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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帝 从前只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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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只知道妃嫔自戕是大罪,没想到宫女这条命也舍不得。
我的命,我爹娘的命,都系在了这些大人物手上。
我醒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嗓子干得像火烧,额角还在发疼。
云顺坐在一旁,脸上泪痕未干,手指捻着一根细绳,一截已经打好的死结还晃着。
她身体抖得很厉害,她说,还以为你能有什么出息,居然也就只是寻死。
这回我听懂了,原来她刚到浣衣局的时候也不想活了,我做的实在不是件事。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又干又涩。
你那么恨我,为什么要救我?
云顺狠狠擦了把眼睛,粗声粗气地说,我以为你不一样。
她哑着嗓子道,你以前是公主,连死都能死得比我们体面些,可你居然跟我一样没用。
原来那些山珍海味喂的就是酒囊饭袋。
我无话可说。我说她能干又强壮,比我强多了,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她说她下午看到了。
“我们这种人,生如浮萍,死了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一笔。为了谁赌气去死,不值当。”
她说着递给了我一只碗。
粥里漂着几粒米,淡得几乎没有味道,但热气升腾着,熏得我鼻子一酸。
我眼睫微微一颤,闭着眼,将泛着酸味的粥咽了下去。
云顺说得对,活着总能看到新鲜东西。
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皇帝陛下龙驭上宾了。
雄才大略的太子殿下继承大统。
皇帝似乎总是身强体壮,在我被贬之前,秀女总是年年不断地送进宫来。
死确实比活着容易多了。
于是在这个新的春天,整个宫里都换上了孝服,白茫茫一片。
皇帝其实对我不错,如果我还是永宁的话会掉几滴眼泪的。
即使我知道他对我好并不那么真心。
皇后母家出了好几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太子的舅舅现在正镇守西北,太子的姨母是柳家主母,南边倭寇离不开柳家。
他明着宠着嫡公主,也是保着太子的储君之位,这是给老沈家吃定心丸呢。
人的感情可能就是没办法分得那么清楚,我以为他会为了做给沈家看样子,把我砍了省心,但是他把我留下来了。
皇恩浩荡。
我只能想,十六载父女,我很多时候真心实意把他当爹,在这许多时刻中的一些时候,他应该也会把我当他女儿吧。
这就够了。
我低头系上了孝服,低着头跟着小太监走。
皇帝陛下是一走了之当他的神仙去了,我这活人还得被抽到别的太监手下,忙着去收拾他的东西呢。
我正和几个宫人一起把皇帝的遗物送进慎行殿,太监在旁低声催促道:“快些,陛下要用人了。”
我低头一笑,还没习惯这改天换日的代称。
抬头一看,居然是杨芳。杨芳是太子的大伴,他不去帮新帝处理政务,反倒来这干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催促我,让我赶紧跟着他,新帝点了名要召我。
我的手指一抖,差点打翻了装着御笔的锦盒。
我被调去了新皇身边,这件事在宫里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先皇尸骨未寒,整个宫廷还沉浸在哀悼之中,所有人都低着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顾不上这点不痛不痒的消息。
甚至我和新皇都穿还着孝服。
好像我们是一对兄妹,为死去的父亲哀悼。
只是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觉得眼前这位新帝还是太子。
皇帝这个位置好像有一种隐秘的力量,每个坐上去的人都会慢慢变成同一副样子。
他现在看上去,真的和先皇很像。
我跪下叩首,口中低声道,奴叩见陛下。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他开口了,他问我,我是谁。
奴刘怀叩见陛下。
他在等我求情。
等我像过去那样仰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信任,带着依赖,带着哪怕是错觉的亲情。
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我终于抬眼看他。
他穿着孝服,眉目沉静,不似悲恸。
他把我扶起来,说,瑶瑶,不要怪我。
我不是刘瑶。
新帝的话轻缓又沉稳,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我一点点往里收拢。
“瑶瑶,我知你在浣衣局吃了很多苦,都过去了,你以后就留在朕身边,和从前一样。”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甚至带着些许温情。
我低着头,没有回应这番兄妹情深。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落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很怕朕?”
