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回忆手册》引香云

69、突变虫穴

　　两个小时后，下水道的最左侧。

　　“两个半”人站在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边。

　　科罗布斯蠕动的手心里吐出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那钥匙不需要插进锁孔，只晃了两下铁门便开了。

　　“突变虫穴是女巫很久以前的炼药房和草药园，我进去过一次，那里面很不妙，经常有恶心的虫子跑出来，我就做了这道铁门，她疯了以后研究的东西也许都不正常，里面有危险，你们要小心点。”

　　“法师大人也没进去过吗？”

　　“法师？你说拉莫斯迪斯吗，他说他看不见这个洞口。”

　　“谢谢你科罗布斯。”

　　星伸手拍了拍暗影人的脑袋，凉凉的，手感挺好。

　　当另一只手伸过来的时候，科罗布斯立刻敛了呲牙咧嘴的笑，谨慎地盯着这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人类看。

　　他的动作比星还轻些，更像是摸了摸它头顶的空气，没等科罗布斯从紧张里回过神，两个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星：“怎么样，科罗布斯是不是很可爱？”

　　“确实很有意思，要……”

　　“要是能养一只的话。”星抢过他的话，“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塞巴斯蒂安似笑非笑地说：“这么了解我？“

　　星：“咱俩谁跟谁啊，是不是？”

　　塞巴斯蒂安明知故问：“谁跟谁？”

　　“耕农和码农。”

　　“……”

　　突变虫穴常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紫雾，辉光戒指的照明效果在里面大打折扣，腐朽、潮湿、和下水道的腥臭味混杂在一起一阵一阵往上翻，熏得人神魂颠倒，张嘴就直冲天灵盖，星和塞巴斯蒂安不得不捂住口鼻，减少说话频率，尽量打手势语，虫穴的硬石地面不知道被什么腐蚀出大片坑坑磕磕的水洼，绿油油的发光浮萍在紫色的液体里幽幽地飘着。

　　突变虫穴里生物的残骸随处可见，除了手臂大的会吃人的蛆，其他的生物似乎都被困死在这瘴气里头或者被吃干净了。

　　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边界，走到岔路口两人便堆上一个石头塔做路标。

　　走了半个小时，星已经被熏得有些缺氧，转头一看，塞巴斯蒂安口唇发绀，肤色比平时更苍白，属于中度缺氧的症状，于是她在下一个岔路口，左边指了指自己，右边指了指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拒绝分开行动。

　　随后星勾了勾手。

　　塞巴斯蒂安俯下身，做好了要被她痛批一顿的准备，当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才察觉不对，但来不及了，他后脖一重，人顷刻失去了意识。

　　星背上多了个大男人，行动却丝毫不受影响，她随机挑了其中一条岔路钻了进去。

　　在虫穴的最深处，有半张烂桌埋下泥下。

　　孤零零的坩埚滚在桌边，里面有枚类似护身符的玩意，那东西外表散发出近乎黑色的紫光，一看就知道是女巫的遗留物，受时间影响，星没敢在周围多停留摸索，捡起护身符便急匆匆地原路返回。

　　科罗布斯还在铁门处守着，远远地看到星背着个人，顾不上什么虫子大蛆的，还没等她走近就把门打开了。

　　“他怎么了？死了吗？”

　　这要是个人，星都以为它是在骂脏话。

　　“只是被打晕了。”

　　“被打了？”这暗影族观察人类多了，行为偶尔会带上表演成分，科罗布斯倒吸一口气，夸张地用小手捂着抖成波浪线的嘴，“那些小虫子居然这么厉害？不得了！”

　　“是我打的。”星把人放下撩开他的后衣领，塞巴斯蒂安后颈红了个明晃晃的手刀印。

　　嘶，下手好像是重了些。

　　星这也是第一次在有意识的时候打塞巴斯蒂安，手生，塞巴斯蒂安的体质同样在提高，她怕打轻了人晕不过去，手就黑了点。

　　“啊？你为什么打他？你们打架了？”

　　“呃，不是。”星把人靠到墙上，趴到他胸口听心跳，“紧急避险，嗯，对付犟种只能用这招。”

