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风起（二） 岑朝变脸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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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李承颐先行易服，尹内侍落后几步缀在后边，瞟了殷青客一眼。
殷青客微微颔首。
尹内侍收回目光，撅着下巴移往内殿。而殷青客假意与同党攀谈，待其余官员散尽后方向内殿走去。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正巧尹内侍在里面大声斥责新来的小太监：“春光正好，陛下提了几日想瞧瞧御花园开花没，娘娘送来这上好的汝窑瓷瓶，你也不晓得折两支花来！”
“大内侍。”
殷青客轻咳两声。
尹四六后知后觉似地作揖：“见过大人，让大人见笑了。这蠢才害得老奴气急攻心，不觉失了礼数，大人莫怪。”
“无妨，是我叨扰大内侍。”殷青客过去常常受他照拂，心里是情同血亲的，因此脚下微微挪了一步避开这个礼，仪态仍旧恭敬，“陛下先行易服，劳烦大内侍为我捎句话，说我在御花园候着。”
缘自天生脚趾不同常人，左右各分四六，尹内侍又名尹四六，原是东宫的太子陪侍。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因缘，也许个中有旁人不知的缘由，尹四六自殷青客入宫后不久便待他不薄，大多时候二人虽相交淡如水，但相识很久。
“小事一桩，大人信得过老奴，老奴偷着乐还来不及。”
殷青客道过谢，往御花园去。
一如寻常，经尹四六提携圣心所在，他在红妆亭待着，果然等到春风满面的李承颐。
李承颐一路赏花而来，见着殷青客身影丝毫不逊百花，含笑道：“常言‘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郁离谓竹，竹乃君子，爱卿亦是。”
殷青客难得摸不准圣心是怎么揣的了。方才在殿上发那么大火，这会儿又是唱哪出？转性了？
但他依言行了礼:“微臣拜见陛下。回陛下，臣不敢当。”
栈道外芳桃怒放，李承颐原本欣赏得怡然自得，殷青客的话语仿佛惊扰了他的雅兴，他收回目光投向面前跪拜的殷青客。
官袍在身，即使他跪拜在地作臣子态，仍呈龙凤之姿，不愧方才在朝堂上能以退为进地咄咄逼人。
既逼同寅，也逼天子。
李承颐没让殷青客免礼，殷青客便不能起身。
额头接地，他连李承颐的神色都不可观，只能从字里行间中揣摩圣意：“连君子都不敢当，如何敢当一国之相？自认非相，俸禄却敢领丞相的份额，朝中弹劾你，言之有理。”
语气不轻不重，因而难解。
一路随行的尹内侍特地提议李承颐经这条开得正好的花道消遣一二，以为他朝会上的气消了不少，如此听来，恐怕未必。
尹四六额上堆出几道褶子，褶子下一双小眼睛偷瞄了一眼殷青客，只瞄到殷青客乌得发青的乌纱帽顶。
随即，他眼珠心虚地骨碌一圈，又转到身前侧那位的身上。
日上竿头，御花园里如日中天，灼得殷青客露在后领外的脖颈一片火辣，泛到耳根上，微微发烫。
栈道两侧彩蝶逐舞，鸟语花香。熬过长冬，初放的莺声旋在红妆亭一附一和，娇而不媚，轻灵悦耳。
惜其被一声响亮的叩地之声兀地混入，园中和春顿时扰乱。
殷青客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沉声告罪：“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尹内侍依旧连他根儿眼睫毛都没瞧见。
园中匿去人声，惟闻莺啼。
李承颐侧头瞥了身侧落后几步缀着的尹内侍一眼，目光轻点花圃：“这处修得不错，是谁在掌管？”
尹内侍垂首答：“去年春日殷大学士入宫面圣，途经御花园，称御花园稀落，当不起本朝太平雍和之相，于是托人从矩州辛苦运来迎春花花种，时隔一年，正是好时节。”
捕捉到“殷大学士”，殷青客陷在阴影里的眉头一蹙，又极快地松开。
“记得朕的喜好，怎么不记得管教庶子。”李承颐摆摆手让尹内侍扶殷青客起身，语气不咸不淡，好似随口一提，“子不教，父之过，大学士的赏免了。至于副相，殷四公子出言不逊，回去向礼部自罚一月俸禄。”
殷青客作揖：“谢陛下。”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最终还是袒护了他。
太尉府，韩重听闻此事冷哼一声：“润州比邻金陵，不还是半个他殷家的地盘！什么请教恩师，就是尹四六也猜得到他那劳什子的聚英令惹得群情鼎沸，他得亲自下台树威风。”
幕僚也是义愤填膺，仿佛他手里也有一马半将的兵权：“还真是！我看殷青客纯纯懦夫一个，不敢往硬茬上撞，便去润州寻一个新上任的小刺史的事儿！若是换我做丞相，我……”
韩重眉头一蹙：“新上任的刺史？”
“正是杨平贵杨刺史。可朝中压根儿没听过有杨家什么事儿的，私底下都说是托他姐夫新任润州巡抚的福。”
说到这，他忽而有了不解：“对啊，谁不知江南明面上是魏王封地，实则以润州划界，金陵姑苏一带仍属殷氏世家，另一半才由魏王说了算，难不成……”
