心里:“被我杀了多少年了,阴魂不散,又能如何?”

      “喀萨”妖艳的脸绽开狞笑,鬼魅似地袭向殷青客面中。

      殷青客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他正抓着润州刺史杨平贵的手腕,颤颤巍巍的肥肉从他虎口挤得满溢出来,难怪握着不疼。

      “索,索命?”杨平贵干笑,两坨肥肉跟被吓得逃窜似地不住往外坠,“副相,副相大人,呃……都听见了吧?副相大人此行,就是来收拾那些贪官污吏,索他们命的!大人远在京都,还记挂着咱们这小洲小郡,属实是为天下社稷肝脑涂地啊!”

      殷青客一怔,意识到“喀萨”诈尸不过是蛮珠蛊发作。

      正巧听见杨平贵做贼心虚给自己搭好台阶,他便跟着道:“不愧是杨大人,一介盐铁转运使能步步高升,官至刺史,并非德不配位。”

      一众命官暗中对视几眼,在座诸位谁不知杨平贵的刺史一职是依傍姐夫讨来的?

      大朝会上,殷青客说下润州是为求教恩师。他在东宫师从太子太师暂且不论,横竖润州和他扯得上关系的寥寥无几,逸闻里只这一个杨平贵或许与其相关。

      逸闻中好坏爱恨,不过博人一笑,如今眼见为实,各命官交换过眼神,纷纷低下头。

      杨平贵亦听得出殷青客这话明夸暗贬,但众目睽睽,殷青客早已不是当年的孩子,他总不能当场跟副相大人翻脸。

      当年……当年。

      殷青客怎么敢讽刺他,明明当年自己不过一介出身卑贱的庶子。

      就许殷青客李广射石,撞大运获先帝赏识得入东宫,不许他明珠蒙尘,依傍家族终遇伯乐?

      回想当年,杨平贵咬牙切齿里生出几分底气,传言说殷青客是生母偷腥而得,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他眉眼之间既不像喀萨,也不像殷栋,长大了更甚。

      以至于杨平贵多年滋生的零星愧疚,面对殷青客一双全无逝者之姿的眼眸,竟毫不怯懦。

      “相爷才是官运亨通啊!拜相以来,下官未曾奉上贺礼,今日难得一聚,特此提前请来润州名厨备下酒席,还望相爷与诸位京官赏脸,赏脸。”

      哪怕是殷栋,曾经不也被他一片人皮要挟过。

      区区庶子,区区殷氏一枚用完就能弃掉的棋子……他杨平贵如何比不得,如何该在一行京官面前受他折辱?

      如何殷青客出自万人之下,如今贵为万人之上,而他却壮志难酬,空有一身才智蹉跎在与京都相去千里之地?

      殷青客没有看见杨平贵臂弯里逐渐扭曲的面容,亦如杨平贵没有看见殷青客含混在笑意间的一丝轻蔑的怜悯。

      “杨大人劳神费心,殷某便‘当受则受’吧。”

      杨平贵心底一喜。

      然而没喜多久,殷青客轻飘飘地接上后话:“……我是金陵人,但陪行的诸位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官,我亦不曾归乡多年,杨大人身为润州刺史,不妨领我等先饱眼福,再饱口福如何?”

      “……”

      杨平贵咽了口唾沫,摺起上眼皮暗瞧殷青客,反倒恰与他目光相接。

      他吞下阵阵心惊,还欲劝说:“相爷一路风尘仆仆,还是先在敝舍稍作休整……”

      “本相要你亲自带本相走访润州城。”

      眨眼间,冷汗划过后颈,杨平贵后脊牵起一片寒意。

      殷青客笑意盈盈:“杨平贵,你听不懂人话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故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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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5月周一、三、六更,3k保底(一般都会凑到3k5,除非断更很久急着发) 漏更不补,后延到下一次更新日期发,有空多写了就加更(基本不存在……) 能修改范围内有问题欢迎指正!有被屏影响阅读的字词请提醒刀刀,刀一般写完就没眼看第二眼了 爱你们!谢谢阅读!啵啵啵(比心)!! 26.3.28 九号更八号的(调了课表差一千没写完)和修文,十一号生日停更一天,十二号补上周的更新 26.4.9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