“奴不敢。”
“你在怨朕。”
“奴不敢。”
他没有接话,而是缓步走到我面前,垂眸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让我极不自在的探究。
“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缠着朕,整日跟在身后,喊着哥哥吗?”
“你说过,以后不管朕在哪里,你都会在。”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的脸颊,带着温和的力道,像是在温存着旧时的回忆。
“可后来,你离朕越来越远。”
我握紧了手指,垂在身侧,声音低低的:“奴愚钝。”
“愚钝?”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比任何人都聪明。”
他的眼神深邃,黑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像是要将我整个吞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莫名的情绪:“ 瑶瑶,你知道我看到寿宁的时候有多高兴吗?”
自然是该高兴的。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你居然不是我的亲妹妹,你居然不是我的亲妹妹,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我高兴得,高兴得手指都在颤抖啊。”
“瑶瑶。”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息,语气却温柔得近乎缱绻,有些狼狈地弯下腰,将我抱得死紧。
我呆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仿佛被棒槌敲了一下,顿时一片空白。
我不敢揣测他这句话的含义。
他也没有给我多少时间揣测。
“朕对你,不只是兄长对妹妹的情感。”
我耳朵约莫是在浣衣局干活干多不灵光了。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语气无比认真:“你可知我冒着多大险,为你留下了一条命。”
他将脑袋埋进我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复道:“瑶瑶,你不要怪我,以后再不会有了。”
他好像醉了一般,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告诉我有多少人想砍我的脑袋,沈家忍不了我鸠占鹊巢,皇帝更觉得面上无光。
他顶着储君的名号,执拗地耗着他的父皇和他的母家,才为我留下一条命来。
此时此刻,这样精彩绝伦的乱/伦大戏在我眼前吹拉弹唱,我却神游天外。
我在想先皇。
原来这十六载,他没有一刻将我当作他女儿过。
皇帝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指腹落在我脉搏跳动的地方,他说,没关系,我想当谁都可以,他要为我改名换姓,要我当他的皇后。
我几乎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朕只要你。”
他俯下身,几乎与我对视,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瑶瑶,朕绝不会放手。”
我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可能是我的表情激怒他了。
皇帝突然站起来,嗤笑了一声。
“你还在想傅景深?”
他伸手在案上摸索片刻,将他御批的圣旨砸在我的跟前。
是给傅景深赐婚的旨意。
御史大夫家的小姐我是见过的,据说她的墨宝千金难求。傅景深这样的读书人和她在一起,日后想必是琴瑟和鸣的。
皇帝又误会了,我早将他的玉佩当了,那天下午起,我就再也没做过什么春秋大梦,我从前读话本读傻了。
不知为何,我的指尖微微发冷,有些握不住圣旨。
“傅景深利用你做跳板,才有了今日的太子伴读之位。”
“他真是绞尽脑汁才算计到你身上来,傅家看似清贵,内里早已烂成了一滩泥。若不是傅家老头还有些脑子,搭上了傅景深入东宫,傅家会是朕登基后点的第一把火。”
“柳靖呢,他不是和你最要好吗?你知道姨母想让父皇想给你们两个指婚吗?“他闷闷笑着,:“两小无猜?我的瑶瑶,柳家想尚个嫡公主的事恐怕只有你不知道。你以为那小子傻乎乎的给你扎风筝玩呢。你走了,他依旧扎给寿宁,你还不明白吗?”
他缓缓走近,一手擒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沉沉,仿佛花满楼里最醇厚的桃花酿,只看一眼就令人晕眩。
“瑶瑶,只有我真心爱你。”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语气低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只有我,永远不会利用你。”
我脚下一软,晕了个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