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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浣衣局 其实我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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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记不太清那天发生什么了。
我觉得是鸦青给我穿的衣服太厚了的缘故,不然为什么我想起那天,脑袋就总觉得热得憋不过气来?
不过我在看见沈静仪的时候脑袋是清醒的。
沈静仪就这样出现在宴会中央,捧着那根据说是先皇后的玉簪。
我脑袋里雾蒙蒙的,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不由自主想起了那群文官奉承我的话。
那群文官实在是笨蛋,我眼前这位小姐才是宛如皇后从画像中走出来一般,才配得上什么香草美人的比方,这些话怎么会被他们拿来奉承我?
就因为以前我是嫡公主,做什么都有人捧我的臭脚,把我捧得飘飘然了。
我看着气度非凡对答如流的沈静仪,又想想听萧太傅讲经都要打瞌睡的自己,不禁一阵悲从中来。
假的就是假的。
怪不得宫里的皇子公主都那么厉害,原来我们根本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我出宫时学了句俗语,叫货比货得扔。
我就是该扔的那个。
而且不只我这么想,傅景深好像也这么想,他看着沈静仪,浑身像是被定住了,他看得好入神,我实在好伤心。
我伤心的时候总会想扒在皇兄身上,他现在就在我边上。
我低着头,分明瞧见他的手指因为见到了他的亲妹妹而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觉得人长大了,就不应该老扒着谁哭才是。
这样也好。
沈静仪,现在应该叫谢静仪,父皇封了她当寿宁公主。
名字真有意思,她叫静仪,静女其姝,修静贞仪,都是极好的词。我叫瑶,不过是美玉泛出的光,是我沾了她的光,过了十六年的好日子。
寿宁公主出生那天是宫变的日子。她皇帝爹的龙椅还没有坐稳,端王就带着人杀进皇宫来,声势浩大,皇后因此被吓得早产。
不过也巧。
当时皇后的贴身侍女因与侍卫有染,身怀六甲。宫规森严,宫女无端有孕,轻则杖责,重则赐死。
按宫规,她本该人头落地,可皇后此人平日素来吃斋念佛,是个顶顶的菩萨心肠,为了多年情分,私藏宫女于密室内,计划着等宫女生产后再找个由头打发出宫。
端王的人马已杀至殿外,宫中血流成河,稍有差池,小公主便难逃一死。皇后自知难以护住婴儿,遂在临终前下令生剖侍女腹中胎儿,与公主对换。
一声婴啼,偌大的宫殿满是血腥气。
嬷嬷带着真公主仓皇出逃,却不料逃至城郊时,马车突遭山匪截杀,嬷嬷拼死护住婴儿,最终跌入河中。
后来的故事,像戏文里写的那样。
一个乡野村妇在河边捡到了婴儿,将她当成亲生女儿养大。
据说寿宁公主自小聪慧异于常人,乡间私塾的先生教她一遍,她便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因而得了员外家夫人赏识,收了做个干女儿,全了自己膝下无女的遗憾。
她这样出众,有心之人在地方县衙翻出了十六年前的记载,一封密报递入宫中,最终让她回到了皇家。
原来她和太子殿下一样,和宫里那些皇子公主一样,都那么聪明。
至于再往下的事,我已经不想听了。我求柳金金不要再说。
我让他别来找我玩了,我如今脑袋快落地了,保不齐要连累他。
柳金金不说话。
他这人最是话多,没想到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些气势。
他跟我说不会的,我不会死。
柳金金难道真学了算命?
我和他出宫,在路过一算命小摊,那老道胡子稀疏,腰长腿短,说遇见我们有缘,一文钱算上一卦。柳金金问他的姻缘如何,老道说不妙不妙,小公子你情路坎坷,所爱不得,要宽心要看开。我也起了好奇心,让他看看我的,没想到我的未来比柳金金的还坎坷。
我还没挂脸呢,就得忙着拦住柳金金,怕他少爷脾气上来,一脚掀翻了这破摊子。
等会闹大了,我两就得被压着该回宫的回宫该回府的回府了
柳金金无需我安慰,他这人惯是这样,他跟我说这些人招摇撞骗,嘴里没一句好话,就是等着人破财消灾。等小爷我学成我也给你算上一卦,刚刚都是虚的,做不得真。
我点点头摆出个佩服不已的表情。
过了两月我又问柳大仙学得怎么样,他翻来覆去看着我的手,不知是要看出什么门道。他吐出一口气,将我双手将我双掌合上,仰着头很认真地告诉我,柳大仙神机妙算,算出了公主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命。
我一拍他脑袋,说本宫早知道了,我是嫡公主,我过得不好就没天理了。
我又问他姻缘如何,他摇摇脑袋,说自然是觅得良人子孙满堂,这还用看吗。
他神色得意,其实我想问的是我和傅景深。我只好把话都咽了回去。
现在我身陷囹圄,才发现柳金金学得稀松二五眼。
他走后没过几天,我就听见太监来传旨了。
想来柳大仙后来还再精进了一番,这次他算准了。
皇帝没有马上赐死我。
我其实很惊讶。
难道他真的老糊涂了?还是他总夸我天真纯直把自己都夸信了,或者这件事闹得实在太大,他也不好意思把我一砍了之?
