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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故人(二) 我手无缚鸡 ...

  •   杨平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求助地望向殷青客身后一行京官——个个忽地迷上自个儿足尖似的,放眼望去,尽是乌纱帽顶,好一个横眉冷对千夫指。

      杨平贵:“……”

      殷青客身侧跟着的毛头小子还在一旁跟着瞎闹:“润州是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同金陵一样吗?”

      殷青客颔首,眼下两抹薄红承起一双沉若玄墨的眼瞳,只一眼,仿佛洞穿了杨平贵方才心底不显山露水的阴私。

      杨平贵两腿战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有罪,求相爷责罚……呃啊!”

      一道劲风扇过颊侧,风经之处,疼痛骤然如爆燃的野火燎原。

      殷青客一脚踹得杨平贵人仰马翻:“跪什么?本相怪你了?如何使唤下人也要本相教你么?”

      杨平贵险些咬碎后槽牙,顶着肩头深深的足印,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去让人将行装运回刺史府。

      随行命官有的曾与殷青客共事,有的仅在朝堂打过照面,大多惟知恶名未见其人。

      传言中,这个殷副相啖人肉、喜屠戮,府内阴森,邪术傍身,常有撞见他为媚君心而问鬼神的下人被活活打死……总而言之,穷凶极恶。作出这番举动,情理之中。

      殷炀呆呆地愣着,他从未在相府见过殷青客这一面,最凶最凶,不过用扇柄敲他一敲,叫他去领罚。

      杨平贵连起身都踉跄了几步,足见这一脚功力。命官依旧是装聋作哑,大气不敢出。

      没有新仇全是旧怨,一身心高气傲,被殷青客踹回了娘胎里。

      殷青客人逢喜事精神爽,“红酥手”有一搭没一搭轻敲下巴,常年的病容罕见地有了血色,然而苍白太过,反而衬得上涌的血气像犯病。

      他喜气洋洋地上下扫视完杨平贵“福气”过剩的身躯:“可惜你腰间太肥,踹不到肉,当初喀萨的纹身,就是纹在后腰上吧?”

      喀萨?殷炀心道,这不是郁离生母的旧名讳吗?

      不止是肩上的剧痛,杨平贵抽搐得浑身冷汗如雨般不断甩下,连叫来车马、恭恭顺顺地请示,也不敢再对上殷青客的眼。

      莫大的勇气,全灌注给了他被肥膘保护得很好的嗓子:“咳咳咳咳!相、相相爷,下官扶您上车?”

      殷青客一眼都没赏给他,借着殷炀的力弯腰进了马车。

      虽然不清楚润州刺史为人,碍不住天生狗腿子,殷炀幸灾乐祸地学着杨平贵的语调问:“刺史大人,小的扶您上车?”

      “殷炀,”车帘里清了清嗓子,“我替陈伯考考你有没偷懒,到前边御马去。”

      殷炀瘪瘪嘴,乖乖从令。

      少年踩上马镫,另一腿飞起,凌空画出半扇凌厉流畅的曲线,腹部使力,显露出衣带紧束下劲胜柳枝的腰身。

      可惜这匹马驯养不良,殷炀上马时惊动了马蹴。

      马嘶长鸣,马首仰天,殷炀紧拽着马鞍仰磬不让它冲出去。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既没有被掀翻在地,更没有情急下挥马鞭及策马匹,而以不变应万变,静待它安定下来后,他用手抚了抚它头顶,马匹的焦躁渐渐在他掌心下平息。

