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夜行路上 ...

  •   他讲到这里,出于对其真实性的确认,老廖问了一个细节。

      “那庙叫什么?”

      管事的信誓旦旦:“他说过!那庙只有一墙一院,门口牌匾上只有三个字……老鸦观。”

      许晴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廖禧成听过——不但听过,还深有交集。

      “你听说过‘老鸦观’?”提问时他不动声色地审视对方——看不出古怪。

      “不就是赵家小伙说的吗?我当时就把这名字记下来了,这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廖没有就这个方面继续深入,请对方继续。

      ……在赵家小伙的描述中,他牵着骆驼要去开门——门却在被他碰到前自行打开。

      他看见其中是一洞天福地,满眼的春色兰草仿佛与世外隔绝,风雪想飘进其中却不得通行,有股暖意拽着他和骆驼走进其中。

      他手中的缰绳被什么力量拽走,骆驼被牵引着去了一旁的拴马桩旁,缰绳自己打了个结;那无形的力还扯下他的毡帽外套,叠好塞进了包裹里!

      这小伙被吓得不敢动,大喊大叫着要寺庙里的家伙别装神弄鬼——无人回应。他先是惊慌失措、又是茫然不解,最后索性推门进了主殿,不知是胆大还是胆小——他在里面睡了一觉。

      老廖接着问细节:“殿里都摆着什么?总得有供奉主神吧。”

      “这……反正他说的那神仙我们之前都没听过,就叽里咕噜描述了一大堆,我实在没记住。”

      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不得而知,只说一夜过去风平浪静,没有恶鬼作祟也没有歹徒行凶。晨起时他的疲惫和寒冷尽数消却,再看那庙宇只剩感激,随即跪在那蒲团上猛磕了三响头。

      说到这,管事的绘声绘色,仿佛自己身临其境:“然后他出了门,结果被院子里的情景吓呆住了!”

      作为听众,廖不像许晴这般给面子,只等着对方快说。

      管事的也不介意,说上头了也开始比划——他比划那拴马桩。

      “那院子里原本有十来个拴马桩,就其中一个拴着他的骆驼——现在那些桩子上全是骆驼!每个桩子都各栓了匹一模一样的,连鞍子和行囊都一模一样!”

      许晴听到这时手顿时停住——本来她快把润滑油都磨干了。

      廖知道许晴在自己身后听着这些,现在他准备把女儿支走……保护她成长中的心智不被乡野迷信冲击。

      于是他转身,要劝她找村里小孩玩玩、看看农耕、下河摸鱼或者干脆看自己的笔记;那管事的也察觉到自己越说越亢奋,像是个传教疯了的野道,收敛些又追了上去。

      “当然那是他的一面之词,我也就是复述一下……那小子当着同乡的面把十二匹骆驼全卖了呢,还在白石城做起生意,娶了个媳妇。”

      廖问他:“他近年来回来吗?”

      “不回来,他没有回来过,一直托人给他父母送钱。”

      “那正好,这件事值得问。”他又做出了交谈的姿态,“我等下先去他老家看望一下。改天正好去白石城,你给我村里的信物、中间人的路子,我要找他当面确认。”

      “那打井的事?”

      廖说:“打井的受托人还没着落呢。就算那神奇小庙能变出十来匹骆驼,人家也不一定懂打井,我改天先去探探路,小心为上。”

      管事的表示理解——战乱偏僻处,人心不可度,不少骗局的开头就是让人觉得“这有什么能骗的?”,代价往往比预期的沉重太多——保险一些总没问题。

      许晴在旁边听边想,能插手同村之间还把人劝住,老廖在乌河一带确实深受信赖了。

      她收起盒子枪,揣进怀里,跟老廖去井边转了转。他始终不走远,以候下面施工的匠人有需求。

      在等待时,他像往常一样回答许晴的请教,总以法门战术居多。

      “如果又有鬼祟怎么办?”

      “我刚刚下了绊线,小东西不担心。”

      他说的办法许晴知道——‘绊线’算一种法阵,与绳结的效用无二,不能随人移动,只对着鬼祟打,杀不了的地灵她至今只见过那树根。有时老廖要她待在矿洞里往深处送空气,就在她身边挂一圈。

      这招不需要抽手指肉,放点血便成。

      她转而关心己方的安排:“所以我们不用等过夜了?”

      “刚才村里人说我们帮忙很多,想请我们吃点好的再走,你想吃羊肉吗?”