我接旨的时候听得稀里糊涂的,太监告诉我,皇上这是开恩呢!
过去的人罚无可罚。我的娘亲总不可能在被生剖后还活着,我的父亲估计也早被端王的铁骑踏扁了,嬷嬷是奉了懿旨更是没个错处。
至于我,我好像没什么好怨的,我的父亲是侍卫就该为了守护帝王死去,我的娘亲如果不是皇后护着就被杖毙了,我更是骄奢淫逸了十六年。
我眨眨眼睛,难道这还是我得了一桩喜事吗?
确实是门喜事。
皇帝居然还让我留在宫里,不过我不能叫永宁公主了,也不能叫谢瑶,玉真宫更是去不得。
我改名怀,挪到了浣衣局成了一个小小宫女。
怀谁?不知道。
不知为何,皇帝点了我名让我再去一次文思殿。
我从前去文思殿就只干气人和受气这两件事,可是我还是想去。傅景深就在那陪着皇兄呢,看着他我什么气也没有了。
但我现在真不想去了。
我从前觉得,我对傅景深并不是单相思。
我有块他给我的同心玉佩。
虽说他给我时不算太认真。
在文思殿的那段日子,我们相处得很融洽。我和柳金金调皮捣蛋,皇兄和傅景深给我们打掩护,抄作业。
二公主走后,傅景深把我那歪七扭八的大字连同狗屁不通的文采一一学去,回府帮我写太傅留的课业。只要不是萧太傅,十有八九都能蒙混过关。
傅景深年少的时候寡言少语,柳金金跟我说他心太冷太硬。
我觉得不是,傅景深乖乖坐着帮我抄书的时候,我实在欢喜得不知道将他怎么办才好。
柳金金被我酸得呲牙咧嘴,连带着看傅景深的时候都不给好脸色。
傅景深不喜欢柳金金这样聒噪的人,我和柳金金一处玩的时候,他周遭的气场都冷冰冰的。
有时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我却不敢同以前一样回头。
我向皇兄说,皇兄沉默半晌,摸着我的头说,瑶瑶长大了。
离开东宫的时候,我顺了块玉佩走,触手温润,一下就让我想到傅景深了。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我拆了那块玉,又自己勉力打了个能看的样子,连着我乱七八糟的心事一起塞给傅景深。
我本来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他。
我怕他乱猜出别的意思,也怕他真不知道我的意思,于是我就这样心乱如麻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傅景深低头端详那块玉佩,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好像是被我的手工活逗笑了。
他说,承蒙公主厚爱。
于是解下身上的同心玉佩给我。
他不说话,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和我好还是不好?
我一直不喜欢读书人弯弯绕绕。
不过这样我就很高兴了,傅景深刚入文思殿的时候才叫茅坑里的臭石头呢。
我当时只顾着美滋滋捧着那块玉佩回了宫里,却忘记再抬头仔细看一眼傅景深的神色了。
他当时脸色,应该和今天一样臭吧。
我知道父皇为什么让我来文思殿了,我看到寿宁公主了。
寿宁公主初入宫廷,什么也没向皇帝要,只问她能不能也到文思殿,跟着太傅们学习。
皇帝听了自是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连我这个添头也留下了,他说寿宁公主不熟悉文思殿,第一次去要我帮忙服侍左右。
皇帝和我做了十六载父女,竟不知道他女儿在宫里宫外惹了那么多人,我去文思殿,一定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我坐在寿宁公主旁,第一次安静地听完萧太傅的讲,如果能永不结束就好了,我看到七皇子在看我。他平时和我最不对付,我没少给他下绊子。
这下糟了,我在心里咧了个苦笑。
萧太傅最后竟给我另外留了两本书,是早些时候的功课。原来太傅一直帮我记着。
我又想哭了。
我来之前真的哭了很久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脸上又凉凉湿湿的。
人的眼泪好像是流不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