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中月》_鹑火

3、第三章 镇月君

　　碧波浩渺的湖面上，宽大的睡莲静静漂浮，湖畔古树繁花正盛。静——万籁俱寂如入禅定，水面不见半丝涟漪。

　　碧水凝若翡翠，锦鲤无声潜游。静得诡异，连蛙鸣都销声匿迹。

　　忽如石子破镜，湖面骤起层层清漪，睡莲随之轻摇，似在欢愉起舞。

　　是风。好生霸道的风，偏在这般静谧时分，毫不留情搅乱天地，更卷落满树飞红。

　　比风更凌厉的，是撕裂长空的剑吟。

　　嗖！白袖扫落花，剑出如龙吟。来人竟负单手，双目蒙纱，足尖轻点莲叶踏波而行。只见其手腕轻翻，寒芒吞吐间已划开对手袖袍。剑首藏锋于含苞花蕊，剑尖却已悄无声息抵住咽喉——杀伐果决，偏偏又风雅至极。

　　天地复归岑寂。直到"啪"的一声，敌剑坠湖激起千层浪，胜负已分。

　　"镇，镇月君，手下留情！蒙目犹能制胜，在下认输，完全认输，输得心服口服。"

　　笑吟吟收剑的，是慢条斯理解下白纱的沈湫；面如土色双腿战战的，是前来论剑的人；失声惊叫的，是满城闺秀。但见他足尖轻点莲叶，霎时被漫天香帕淹没。

　　古有潘安，今称镇月。这名号来得有趣——自沈湫初涉江湖，夜夜皓月长悬。世人笑言嫦娥亦为沈郎倾心，不忍转身，遂以"镇月"相称。奇的是这位镇月君虽得此名，入夜后却从来无人得见其踪，恍若真是沐阳而生的谪仙。

　　长剑入鞘，他身形隐入人群中，再寻不见。
　　沈湫掀开竹帘踏入船舱时，春日细碎的阳光正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他白衣广袖上还沾着几片岸边飘来的桃花瓣，随着步伐轻轻飘落。

　　"叨扰了。"他温声道，抬手拂去肩头一片花瓣。

　　"沈大哥，可算等着你了！"少女双颊犹带红霞，酒盏"铛"地撞上金和的杯子，"最后那招当真绝妙，对面那厮吓得腿都软了。还好还好，真是还好我们赶上了。"

　　金和也晃着琉璃杯，眼中带笑："不愧是我金平山庄的人，早知你小子定能夺魁。"

　　沈湫含笑落座。窗外春水微澜，他执起越窑青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倾入盏中："承蒙二位挂念，沈某以茶相敬。"

　　一盏饮尽，他又斟新茶，声音如春风拂柳："此行入京，可还顺遂？"

　　“别提了，武当那帮狗贼，居然还真有点功夫，认出我俩来了。”蓝绮儿骂骂咧咧：“好在我俩跑得快，不然这会儿早去阎王殿报道啦！”

　　金和微笑："小事小事，至少我俩总算没白跑这一趟。"他袖袍一翻，一道银光"叮"地落在案几上——竟是柄三寸长的袖珍小剑，剑穗上缀着的明珠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沈湫指尖轻拈起小剑，剑身映着他清俊的眉眼。那剑刃上，"长明剑"三字铭文清晰可辨，每一笔划都暗含流光。

　　"可算是物归原主了。"蓝绮儿醉眼朦胧地晃着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溅在袖口，"当年木荷山一役...沈家为拉拢那几个大门派，强夺百家灵器..."她突然重重拍案，震得剑穗上的明珠乱颤，"害得我们这些土灵根世家，连本命法宝都..."

　　沈湫唇角微翘，将小剑按在案上，剑鸣声截断了她的话头。舱外忽有白鹭惊飞，掠过水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论剑榜三甲之位已定，再胜两场..我便是新的正天盟盟主。"他忽将小剑推向蓝绮儿，"待大典后，我便会行动。"

　　舱内静下来。金和拇指上的玉扳指"咔"地磕在檀木案上："你真的确定？"

　　"是啊，一个不留。"沈湫温声接过话头，仿佛在说春日采茶这等闲事。

　　金和倾身向前，眼中精光乍现："你这般谈笑间定人生死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一个熟悉的人来。"话到半截猛地顿住。

　　蓝绮儿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却听明白了金和要说的是谁，闻言"啪"地拍案："不许比不许比！那人岂配与沈大哥相提并论？"

　　沈湫饶有兴致地支颐："哦？谁？"

　　"不告诉你，太晦气！"蓝绮儿仰头饮尽杯中酒："不过沈大哥..."她醉眼迷蒙地晃着空杯，"你这样的水灵根大修，当真从不施展水系术法？"

　　"灵根..."沈湫指尖轻抚茶盏边缘，盏中茶水忽然凝成冰花，"不过累赘罢了。"他抬袖拂过，冰花又化作雾气消散，"剑道臻至化境，何须倚仗灵根。"

　　"沈大哥，你这话不对..."蓝绮儿醉醺醺地趴在桌上，脸颊泛着红晕，"我二叔就是十几年前自己剖了灵根..."她声音突然哽咽，"爹爹说他原本是土灵根修士里的顶尖高手，现在却连一点术法都使不出来。要不是出了这事，我们蓝家也不会..."

　　"什么人！"她又忽然醉中惊醒，袖中飞剑"铮"地出鞘，莹莹青光划破白空。剑风掀开雕花木窗，却只见一只僵死的白鹭翻着肚皮浮在水面。

　　"祖宗，你可真是醉得不轻。"金和按住她想要去拔剑的手，"镇月君，我看我还是先送这丫头回去罢。你可是下榻在正天盟？"

　　沈湫微微颔首。

　　金和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多注意些，近日风声紧。听说今年大典..."他指尖在案上划出三道水痕，"官府、武林、百家都会遣要员前来，特别是..."水痕突然结成冰棱，"沈家。"

　　"无碍，在下不过是庄主座下一介门客罢了。"沈湫眼尾微弯，执礼时广袖垂落如流云。他朝金和深深一揖，腰间玉佩纹丝不动："一直以来多蒙庄主照拂，沈某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