      “好马!”殷炀高兴地拍拍马首,马匹亦偏头顶顶他掌心。

      没见到笑话,杨平贵憋闷地上车。

      马车悠悠驶动。

      杨平贵与殷青客同车而行,其余命官、侍从缀在二人车马后。便于殷青客随时停驻,殷炀放缓了脚程。

      车帷外雨脚细密如织,辘辘车轮碾过长街,马蹄声清脆,润州被笼络成江南长卷上一个湿润的墨团。

      笔者疏忽,毫末跌落几点杏花,如褪色的胭脂洇湿在青石板,瓦当砸落琉璃珠串,鳞次栉比的玄青房顶在雨幕中朦胧。

      车马喷着白气转过石桥。

      巷口,酒旗僵立。人声、灯火从雕花槅扇里渗出,酒桌堆满美酒,此外别无他物。

      一墙之隔,穿蓑衣的老翁蜷在茶寮内,铜吊子咕嘟声混着雨打篷布的清响,消融于碰撞的酒盅间。

      殷青客全程只把半个后脑勺留给杨平贵,一语不发地游览途经风光。杨平贵吃痛,亦不敢随意打扰,生怕殷青客给他右肩也赏下一枚“功勋”。

      没想到殷郁离看着病秧子一个,功夫居然生狠至此。

      天色垂,压低户檐。雨意浓,帷外情景发皱。

      市井炊烟、糖炒栗子的芬芳与杏花甜酿的馥郁陷入润州城的纹路,漾进车厢,亦是香气扑鼻。两岸清河,谈笑不息。

      肩头淤血结在肺腑,堵得他一口气不上不下,噎得慌,若要深究,其间唯恐殷青客瞧出端倪的忧心最甚。

      李宣前夜的话语犹在耳旁:“殷青客是狼子野心之人。一日、两日,他敢不理朝堂,但五日、十日呢?”

      杨平贵不信他敢放权数日跑来润州蹉跎。

      只需应付两日,再把他打发走……杨平贵下意识看向殷青客,又跟他脸挂了块火炭似地把目光烫了一下,弹向别处。

      殷四公子仿佛决心此生再不顾江南,沿途万万物都有妙处可赏。

      巷弄卖货郎,乌蓬船头遗漏的菱角,当铺,酒肆,临街木窗里探出头来看热闹的扫晴娘……眼前分分如旧忆寸寸,丝毫无差。

      ……真的么?

      润州之上,黑云重比千钧,飞甍也病恹恹地耷拉下来。天之悲,又何患人造鴟吻。

      春寒料峭,殷青客才想起殷炀已淋了许久的雨,终于舍得收回目光,吝啬地打发给如坐针毡的杨平贵一眼:“天公不作美,百姓还兴致盈然,你治理有方。”

      杨平贵讪讪:“大人谬赞。”

      殷青客放下车帷。

      杨平贵忙献殷勤:“相爷,天色不好,一路奔波不免疲累,下官送您先回敝舍安顿如何?”

      殷青客解下披风扔到他怀里:“拿给殷炀。”

      披风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花香,针脚细密,绒毛轻软,做工极其精细,必是御赐珍品,打制成起还不曾被人用作挡雨。

      杨平贵一边恨不得多摸两下,一边不知该骂殷青客暴殄天物,还是叹君心莫测,竟对飞扬跋扈的奸臣另眼相待。

      殷炀接过披风很利落,当寻常蓑衣似地披上,跟他主子如出一辙的视金玉为粪土。

      “就知道郁离怎么舍得放我在在外边当落汤鸡……”

      杨平贵以为自己听岔了:“你叫相爷什么?!”

      殷炀市井孩童似地冲他做了个恶劣的鬼脸:“你管?还不快回去侍候我家大人!”

      命官们坐在马车里听到二人的对话,纷纷想:敢拿御赐披风当雨披,又脾性恶劣,必非寻常低等奴仆,这小子多半是殷青客沾亲带故的远房子侄。

      ——“刁奴!你当是跟谁说话?!”

      为杨平贵撑伞的小厮先前就目睹了杨平贵受殷炀侮辱,此时又听殷炀咄咄逼人,竟然替杨平贵出头大骂。

      杨平贵心头一凉,抬手就给了小厮一耳光:“蠢货!本官没发话,轮得到你撒泼!”

      不亚于殷青客那一踹,小厮被打歪了头,侧颊当即热辣辣地红肿起来。

      可饶是如此也不敢将伞盖偏移一点。

      他来不及捂脸而,伞盖之沉,压得他脊背一次比一次更低:“刺史大人饶命!刺史大人饶命!小的不识相!小的罪该万死!……”

      殷炀忽而呆滞了,陷人于水深火热,本非他的本意。

      但他随性的一句话,原来足以折断一个人的脊梁,令他卑躬屈膝跪入尘土。

      殷炀下意识望向车窗,只望见厚厚的车帷。

      他不至于笨得离谱,还算想得到是托谁的福。

      小厮还在告罪,殷青客“不耐烦”的语气隔着车帷传出来:“杨平贵!让你送去给殷炀,不是送去当铺!”

