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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石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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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农户穿行过城内南大街的城楼牌坊,双手朝后拖拉他的独轮车,其上满载着苞谷山药,随残缺的地砖而颠簸。
城内大小设施多年未修整,地上随处可见裸露的地面、墙根下丛生的杂草,与熙攘往来、面貌陈旧的城内居民融为一体。
二者共同衬托的是巍峨耸立四百年的城内三十一座石木楼台。
这座连接西北边陲与中央腹地的雄城在既往千百年内反复易主,最后一任独占者来自山原,赋予其“白石”之名——城内洁白齐整宛若雪山,栉比排列、白砖红瓦的碉楼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许晴没法在此时欣赏古城风情,她出了门关便一路追赶。谨慎于路人注意而不敢飞奔冲去取包裹,只得算好行进速度,快步逼近那手推车。
农货有农货的市场,此时日光隐约翻过了城墙,正是早市热闹时。她见那人过南大街与主干道的交汇点,右转去一旁的偏市,转身消失在视野内,又不得不加快脚步赶上。
入一小巷,坊市间的吆喝声愈发响亮,她躲过迎面推来的浆水面摊,穿行于早市蒸腾的水汽中。
巷道逼仄,白衣农户将手推车转至身前,许晴凭着低矮的视野能看见钉在其上的剃刀和摇晃的包裹,与木板卡得紧实稳固,倒没有脱落的迹象。
——可这推车被送到了前头,怎么不动声色地取下来好呢?
她正检讨自己手慢添麻烦,一旁的巷子口就来了两人,对身前推过的农产小车交谈了起来。
“呦,红薯!”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男子。
“什么习惯?你大早上吃红薯?”这话是个童子音——那男子身边跟了个十岁不到的男孩。
二人说话不像前后辈,他语气不算冒犯,却极少尊重。青年对此也毫不在意,走到那白衣农户的推车前:“来烤个红薯。”
许晴只好放慢脚步,跟在后头,等两人买完红薯。
“这……我这土货是到菜市场卖的。”那农户停下推车,似是颇为难,“烤炉我是能用,但被税吏抓到可麻烦了。”
铁大帅打的是“复辟”大旗,法效前朝——治下的城池尽是一套该入土的糟粕,诸如外城小贩须按品类入对应市场、每单交易按比例收税……那童子似乎对这限制颇为不满,但没多说,转身就要走。
许晴本以为这俩人就要离开,要红薯的青年人却不肯罢休,又提主意:“我们可以跟你去菜市口,那儿也有烤炉,大早上还不用排队。”
农货本就是靠走动吆喝才卖得动,农户也不嫌麻烦,见这青年人对热乎红薯志在必得,推着车就朝菜市口拐。
他走在前,身后跟着兴致勃勃的男青年和倒霉的男童,这半大孩子对同伴的任性无能为力,只好臭着脸跟上。
最倒霉则还属偷摸跟随的许晴。
在两个世界的很多年里,她很少如此办砸一件事——且不说包裹里的火铳宝贵,那剃刀的刀把上刻着廖的专属刻文,对控制着白石城的、廖的“老朋友”们或许过于熟悉了。
被从白石城里被揪出或许不会威胁老廖的安全,但一定不便于调查保家湾那位赵姓同村。
这次遭遇作为许晴成长的教训具有重大意义:不要对风险事件抱有侥幸;不要把重要的事物寄托在不受控制的地方……以上是后话,而现在她要去补救。
许晴不熟悉菜市位置,无法提前赶到,一路跟着又极容易暴露——跟踪是个技术活,只好靠记忆里的知识和谨慎冒险行事:
开始时,她在后缓缓跟着,尾随三人走过一条人烟稠密的早市胡同,借熙攘拥挤的人群掩护自己;
等前方进入少了人的街道,她快步跑出,扮作赶路样走在三人前、听身后的车轮滚动声判断动向;
在前跟踪并不容易,几次拐角后许晴与后面三人错开了距离,她在脑海中想象白石城四方通行的街道模样,划定出几条同向道路——离开那红薯三人,她开始奔跑。
在粉白的砖墙根下她一路飞奔,把迎面的路人都吓一跳。
这时的许晴胡乱想着:也许方才冒险才是对的——把那农户直接拦住,说车板下挂了自己家的首饰金银如何?他还能想到查看一包不认识的布袋?
她没就这个想法纠结太久,跑过了宽巷子,是一片乱糟糟的菜市场,吆喝、剁菜、讨价还价、杀鱼的敲石声此起彼伏,余音不绝。
她踩着地上隔夜的鱼鳞,探头去看守着鱼摊的老板:“老叔,您知道菜市口的烤炉在哪儿吗?”