      吃不吃、吃什么、什么时候走,许晴对此没有态度,让老廖和主人家决定便是,期间她又随意在民房和田地里溜达几圈、去村里的小庙看地官木雕、也在马背上的包裹里去翻找廖的笔记,打发时间。

      此间的天空总是干瘪,没有云雨更无论鸟群,唯有西倾的太阳能为其稍上些色彩,西边黄东边蓝,中间蒙蒙灰,不算很好看。

      下午农家开始准备晚饭,劈柴挑水——经此一战,今天只有河水——然后煮锅切菜。

      傍晚天微微黑时就得开宴,菜品有些隆重:一只山羊被卸开来为四肢内脏,分门别类摆在大长桌上,家畜实在宝贵,血也是道美食……

      ……脑袋也是。

      今日本就是秋收前最后一次大耕种,吃点好的也算是传统,撞上除祟的老廖不好说是凑巧还是面子大。村里老少全聚在一起,他二人不算太显眼,这时有人上来给老廖上了碗茶——老廖点头接过。

      又有人给老廖上了盘鲜水果——老廖摘了颗杏子。

      又有人给老廖推来一盘肉,这羊死的是真不浪费——完整的脑袋摆在盆里,羊角羊耳朵羊下巴一应俱全……它眼皮耷拉着,竟然被烤的外焦里嫩、焦里透红。凑近时,孜然和花椒的香气直掀鼻腔,不知算骇人还是诱人。

      老廖瞟了眼,没动,推给了一旁的许晴。

      捧着小碗、正咀嚼的许晴微做后仰,与微微露出的眼珠子对瞅。嘴里没停,看不出表情。

      “这个……怎么吃?”

      ——她没脱口感慨“这竟然能吃”,毕竟答案已经摆在盘里了。

      廖:“想吃哪块?我剃给你。”

      许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头上零件,偶然间想到中午井下的经历——她点了点羊眼睛。

      老廖会意,抄起木箸刮下眼睑、敲下头骨,不消一会儿那眼珠稳稳当当的被他架住,放进许的碗里——眼珠不圆,已经被烤的干瘪,看着相当浑浊。

      许晴心里有数,知道里面含水不少,全吞进嘴里才动牙。单从吃相来说,斯文到没有任何看头。

      “味道还行吗?”廖这时候在笑。

      “……腥。”她接来茶水灌了两口,觉得这味道是散不掉了。

      除去这道独特美食,这次农村晚宴说来没留下任何特别记忆。老廖在间隔段找到赵家的老爷子问了几句,许晴坐在椅子上保持隐形,偶尔抬头看看天色愈发昏沉。

      收摊准备时她看到那位供奉地神的薛老头,拄着拐迈步离开,精神抖擞不像个白发长者。直到最后,她也没有打招呼。

      幽蓝的天色和远去黑色的人影,这画面莫名被刻印在了心里。

      暮时他们披挂上路。

      许晴在前,廖在后头,这马鞍比单人要长些,不硌人但马背总归还是难受——好在这些年她也早习惯了。

      枣红马被闲置了一下午,此时休整得极好,迈开步子、四蹄踏踏作响,奔驰几步,把身后微弱闪光的村庄甩至不可见。

      旱地早晚间温差颇大,初秋时节的夜里已有了凉意,廖给她扎紧领口,用竹节敲打马臀示意降速慢行。

      夜行路上讲究颇多:路况、天气、劫匪和不知哪儿冒出的鬼祟都是问题,廖固然本领高强,对地上的崎岖也不得不防。

      他下山道,走平地,大道是百年前甘阳道府雇民夫开辟的,从混战年代留存至今,在关外能是仅存的好路段。

      许晴被大道上慢摇的颠簸晃得昏昏沉沉,眯着睡了不知多久,恍惚间感到马好像转了个弯。

      ——一声裂弦响,把她震了个清醒。

      她警觉地转头流盼,在黑洞洞的夜里张望,不见来者,老廖举弓持平,弓弦微微颤动。

      方才那弓在顷刻之时已送走羽箭,空留寂静中一声若有若无的弹弦回声。

      不知是遭遇战否结束,许晴没出声。马慢慢停住,好像也在等着后续——此时廖瞄准远处黑夜不动分毫,变成一座铁打的雕塑。

      还不等她想些什么,下一刻廖禧成忽然又动了起来——与上一刻开弓时行云流水截然不同,他虽动,却仿佛脱离了物体固有的路径,只在刹那间变换动作,从一雕塑变另一雕塑。

      又是一次送箭,不知箭羽去向,空中只有有风声回荡。

      这时只有老廖先开口:“没事,已经解决了。”

      许晴的声音从暗中传来:“是哪里的滑坡把鬼放出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把箭袋挂回马鞍下,弓放回侧边,出声指令马匹接着行进。

      行进几步后渐渐匀速,许也没有接着问,是廖主动答了。

      “是人,俩盗匪。”

      “死了?”

