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焰纪[散章]》肖九樱君

48、莲子心事

　　那一年，二少爷秦慕柏离家后，一路上游山玩水，遍访各地名城，游历一年有余，已经到了临国蓰叻的境内，也因此花光了身边带出来的所有盘缠。他虽然见识了许多奇事逸闻，增广了世面，胸臆坦荡，但毕竟饱受风霜之苦，少年人高傲自得的心性终于磨砺得平和稳重起来。

　　秦慕柏心里明白，自己往日的任性骄纵，实在是生于温室之中不知天高地厚，兄嫂的一番良苦用心也是为他着想，期望自己能早日成家立业，独挡一面。他既然已经相通，离家日久也思乡情切，便动身往翮幽中州回转。

　　这回程却不比来时路上荷包满满得那样风光，也幸好，这秦慕柏本性聪明，自知身无所长，惟有诗书。他便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文房四宝，用心画了几幅沿路所见的名川秀水，再题些应景小令，在人多的市集上当街卖画。倒也确实有很多文人墨客欣赏秦老二的文采，出资买画，终于凑着些路费。有时候，难得碰上知音，人家颇为赏识他，往往还相请他一起吃上两杯酒，秦慕柏无以为报，常常多写几副字送给人家留念。就这样一路上边写边画，一路攒钱，终于到了潞州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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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
　　西南月上浮云散，轩槛凉生，莲芰香清，水面风来酒面醒。

　　平生为爱西湖好，来拥朱轮，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
　　归来恰似辽东鹤，城郭人民，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

　　牵着一匹瘦马，秦慕柏慢慢行在越西湖畔。正是秋后采莲的季节，越西湖中，几条渔船往来穿梭，南越渔家的少女正忙着采摘莲蓬，四下里一片笙歌。

　　秦慕柏又是身无分文，看着眼前波光潋滟的美景，空自慨叹。平常行在无人的郊外，马匹尚可以吃草，自己却要挨饿。行到城郡里，自己赚取的微薄收入，常常只够自己吃饭，哪里还有闲钱来喂马。他轻轻抚摸这匹跟着自己，风尘仆仆一路行来的老马，因为没有钱买足够的草料喂它，也已经瘦得不行，若不是要用它代步，只怕早就被自己卖掉筹钱了。颠沛流离到如此境遇，红尘俗世的凄凉，早已把人心磨砺得练达而无奈了。

　　秦慕柏正且行且愁，慢慢沉思之时，身旁匆匆走过去两名书生，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你说这瓯小姐难道当真不成？若然有人答出了她的题目，那可是能得一大笔金银哪。而且，我还听人说，这瓯小姐可是貌美如花，仿佛谪仙一般的人，若是能 …… ” 秦慕柏正在忧虑事关民生大计的盘缠问题，突然之间，听见“金银”二字，登时别的说话都没有在意，径自远远地跟着那两名书生往逍源镇上去了。

　　一处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外，里里外外围着三四层人。秦慕柏在路旁随意找了一颗柳树，把自己的瘦马拴在树干上。他好不容易才挤到圈子前面，却见中央摆了几张桌案，旁边都有小厮伺候。几个文士打扮的书生正在挥笔作文，一旁相候的小丫鬟接过这几位写好的文章走进府里，过不一会儿，就出来相请了其中一位书生进去。可惜也不过一歇，那书生便被恭敬地又送出门来，只见他任凭别人怎样追问里面的情形如何，他也肯多说，垂头丧气地推开围观的人群离开了。

　　秦慕柏一看就知这是在考较文采呢。正是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技术，便走上前去，拱手问道：“请问，在下是否可以参加这场比试呢？”

　　那小丫鬟一身绿裳，模样标致，甚是伶俐乖巧，其主人家的富庶教养可窥一斑。只听得她脆生生地回答：“咱家的这场文试，并不设门槛，无论您是凡夫走卒亦或是达官显贵，尽可以参加。您只管上前来一试便成。”

　　秦慕柏听罢来到案前，上边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前面倒摆着一方红花柚木的托盘。托盘里摞着好些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梁州素宣。

　　秦慕柏随手抽出一张素宣展开一看，上头端端正正地写了两行簪花小楷：现下正是越西湖里，秋收采莲的好时节。

　　请您以此为题赋诗一首，写出此时的心境来。

　　秦慕柏看完心想，这有何难。略一思索，便润了润青毫笔，一蹴写就：

　　荷叶田田青照水，
　　孤舟挽在花阴底，
　　昨夜萧萧疏雨坠。
　　愁不寐，
　　朝来又觉西风起。
　　雨摆风摇金蕊碎，
　　合欢枝上香房翠，
　　莲子与人常厮类。
　　无好意，
　　年年苦在中心里。

　　各位切莫小看了这一首闲词，它可正是秦慕柏这段时日以来凄凉苦楚的写照。一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衣食无着落。思乡归不去，夜夜不枕寐。有愁无人倾诉，直比莲子还苦在心呐。

　　绿裳小丫鬟见他这么快就写好了，便用个小托盘送了进去，过了一些会儿，果然出来相请。

　　秦慕柏略微整理一下衣冠发束，抬步随那小丫鬟走入肃穆的府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