　　“哦。”科罗布斯似懂非懂。

　　星趴着听了五分钟，听见塞巴斯蒂安缓慢的心率逐渐恢复后长舒了口气。

　　看到她又往洞穴里走，科罗布斯问道：“你还要进去吗？”

　　“不，我就在门口甩两杆，等他醒。”

　　之前的两小时，她去了一趟冒险公会买新武器又顺便回家拿了钓竿，她老早就想知道下水道的水域里能不能钓出什么稀罕物了。

　　“这我知道，叫钓鱼。”科罗布斯嘻嘻笑说：“水里面确实有鱼哦，肥肥绿绿，我见过的。”

　　闻言星紧急打了个窝。

　　“对了，科罗布斯，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星将护身符丢过去。

　　那护身符刚划出一道抛物线，还没落到科罗布斯手里，一道紫色人影倏地闪出，截了护身符。

　　“终于啊……终于找到了。”

　　“拉莫斯迪斯？”

　　落地的拉莫斯迪斯先是调整好错位的魔法帽，对科罗布斯点了点头，再转而和星说：“真是帮大忙了，星，谢谢。”

　　星：“老师。”

　　“不用这么喊我，我什么也没教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科罗布斯总觉得平时不苟言笑的拉莫斯迪斯此时大胡子下的嘴角是上扬的。

　　“我马上回来。”

　　留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拉莫斯迪斯又消失了。

　　科罗布斯很拟人地一摊手，早就对他和女巫如出一辙的出行方式见怪不怪。

　　星虽是在钓鱼，却没看杆，视线停留在呼吸逐渐平稳的塞巴斯蒂安身上，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和科罗布斯闲聊着。

　　忽然，她说话磕巴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的手上有不少深浅不一的疤痕，与她记忆里那双摸琴的手大相径庭。

　　那些伤疤有线状的，有片状的，有的白了，有些刚掉痂还泛着红，都极浅，像这种小伤疤不刻意去看一般发现不了，除非数量多到一定程度。

　　新伤旧痕叠加，说明塞巴斯蒂安处于这种状态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星倏地皱了眉。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井盖被掀开的声音，有人爬梯子下来了。

　　科罗布斯新奇起来：“拉莫斯迪斯居然走正门？”

　　他探头朝井盖的梯子看了一眼，猛地躲到星身后。

　　“怎......”

　　星么字还没说完，一个冷嗖嗖的声音打断了她：“一个活着的影子？真离谱！”

　　星心里暗喊：糟了！

　　矮人走过来，红色的眼睛锐利地刮过科罗布斯：“我全族的死都是因为你们！”

　　科罗布斯头顶的呆根凌乱地晃了晃，它从星身后走出来，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如果你们矮人没把我们从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里赶出来，我们也不会武力讨伐——你族人的事我很抱歉......”

　　这话像一道惊天霹雳雷，给星劈了个四分五裂。

　　等等？到底谁入侵谁？

　　矮人顿时火冒三丈，气得一蹦三...一尺高：“光道歉有什么用！”

　　说完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真正的受害族——科罗布斯也忍不了了，颇有人味地撸起不存在的袖子，瞬间，两只不到一米的生物骂骂咧咧地扭打成一团。

　　矮人肚皮和它戴了头盔的脑袋一样大，四肢就短，手脚都打不到科罗布斯，只能仗着皮糙肉厚力气大，用肚皮将人拱到天上，用脑袋敲它。

　　科罗布斯没使用暗族能力，只是用相对长一点的腿在矮人身上乱踢乱蹬。

　　一顿操作下来，两人还没星的鱼饵受的伤多。

　　但星还是一手一个将他们分开了。

　　矮人：“让我教训教训他，他这人太恶心了。”

　　科罗布斯：“来啊，来比划比划啊！小矮子！”

　　星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比了比两只的身高，发现也就相差了不到10公分。

　　眼看就要真刀真枪的干起来，星抽出武器，往塞巴斯蒂安边上靠了靠，正准备武力制止，拉莫斯迪斯恰好在这时回来了。

　　他手一挥，矮人和科罗布斯脚底下凭空生出团火，烫出嗷的两声。

　　“都给我闭嘴，你们俩！”

　　“元素战争早就结束了。”拉莫斯迪斯说，“为了能在人类周围中生活，你们必须和好才行，这道理你们都懂吧？”