晨时捕捞的河鱼还没送到,闲着的鱼贩子看了眼她,随意指去:“过瓜果铺子右转,直走到铁井口。”
许晴点头致谢、一路跑去。
“铁井口”确实有口井,菜市口前的人头零零落落,肉铺前用铁钩挂着牛羊、熏肉摊上摆着熏蜡制的肉片;有个卖早点的推车停在一旁、支了两组桌椅板凳。
她确实到了早餐饭点,想到身上有老廖给的碎银,走去要了碗面疙瘩汤。
等菜时她去看那烤炉,许不由感慨:西北的动荡无序有如空气,无所不入、无处不在。
白石城里安防是漏的、地砖是破的、税收是胡整的、公共烤炉是埋汰的——一堵卵状空心的土墙,下方柴堆里积满陈灰、外墙被蹭得包了一层浆,让人不愿亲近。
北方流行发酵炙烤的面食,贴在内壁上烤制,给关内传入了不少饼和酥。早年间市政活动兴起,讲究市民共治,许多城市都建设了许多这样的公共烤炉。而今战乱失序,到许晴这个年代只能对着如此落魄景象、想象往昔繁盛了。
但人间的生活在继续——老板把面疙瘩送到桌上,招呼小女娃过去吃饭盘,她端端坐在椅子上,盘算着跟丢那小推车的挽救办法。
她还没盘算完便听到了推车声,那执着于烤红薯的青年男子真的跟着来了;推车的农户不愿离开自己的宝贝推车一步,扶着推车,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探进烤炉看柴火。
他这么压着,独轮车被压得翘起前头——一旁跟着的男童在木板下看到有物件挂在上面,蹲下身子、压低视角想看仔细。
他还没看清,白衣农户从炉子里转回来,推车复归水平。
“柴还有,可炉子里的火熄啦!”他不知跟谁求助。
青年男子听后不慌不忙,从袖里抽出根坚硬细小的白条,走上前、以凌厉的手法把其往灰堆里一弹。
许晴送勺的手忽然收住,这风波的走向愈发怪异,不由得她认真起来——这青年男人一副书生打扮,头顶浅灰的文士巾,身着一尘不染的白方领长袄,内衬少见的黑青汗衫;一片看不出度数的圆眼镜支在鼻梁上,用牛皮筋捆在后脑勺。
这人估摸三十不到,面相白净斯文,微微冒出点胡茬,配着小圆眼镜片就像许晴读研时熬夜复习、劳累过头的师兄——他可以出现在高校实验室、县商号账房或中原的什么文官部门,但唯独不该在这菜市口烤炉边等红薯。
用的还是火折子。
许晴看得明白——那小白条是用卷好压实的绒草编出的,与老廖抽自己血肉缠结的原理类似,普通匠人把握不住其中门路,很少流传于民间;方士们野外奔波常用此物,看这摩擦生火、出火即燃,管其叫“火折子”。
那农户不懂其中门路,见火顷刻间起来甚是惊奇,把手伸进去想探探火势。
“好郎官,你丢了个什么进去?不会走火吧?”
“就是贵点的火种罢了……尽管用,旁边不就是水井吗?别怕。”
这火势正如他所说,生得虽快却不过头,农户索性埋了十来颗红薯,贴在火焰旁的炉灰里,火星飞溅、灰烟升腾,不多时焦香味溢出、填充整个街道。
男青年先是摆手:“一个够了,吃不下这么多。”
卖农货的解释:“嗐,我看火起来了,不多摆点浪费柴火,您真的不多来点?”
他坚持就要一颗。
男童扯着眼镜青年的衣摆子,小声嘀咕:“这人开玩笑吧,谁夏天大早上吃红薯,不嫌胀得慌?”
