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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文思殿 一个最意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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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挡在了我面前。
我以为会是皇兄,尊贵的太子殿下只需要一个眼神,谁也动不了我。
我还以为会是柳金金,他平日里同我那么要好。
或者是傅景深就最好了,我现在配不上他,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期待会是他。
都不是。
寿宁公主横在我和七皇子中间。目光冷冷的,但是脊背不曾低下一分。
我很没出息地撇了一眼傅景深,他现在没有摆出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反而和我一样,也赞叹地看着寿宁公主,他的腰间空空荡荡。
我长叹一口气,不愿再自作多情。
七皇子用他又阴又毒的眼神钻着我的脸皮,嗤了一声,扭头走了。
我同公主道了谢,不知怎的,她看向我似有些愧疚。我心里想,其实我才是应该愧疚的那个人。
她的手不太柔软,她的语气温柔又坚定。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话。她告诉我,她看不起仗势欺人的人,在文思殿她会罩着我的。
她讲话不像大家闺秀,带着点我听不懂的话和淡淡的江湖气。
我没告诉她我不会再来了。
我看着她,莫名想起二公主那双泪眼盈盈的双眸。
我觉得兴许公主也可以读治国之策。
但是这都和我没有关系了,公主该读什么不该读什么和我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
一个浣衣局的宫女该做的事就是浆洗干净衣服,我本来就不爱碰笔墨,这样最好。
我心安理得地蹲在那儿洗,手指泡得发白,才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找到了对的地方。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淑嫔娘娘那件绣花衣裳洗起来竟这样麻烦。细细密密的金线缠着绣球花,洗重了怕褪色,洗轻了又去不掉那一整片的茶渍。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赌气往她那件衣裳上泼茶水了。可那时候我。
我还在浣衣局遇见了熟人,那个被我打到浣衣局的不知道第几任鸦青,我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她是云顺。
我对不起云顺。那件裘衣后来其实补好了,根本没那么严重。可是我一转身就把她忘了,没叫她回来,也没给过她一句解释。她现在给我吃点馊饭是应当的。她冷眼旁观我在盆边冻得直哆嗦时嘴角带笑,我没有怪她。
我实在是一个很坏的公主。
所以柳金金不再和我说话是应当的,傅景深看不上我更是应当的。我最温和可亲的太子殿下自有亲妹妹来千娇百宠。更不提寿宁公主实在是顶好的人物,便是仙女里也寻不到了。
我看过很多话本,都是柳金金偷偷带给我的,从前我觉得,我这样高贵的公主就应该和傅景深这样的公子在一起。我们成婚之后,他护我、宠我,把我举得高高的。
刚到浣衣局的时候,我甚至还想着,皇兄会不会突然从天而降,像小时候一样把我牵走。
谁也没来。
那些曾经站在我身边的、对我笑的、应我一声公主殿下的人,全都没有来。连看我一眼都只是匆匆掠过。我蹲在冷水盆边,看着自己被冻得红肿的手,才忽然明白。
在文思殿前,寿宁挡在我身前时,我就该懂的。
其实谁都不会来。
他们都需要嫡公主这个身份。不是我。
我曾经以为我是大夏朝拥有最多爱的人,如今看来是许多错觉叠在一起。
不过空花阳焰,却骗了我好多年。
只不过那时我还没真的想清楚。
因为浣衣局实在太苦了。
那日下午我耍了点心机,溜去了我以前常去放风筝的地方。
放讲之后,太子和傅景深谈天聊事会经过这里,再没有人比我更熟了。
傅景深那块玉佩被我翻出来佩在了身上,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我盼着傅景深能因此挂念一些旧情,让我能好过一些也好。
我跪坐在地上的时候,脸上觉着红辣辣的,兴许是太阳太大了。
我就这样等呀等,终于等到太子绣着祥云的靴子停在我面前。
我有些惊喜地抬头,但是人怎么这么多。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原来他们是陪寿宁公主出来放风筝的,我一眼就看出来那只风筝是柳金金的手艺。
太阳真的太大了,我脸上辣得厉害。
我脑袋发蒙,说不出一句话来。
平时不觉得,我跪在地上的时候,觉得太子实在高大,连抬头看到他的脸都会耗掉我浑身的力气。
怪不得宫女们总埋着头。
我也将头埋得低低的,盯着太子的靴子看。
太子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玉佩上,冷冷一笑。他慢悠悠地问傅景深要不要把那块玉佩取回来。
傅景深站在他身边,只笑着摇摇头。他说,相识一场,也让她换个好些的日子吧。
奇怪奇怪,那么大的太阳,为什么我脸上发烫,身上却冷得发抖?
就像有人当头朝我泼了一大盆冰水。
我是真的能记起那种感觉。那天在淑嫔娘娘的寝殿外,侍女们拿冰冷的水泼在我身上,我就是这样冷得浑身打战。
柳金金什么也没说,他早就带走了寿宁公主。
我谢谢他,还为我保留了一丝的脸面。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浣衣局的。
我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有了不少新奇的体验。
原来被打的伤口没有太医的药也会好,饭馊了也能填饱肚子。
我到浣衣局之后,几个皇子和妃嫔宫里送来的衣服就翻了倍。宫女们看着我的眼神香针一样扎在我的身上,我和着眼泪都洗干净了。
我知道反抗越厉害就会越痛。
我不再有任何自取其辱的幻想,托着面善的小太监帮忙当掉了那块同心玉佩。
层层克扣后,到我手里居然还能有两大块金锭。我把它们全塞进了云顺的小箱子里头。
那天晚上我居然能分到一块新鲜的、柔软的、散发着淡淡米香的馒头。
我把它给了云顺。我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自己都觉得寒酸。以前我可以随手给出这么大的夜明珠,可是我现在只有一块馒头。
如果她能愿意收下,那我就没有遗憾了。
她冷哼了一声,夺走了馒头,狠狠咬下一口,又斜着眼看我。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我看不懂。
我也不想懂。
今天晚上我就要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