　　良久，率先开口的是矮人：“很好，我以后再也不会靠近下水道了。”

　　闻言，科罗布斯脸上带着些羞愧：“......对于过去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矮人，我对你个人并没有什么不满。”

　　矮人哼一声背过身去。

　　“很好。”

　　“那就让我用‘誓言之印’来达成最终协议吧。”拉莫斯迪抬手点了点，“以后你们谁动手都会遭到十倍的反噬。”

　　走之前，矮人很礼貌地知会了星一声。

　　知道它又出门“进货”，星蹲下拍拍它：“别忘了我们说好的哦。”

　　“知道的。”

　　等矮人圆滚滚的身躯在下水道里消失，星才向科罗布斯问：“是矮人族把你们驱逐的？”

　　“对啊。”

　　“可你们不是外来种族吗？”

　　科罗布斯切了个呆滞的表情：“矮人住在我们的上面，一开始我们是相安无事的，后来地下环境出异常，它们将领地扩张到我们一族的地盘上，虽然我们是晚来的，但不能只要是地下就属于矮人族的吧？”

　　都是真的，只是没说全。

　　星头疼地扶额，对矮人族没有私人这一概念的传统感到无语。

　　“你跟我来一趟。”

　　拉莫斯迪斯朝星招手。

　　“稍等，法师大人”星出言打断他的施法前摇，三下五除二地收好东西，把塞巴斯蒂安背起来，“我得先把他送回去。”

　　刚说完，人一转身已经在深山里了。

　　木匠店夫妻在外享受夜生活，给她开门的依旧是玛鲁。

　　“星？啊！塞巴斯蒂安他怎么了？”

　　星推门进地下室，将人放到床上，三言两语给玛鲁解释了来龙去脉。

　　“那没什么事。”玛鲁松了口气，“脑缺氧，睡一段时间就好了。”

　　星点点头，把被子捏过塞巴斯蒂安肩上，又探了探的他额头，问，“他最近在忙什么吗？”

　　这问题一下子给玛鲁问住了。

　　塞巴斯蒂安这人不就是整天待在房间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天到晚看不见人吗？最近他甚至都没怎么在家吃过饭，德米特里厄斯有时候都懒得备他的份。

　　真要说起来，最近......近半年确实是。

　　“出门频繁了点，怎么？他不是去找你的？”

　　难道她哥移情别恋了！？

　　不可能啊，他还经常找她借望远镜来着。

　　“不是。”星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我是说，他有没有自己做些什么危险的事？”

　　玛鲁叹了口气：“跟你在一起是最危险的，但是他乐意啊。”

　　星瞳孔倏地一缩。

　　直至站在通往女巫家的传送阵上，心旌摇曳的农场主才回神许多。

　　那护身符是女巫家的通行证，拉莫斯迪斯早就成了传送阵的黑名单，进不去。当年他们分开的时候，女巫带走了他的一瓶效果独特的魔法墨水，至于独特在哪，星没什么心思问，她此行的目的便是试试能不能拿回那墨水。

　　阵法启动，星被传到了一片沼泽林地。

　　刚要抬腿出去，玛鲁的那句话录音似地在她脑海里回播。

　　她收回腿，事无巨细地将自己一身的装备检查了一遍，又四面楚歌似的观察了一圈周边，确认安全无误后才走出法阵，左顾右盼地往前探。

　　仿佛塞巴斯蒂安在她心里安了一盏安全指示灯，时刻提醒她要走在有光照的路上。

　　沼泽林静默无声，连风也没有。

　　很快，一栋乌木搭建而成的房子出现在星视野内，但通往房子的唯一去路被一只丑陋的哥布林挡住了。

　　这哥布林好像是个人来疯，对着星大叫了一声：“咿哈！人类！”

　　它这声吠敌意善意不明，于是星也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咿哈！你好，请问，能让我过去吗。”

　　“你想通过这里？”哥布林油绿色的脸耷拉下来，像个苦瓜，“不好意思，这里是私人领地，很对不起，我不能让你通过，我可不想丢掉饭碗。”