      “没什么本事,都死了。”

      一杆羽箭在夜色中直穿敌人眼窝,他悄无声息地死在马背之上,廖甚至不屑于走近看他一眼。

      赠与人类身体的大地母亲也有吝啬苛刻的一面,人从死亡一刻起便收回其血肉——腐烂只需十二息。他皮像纸般燃烧、血像墨般溶解、肉像蜡般融化,最后他的骨骼随之散落。

      丢了主人的马被吓得惊慌失措,奔跑时颠下的骨骼反射着月光、掉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一颗新鲜的头骨落在一旁,在碰撞中碎开。

      两具尸骨化作土灰混作一团,在路旁的野草堆里再也分不出来。

      盗匪曾经是落草方士、失地农户、流浪山民,还是被击溃的边军堕落成的兵匪?——没人在意,也没人愿意为他们分出丝毫同情。

      此次小风波只是夜行路上一次无所谓的经历。

      她又试着入睡,但总不得安稳。半梦半醒间,老廖扶着她以免落马;有次她睁眼时发现裹上了羊毛毯;有次她似乎想问时间,看见墨蓝的天又接着睡了……

      这夜便如此循环往复。

      日出前不久,许晴清醒过来。

      此时正行驰在山道,四周山坡星罗棋布着杜松丛、落石堆,她扶稳了马脖子四处张望,猜出这是白石城外十里不到的燕子关。

      “早上好廖先生……”问候时她硬吞了一个哈欠。

      许晴是呵欠连天,廖禧成则是一夜没睡,披星戴月、百里奔波后精神头本该不算好,他却看不出一点疲惫。

      “早,小晴。这地儿有很多岩羊,你看见了可以练练枪法。”

      许晴看了眼四周地势——知道老廖在抬举自己和这小破手枪,没必要兴冲冲就去找山坡上的活物。

      早起的岩羊不好找,凌晨的霞光却赶着来。山道再行数里便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地,此时天穹下的东方微显一片白。日出前的昭示催促廖提速前行,要在卯时开市时到达白石城前。

      他二人披星戴月夜行自然有缘由:白石城为塞上第一重镇,扼守燕子关、直抵津门关,如今为固守西北的大军阀铁大帅占据的要地,城里大小门关常有盘查,出入其中并不方便。

      如今廖与铁醒兵戈相向,他不愿承担撞见熟人的后果,便挑了个卯时开市、盘查疏松的时段,混入进城贸易务工的外城居民中。他脸上无凶相、身上无残缺,褪去一身披挂倒也像个普通良人。

      长弓羽箭不值钱,被他藏在燕子关土墙里;单独的算盘不像法器,直接背在身后;头顶银星的枣红色骏马显得与身份不符,他顺而求其次,扮作贩马的走私者,备上银两用以贿赂卫兵。

      剃刀是特制法器,不便丢弃,他让许晴接过,和小火铳一起裹好收下,二人分开——她要试着偷渡。

      许晴揣着包裹好的管制器械,做出与家人走散的模样——城门开时外部等候着小几百人,此时乱做一团,有缓慢通行的人流、有拥挤不动的人群。守门的大头兵应付着看腻的人脸,一人搜查一人登记,不耐烦地挨个批准通过。

      军阀治理下的安保实在粗放,搜查环节也不腾块空地。一辆载着农产的推车刚被放行,她侧身装作被推搡,右手放低了一甩,用剃刀把包裹从侧方钉在车板下,空手走到前头。

      登记核查的门卫低头瞅了眼小丫头——干净朴素,家境还算安稳;脸白如瓷,平日不务农事;没带包裹,周围不见大人也不哭闹,这倒不对劲。

      “你第一次来?”

      许晴脸不红心不跳,张口编纂履历:“春天常来,夏天家里忙不带我进城。”

      那人春天也在守门,见过几十个小孩模样,一时找不到对应。看这丫头如此坦率,愈发觉得眼熟。

      “家里住哪儿?干什么的?”

      见卫兵没一口否定,她更加胆大,按着城墙脚的见闻编纂:“西郊河边二什桥的猎户,拿毛皮进城卖。”

      燕子关确实产岩羊大雁,西郊确实有条二什桥,门卫挠挠头,不知还有什么需要盘查。

      “就你一个?没人陪着?”

      她接着造背景故事:“走散了,您看见有个穿赭衣的大娘吗,她是我……”

      “去市里铺子前等就等到了,别在这里找人。”他没功夫翻册子核对,直接打断了她的询问。又把“女童,猎户,顶蓝头巾”记录造册,朝后面吼起来,“都别堵在门口!退后退后!”

      她只好往里走,被搜身门卫简单拍了拍上身便通过其中,着急去追那独轮推车——农户在前拉着走,车板下的铁器随着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