不知想到了什么，韩重突然猛拍书案震起二两灰，惊得幕僚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惴惴不安地等他下文，等来一串极豪迈爽快的大笑。
幕僚不明白，又不敢细问，只好缩在一旁赔笑。
殷青客一只脚还未踏出九重门，副相因顶撞皇帝受罚一事已跟长了双翼似地飞往各家，各家当然包括相府。
赐竹才移栽几株，殷炀就耐不住了，满手黑黢黢不洗，偷偷跑来问殷青客：“郁离，你真把皇帝老儿骂了，然后被罚一月月钱？……诶哟！”
饱吃一顿扇骨，殷炀哀怨地揉着额头。殷青客收回纸扇展开，半掩着面，压低声音：“皇粮吃腻了，想尝尝牢饭？这四个字是你能叫的？看弗着礼部的人还在这儿呢？”
殷炀惊诧：“你还会姑苏话呢？”
殷青客“红酥手”下飞去一记眼刀。
“红酥手”乃去年陛下赏他的生辰礼中最精巧的一件，实为血玉扇，用料来自南疆庄王进贡的孤品鸡血玉。
枫山鎏金，梅海飘桂，由他因病苍白的手持着，既提了血色，又衬得肤若凝脂，满意得陛下直赐名为“红酥手”，夸扇亦赞人，确是一段天下皆知的佳话。
殷炀被喂了眼刀，嘴撅得能挂仨油壶：“知道了知道了！我自己去领罚，不用你叫。”
殷青客回他一声哼笑，勉强当此章揭过，勾了勾手指叫殷炀凑近来听。
“今日之事，陛下不想追究也会有人替他追究，龙颜可比相府一个月俸禄宝贝得多。他轻罚我，一是了结此事，二是以表恩宠。纳礼部一月俸禄，润州此去能免不少非议……懂不懂？”
好似想打通他的灵窍，举世难得的血玉扇，殷青客用来点化殷炀的天灵盖。
孤品就是孤品，得到“红酥手”的指点，殷炀恍然大悟地放大眼点点头，顶着开过光的额头屁颠屁颠回去继续他的活儿。
陈伯发现殷炀溜号以为他贪懒，四处张望果然看见殷炀从房荫下走出来。殷炀还没离殷青客半里地，就一无所知地被恨铁不成钢的陈伯抡着铁铲边追边打：“臭小子！净晓得偷懒！”
殷炀满院蹿得吱哇乱叫，地上还没栽好的幼竹也平白遭上几脚：“哎！郁离你帮我解释！哎！郁……算了，陈伯你听我解释啊！我去请教郁离！没有偷懒！”
陈伯火气更大了，看向殷青客，殷青客心虚地看往别处，他只好冲殷炀撒火：“没大没小的小混球！郁离是你叫的？都是让相爷惯坏的！”
院内鸡飞狗跳，殷青客险些没听清那声尖细的鸟鸣。
“好枝春。”
殷青客偏头，指节屈起搭在左肩前，一只黄白相衬的小鸟原地弹了两下，蹦蹦跳跳地从肩上跳到了指上，鸟喙亲昵地啄了啄。
他用指腹揉了揉它嫩黄色的头顶，枝春惬意地眯起芝麻大小的眼：“啾啾！”
殷青客站起身，单手从衣襟扯出一条细皮绳，皮绳的末端系着骨笛，从磨损来看有些年岁了。他边托着枝春往房里走，边捏着骨笛吹了一声。
这骨笛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的，呕哑嘲哳难为听。
枝春似乎闻声惊到，浑身绒毛顿时激起，抖擞两下，掉下一粒白色“米粒”。
殷青客拈起“米粒”，两指指腹一捻，那“米粒”展开成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右下角落款一个“陈”字。
月牙形灰痕如凌乱的柴火横七竖八地架着，好几笔划得太深，力破纸背，可见其境况危急。
殷青客蹙眉：“陈伯！”
“一会儿再收拾你！”陈伯放下铁锹，殷炀如蒙大赦般地溜走，在陈伯背后做了个鬼脸，“唉！来了！”
殷青客将指节向陈伯掂了一掂，枝春极通人性地飞起，改驻在他宽厚的臂膀上。
陈伯伺候殷青客几载，自然识得枝春，枝春也亲近他，不停地用脑袋蹭他的脖侧。
“相爷……”
殷青客打断：“陈伯辈分大，早说过不必如此称呼。劳您先带我鸟爷下去歇息。”
陈伯连忙：“话不能这么说……”
但殷青客的身形已匆匆没入内室浓重的阴影，不给他留下任何辩驳的余地。
不知想到什么，陈伯用指腹抚了抚枝春毛绒绒的脑袋，无奈长叹：“越长大脾性越怪。”
枝春鸟听不懂，单在陈伯肩上蹦蹦跳跳，时而啄啄陈伯的肩头。
陈伯伸手接住枝春，带它走进厨房。
枝春是喀萨在金陵殷府驯成的信鸟，后来同骨笛一起成了喀萨留给他在世上唯二的遗物，因殷灵薇安慰他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而获名“枝春”。
初访西厢房，它险些殒命殷栋之手，殷青客以死相护才救下。
比起他这个传闻中是偷腥而诞的孽种，喀萨似乎更怜爱枝春鸟，殷青客保全它，她难得好心给婢女两吊钱托她去库房偷来几支药膏，甚至想亲手替他上药，只是奈何殷青客对她的手本能地躲闪。
拉扯几回，喀萨没了兴致，将药膏随手掷到床上转头逗鸟去了。
一声骨笛，枝春能悉从喀萨指令。
枝春在西厢房成家、筑巢、绵延后代，归土。此后殷青客驯得的每一只信鸟都唤作“枝春”。
如今这只同他从大理寺里出来，亦最通人性，一度为殷青客使作他与陈长思、李承颐间传递密信的特殊媒介。
蝉翼纸上徒记三字：“魏欲反。”不过，“反”字左右错了朝向。
殷青客在书案前坐下，对着天光反复调整蝉翼纸角度，可惜一无所获。枝春风尘仆仆这一趟，确实仅仅捎来三个字。
天下之“魏”千万，能反的“魏”却独一位——当今的手足，分封江南的魏王李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风起（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