　　星搓着下巴，心说这哥布林怪有礼貌的。

　　以女巫的能耐肯定能听到门外的动静，到现在没出现，多半不在家。

　　硬闯也行不通，万一这哥布林有特殊手段能通知上它的主人。

　　哥布林和眼前不知道怎么进来人类面面相觑了片刻，接着那人类忽然席地而坐，居然悠然自得地钓起鱼来。

　　“能钓鱼吧？”她问。

　　“我只管这条路，别的不管。”

　　她诡异地一笑：“那如果我从水里游过去，你管不管？”

　　“……”

　　哥布林沉默了，好像很苦恼。

　　“我想了想，还是不管，但是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我的主人把沼泽当垃圾桶，里面什么都有——比如黑魔法药水，里面很多东西都变异了。”

　　话语间，浮漂动了。

　　星收杆抄上来一条黑紫色，两排尖牙外，露面目狰狞的鱼。

　　定睛一看，这不就卷轴上要的鱼吗！

　　星：“你一直守在这里？”

　　“是的，我一路追着主人到这里来的，花了好长时间她才接受我的投靠，不过她不需要我的帮助，只能安排我在这里守门。”话唠哥布林说，“对了，我的家乡在布鲁迈尔山，按照你们的叫法——星露谷另一侧的东部森林。”

　　“不会想回家吗？”

　　哥布林抬了抬可怖的脸部肌肉，笑得和蔼可亲，“家乡很好，但这里有家乡吃不到的珍馐。”

　　竟然是个吃货。

　　星：“什么珍馐？”

　　哥布林兴奋道：“虚空蛋黄酱！用虚空蛋酿制，主人曾经丢了不少在沼泽里，如果你运气足够好……”

　　星咧了咧嘴，她哪来的运气？

　　但没事，她有渔夫的智慧！

　　星蹬上树掰了根小臂粗的长棍，绑在抄网杆上增加长度，三下五除二的，一柄三米长的捞网就做好了。

　　哥布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把沼泽的水域搅的天翻地覆，不多时，真给她捞到了两罐。

　　打开盖子，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炮仗似的蹦出，窜到哥布林的鼻子里，它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些癫狂之色。

　　“这味道…抗拒不了了，快给我！”

　　见状，星将蛋黄酱抛进乌木林里，哥布林立刻撒丫子追了上去，甚至还跟她道谢，这一下星几乎用尽全力，短时间内哥布林是回不来了。

　　进到女巫家，映入眼帘的是三座长了五官和手的方石雕，底座前各摆了三个碗，作用不明。墙角躺了本翻开的书，星蹲下看了眼，上面的字体杂乱无章，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诅咒……乡村和……谷……

　　除此之外便只有两张药水桌了，星轻手轻脚地翻找她要的东西，尽量不挪动物品的位置。

　　在一众黑药水里，魔法墨水的气息很是突兀，好找得很。

　　忽然，她眼尾有光在闪。

　　屋子右侧的地面上亮着道传送法阵，星将墨水揣兜里，嘀咕：“应该没人会在家里装什么机关陷阱吧？”

　　说完一脚踏上法阵。

　　四周密不透风，是间一眼能望到底的地下室。

　　地下室正中间燃着一排红色蜡烛，发疯的女巫审美也异于常人，微弱的烛火里居然围着座纯金打造的克苏鲁雕像，底座同样有个碗，星没敢乱碰，只匆匆看了两眼，便顺着旁边的梯子爬上黑洞洞的入口。

　　半个小时后，还吊在梯子上的星抹了把汗，有些无语。

　　这么长的梯子，她只在一款沙盒游戏里，下矿的时候爬过，这女巫为了防止别人找到她，把家挖到地心去了？

　　又爬了半个小时，星终于摸到一块人大的活板门。

　　刚跳上去，人懵了。

　　与此同时，一直在火车站等待的拉莫斯迪斯抬起眼，原地消失了。

　　这不是法师大人的书房吗！？

　　联想到他们的关系，星感觉牙有点疼。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拉莫斯迪斯黑着脸走了进来。

　　星将墨水递过去，喊了声老师便住了嘴。

　　想想也是，住了这么多年的家突然发现了个人大的耗子洞，女巫指不定从这个入口来过几次他家里，又或者一直暗中观察，换成她能黑成科罗布斯。

　　后面拉莫斯迪斯怎么处理那入口的星不知道，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给塞巴斯蒂安发了个消息，人一倒头，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