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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朝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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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湫披着湿发走来时,正瞧见一人独坐月下。那人指尖捻着一朵残花,花瓣在他掌中片片零落。
"我道绝命鞭大侠去哪儿了,"沈湫打趣着,忽从背后拍他肩膀,"原是去拾我剑下花。"发梢水珠滴落,未及沾衣便化作白雾蒸腾。他眉头一蹙,"你身上怎的又这般烫?"
男人抬首,一双眸子灼灼生辉。那墨色的瞳仁似砚中刚研开的浓墨,却又暗藏锋芒。竟正是亓烆。
他伸手欲探额温,却被亓烆偏头避开。自沈湫入住正天盟这些年来,二人虽不必再同挤一间陋室,却反倒生分了许多。
沈湫不以为意地收回手,在他面前卸去所有伪装,连话都变多:"与其拾花,不如捡那些金丝云锦帕子。"他故意揶揄道,"攒多了咱们开个绣庄,倒是一本万利。"
近日来说媒的世家小姐络绎不绝,那些精心绣制的帕子总是不翼而飞。沈湫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
亓烆终于抬眸,呼吸略显沉重,似在挣扎什么。他忽从怀中掏出一叠绢帕,整整齐齐码在沈湫掌心。
"早替你收着了。"他皱眉,声音沙哑,指尖在触及对方手掌时微微一颤。
沈湫低笑一声,将帕子搁在案角。他执起青瓷酒壶,酒液倾入盏中,忽而手腕一翻,杯盏凌空旋出——
"请。"
话音未落,那酒盏已挟着三分内力破空而去,杯沿震颤,酒液竟未溅出半分。
亓烆眉峰未动,掌缘如刀斜劈,劲风过处,杯盏去势骤滞。他反手一抄,稳稳接住下坠的酒盏,冷眸微抬,与沈湫视线相撞。一番无言,他仰首饮尽,喉结滚动间,一滴残酒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空盏"嗒"地落回案上,震碎一室暗涌。
一晃许多年,亓烆却没变多少,像个闷葫芦。
十五岁那年初遇,少年也是一副并不太爱说话的样子。
春日的长乾山总带着股躁动。沈湫拎着新得的剑穿过回廊时,远处学舍的喧闹声正惊飞一树麻雀。
"都给我站直了!"夫子的吼声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今日背不出,统统去戒律堂领鞭子!"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偷溜出沈家内门潜入长乾山已是不该,若被外门弟子认出身份更麻烦。正要转身,余光却瞥见槐树梢头晃过一抹暗红——有人正懒散地倚在树杈间,唇间草茎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下晃动。
倒是个会躲清静的。沈湫眯起眼,那截枯草突然"嗤"地燃起青烟,惊得少年猛地直起身子。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本能地按住了剑柄。
树上的家伙生着双极亮的眸子,像淬了火的玄铁。对视不过瞬息,沈湫已旋身没入回廊阴影。长乾山的指月教只收水灵根,何时竟有了这样的外门弟子?直到走出很远,指尖仍残留着剑鞘上霜纹的凉意。
暮色四合时,沈湫惯常要去后山冷泉。今日却在水雾缭绕处撞见个意外之客——白日里那个少年正半浸在泉中,水面上只浮着双黑沉沉的眼睛,活像只伺机而动的豹子。
"......鬼?"
他故意搅动水面,看着对方猝然后退的模样觉得有趣。此处修行禁制极高,除非高阶灵根的修士应该都进不来。沈家竟养着这样的弟子?
"不是鬼就行。"沈湫故意又逼近半步,水纹荡开时惊散满池月光。对方突然起身带起的水花溅在他脸上,竟烫得惊人。
第二晚的冷泉格外安静。沈湫故意迟了半个时辰才到,果然看见亓烆已经泡在泉心,水面浮着层不正常的白雾。
"你叫什么?"他甩开外袍入水,青丝铺开如墨。对方简短回应,却又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月光描摹着少年绷紧的脊线。他问两句,他就应一句。
第三晚,他携剑前来,没入泉,只是在边上温习剑法。长乾藏有沈家自己的水灵根剑修功法,只是他仅有半刻的时间溜进藏书阁,也只能匆匆记个大概。
他初运灵力灌入剑身,那剑顿时重若千钧。他手腕一抖,剑锋翻转,招式起落间尚显滞涩。如此反复数十遍,方才渐渐摸到门道。待得招式纯熟,一剑刺出,但闻"嗤"的一声裂空之响,剑势已带出三分凌厉,七分杀伐之气。
“你灵力注入太多,只是多余的累赘,对人使不出伤害。”
“谁?”
沈湫猛地转身,正是亓烆站在不远处,看了全程。
话音未落,沈湫的剑已如白虹贯日直刺而去。亓烆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把匕首已如毒蛇出洞。"叮"的一声脆响,寒芒精准点中剑身七寸之处,沈湫只觉一股诡异劲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右臂顿时酸麻难当。
沈湫大惊,左手掐诀,剑身顿时泛起水光,剑影重重如潮水般涌来。亓烆这次终于动了——他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剑网,匕首在指间翻飞,每一次格挡都恰好击在剑势最弱处。几招过后,亓烆突然一个旋身,玄色衣袂翻飞间,匕首擦着沈湫下巴划过,却又忽地松手。那柄寒刃在空中划出半道银弧,未及落地,已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顺势抵在沈湫心口。
沈湫的剑尖堪堪停在亓烆咽喉前半寸,自己胸口却已被匕首冷锋抵住。两人呼吸交错,剑匕相峙。
——胜负未分。
"你明明没有灵力。"沈湫喘着气,剑锋微微发颤,"怎么做到的?"
亓烆的指节扣在匕首上,青筋暴起:"灵力能当饭吃?"
沈湫突然笑了。
他收剑后撤,亓烆的匕首立刻追上来,却被他反手用剑鞘格挡。"铮"的一声,两人同时被震退三步。
"不打了。"沈湫抹掉下巴上的血渍,压低声音。"我虽不知你底细,可你有这等才能,不如跟我合作。一个月后,长乾要开山门换阵法——我要逃走,缺个能打的帮手。"
月光下,亓烆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般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