许晴心道——如果不是着急取包裹,疙瘩汤配红薯也是不错的。
此时日光穿过白墙间隙,透着炉烟打在街道上,刚过辰时,眼前的地盘肉眼可见热闹开来。
市场前的市民行走至此,被一大早就腾腾冒烟的火炉吸引,有人看了眼就走、有人包上几颗红薯;卖饼的摊主在炉壁上贴馕;做面疙瘩的要把木桶放一旁保温;菜市的房东往柴火堆里添柴,整个胡同口攒动着人头。
男青年用手帕裹着红薯,用撕下的皮在桌椅上堆了一层,随后慢斯条理咬上一口,点评说:“早上吃红薯的这不合理得很——你这就是养尊处优,吃个饭还挑上了。”
他对面的童子指出:“挑剔的是你,把我带着走了一路,就为了个红薯。”
“好吧,毕竟大清早的红薯难得;现在我们在铁井口,西二街上牛肉面是吃不到了。”他指向周围蜂拥的店铺,“你就没有想吃的早点?我可以请客啊。”
这似乎是个赔礼信号,对面却并不领情。
这男童显然不需要请客——他长了副城中财主独子的模样,穿了身大家氏族宗子的衣装;眉目精细粉嫩、衣着华贵考究,在西北的漫天扬尘里,他竟扎了个发髻、根根发丝洁净轻盈。
这孩子的气质也极为独特,他坐在长板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拒绝接触一切外物、只能搭在膝盖上。说话时看不出吊儿郎当,只有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他环顾一圈四周,对那杂七杂八的店铺提不起兴致;忽然间他又看到那卖土货的农户,想去要点烤玉米。
小少爷也懒得同青年打招呼,背着手朝炉边走去。
卖土货的农户站在火炉边收着钱,盘算着要不要多烤几个玉米、查税的会不会来、接下来去哪儿卖有生意,人群熙攘中他始终紧紧盯着他宝贝的生产资料,寸步不离那独轮推车。
许晴在人群里躲着三人的视线,想试着从后头摸包裹——这过程意外的顺利,人头攒动中,一个身材矮小的小丫头近乎隐形,她大方的绕过火炉,蹲在推车侧边。
白衣农户正朝烤炉边取食的人群喊着注意,没人朝这边瞅上一眼。
她伸手碰得到那冰冷坚固的剃刀、感得到包裹里堆叠的武器,想要拔下时却被其结实紧密的结合难住了——那刀卡的分毫不差,仿佛用点力气就能把推车摇晃出天大的动静;包裹倒是极其松散,轻轻一碰能发出警铃般的脆响。
她正皱着眉思考怎么快些取下来,一旁给火炉添柴的街区房东盯住了白衣农户。
“诶那卖红薯的,我怎么没见过你啊?是我们街的商贩吗?交柴火钱了吗?”
许晴抓住机会,先揪住裹布与刀锋的衔接处,听着那二人对话愈发高声,抓住机会直接撕下!
“柴火钱?你开玩笑吧!我来这里的时候里头都是柴火,还需要加柴火?”
“你这不废话,那柴火是我添的,每天都是!没交钱是吧?我看你也没报备收入,就交个十文钱吧,别逼我叫税吏过来。”
“十文钱是我小半天的所得,尔娘兮真是愈发黑心了,别给我血口大开!”
市井小民的粗口文化实在博大精深,片刻之间二人你来我往难分上下——许晴没空理会耳边炸响的口舌相争,她麻溜地把破了边角的包裹折进、重新打了个扭结,弯腰将包裹捆扎至背上,迅速而无声息。
而后她蹲下看向钉在木板上、牢固过头的剃刀,心里飞速预演了一遍步骤:应当一手扶稳、一手取刀,快且悄然地取下而后逃跑。
她将左手摁在木板上。
“十文铜板怎么多了?柴火是从燕子关上砍了运来的,煤炭是从地下鬼祟手里抢来的!柴火就是不便宜!你们这些城外小民蝇营狗苟,占着城里的好处不肯付出,还反咬我贪心了?”
“我可去令堂的!张口闭口就是城里城外,你这破烂城户,几年掉不出一个子儿,仗着人铁大帅的拨款乞活呗,得意个什么劲儿!”
那模样富贵的小少爷皱着眉走来看着,似乎对这两商户的争吵不快至极,他握住的拳头紧了又紧,不知生着谁的气。
一圈事不关己、围观热闹的人群里,唯有他最是烦闷。
“胡言乱语——一个啃墙根的草包,你怎么敢羞辱铁大帅对白石城的恩泽!叫卫兵来!叫巡逻兵来!”
他手向着农户指指点点,言语势在把人往大不敬上靠;白衣的农户也不怵,被激怒了抄起摊上的茄子往人脑袋上砸,嘴里念念有词:
“血口喷人,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架势……”
小农户和大东家,两人争执得难解难分,冲突从言语一转肢体。农户脾气上来,头脑一热,终于不管推车宝贵,冲着房东就要上拳头。
两人扭打起来时有后退腾位置的;有冲去找巡逻兵的;有劝架拉人的;更有几声支持某方出手的喝彩声……
此般景象沸腾如油锅,那少年郎眼中烦躁愈演愈烈,不知想些什么,眼神也从扭打的两人中脱离开来,他环顾四周——瞟见那微微颤动的推车。
初时他感慨世风日下,这二人扭打真是激烈,隔着空气靠地板震动都能摇动物体了?
而顿时他想明白那不可能,似乎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到车边,男童掀起自己的衣摆,扶住,下蹲,探头。
许晴有防备,可实在没法丢下这把剃刀不管,选择不溜。
她看着地上的阴影走来,以为谁贪小便宜来捡个玉米棒子;又看到下方精致华贵的棉布鞋是个小号,猜出是那男孩走过来,她索性最后用力一抽刀把。
这下大方用力,劲道充足,整个独轮车都随之一个颤动——那柄刻着精细纹路的剃刀划拉出一半,已经松动出了木板。
许晴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印呼了口气,抬头就见那小孩弯腰,四目相对。
“呃……我就取个东西。”她对着插了一半的剃刀比划了一下,想着怎么解释清楚。
“你先别喊人好吗?我不是贼。”
那剃刀落地,发出锵啷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