      这边殷青客在催促,杨平贵来不及往深追究,啐了小厮一口后回身上车:“回头再收拾你!”

      小厮顶着巴掌印仇恨地瞪了殷炀一眼,正要离去,殷炀叫道:“你等等!”

      殷炀下马从身上解了块玉佩抛给他,低声说:“你拿着这个当盘缠,快跑吧。”

      玉佩受了雨,湿湿凉凉,如接下了一颗冰心。

      小厮把玉佩收进怀里,却不屑地呸了一声:“假慈悲。”

      殷炀愣了,眼看着那麻衣背影远去,一口口吞进润州无尽的雨幕,蚕食殆尽。

      既是冰心,怎能不寒意刺骨?

      雨淋透了他肩上的披风,沉甸甸的,好像也能压弯他的腰。

      天地之广,踏出朱门,世道原是总多艰。

      “疲了?”

      后肩覆上一只手掌,温热。

      殷炀回头,殷青客不知何时下来了,杨平贵跟在身后替他撑伞。

      “换车夫御马吧,你同我回车。”

      少年心事当拏云,不止比天高,还托着满怀雨。

      殷炀勉强扯了扯嘴脸,故作插科打诨:“你是鬼扮的吗,怎么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

      若是陈长思,他会造成这般境况吗?应该司空见惯了吧。若不是陈长思失踪,郁离未必会带他随行……

      想起那根木头,变故就在霎时间发生。

      刀剑铿锵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由远逼近,转瞬近在咫尺。

      三人翘首。

      伞面一僵。殷青客余光扫了杨平贵一眼,自顾自地有了笑意。

      他们临街的房顶,一群乌衣人手执兵锐如鸦群过境,银光乱溅。细看,“鸦群”之间时而有一角浅玉色衣袂逸出,宛若惊鸿一羽。

      殷青客含着笑意味不明:“润州风情,果然别开生面。我一介文官,还没见过打打杀杀呢。”

      杨平贵听后惟觉得肩伤恐怕入了风湿,又隐约发作起来:“……”

      乍一看,那玉色身影貌似被乌衣人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殷炀毕竟年少,有殷青客在身边,方才零星几点迷茫早抛九霄云外去了,这会儿算是头回目睹话本子里上天入地的侠客,兴致一下重回高昂:“郁离,不是,相爷,我们要不要帮忙啊?”

      殷青客瞥了殷炀一眼:“两拨人呢,我们帮哪边?我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的,又体弱多病,怎么帮?”

      殷炀:“……”

      他终于能共情杨平贵了。

      不过殷青客也没忘改当撑伞小厮的杨刺史:“是吧,杨大人?刺史府可要保护好我。”

      杨平贵:“……是,是。”

      令人诧异的是,双方交战许久,纵然房顶银光未敛,乌衣人却始终近不得玉影分毫,群起而攻之,对方见招拆招,还能借敌人攻势反攻,杀得有来有回。

      杨平贵一眼认出乌衣人是他名义上的护院、实际上私养的家将,想必是有刺客私闯刺史府。

      但岑朝官员豢养家将可是大忌,怎么偏偏在这时!

      杨平贵还欲劝说:“不过是衙门捉拿毛贼,还请相爷先回车,下官去看看怎么回事……”

      殷青客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不必,我也想亲眼见见衙门是怎么办案的。”

      杨平贵无奈,只好举着伞与殷青客一同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故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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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5月周一、三、六更,3k保底(一般都会凑到3k5,除非断更很久急着发) 漏更不补,后延到下一次更新日期发,有空多写了就加更(基本不存在……) 能修改范围内有问题欢迎指正!有被屏影响阅读的字词请提醒刀刀,刀一般写完就没眼看第二眼了 爱你们!谢谢阅读!啵啵啵(比心)!! 26.3.28 九号更八号的(调了课表差一千没写完)和修文,十一号生日停更一天,十二号补上周的更新 26.4.9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