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中月》_鹑火

5、第五章

　　“嘘。”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沈湫猝不及防被拽进门缝中。门无声无息地合上。

　　“你一个外门子弟，竟对长乾山比我还了解，我都不知道这山上有这样隐蔽的屋子。”屋内一片黑暗，月光透进来描摹出少年侧脸。两人靠得近，沈湫暗笑出声--他的剑柄顶着亓烆的腰。

　　亓烆不语，只竖起耳朵静静听窗外动静。半晌，一伙身着白袍的沈家修士从门口挑着灯匆匆路过，窃窃私语。待脚步声静下了，这才转头开口。

　　亓烆道：“这些人我从未见过，佩剑带穗，应是内门派来的。年年换阵法我都在，却从未见过这等阵势，日日夜夜地寻人。”他眸子在暗中发光，直言不讳：“先前你说你是从内门逃来的。你究竟是谁，又为何出逃？”

　　沈湫道：“这很重要？”
　　亓烆沉默。须臾，他从胸襟里掏出一把火红的符咒，上头赫然写着大大的“炸”字。他扬手撒在身后的桌上：“炸开山门的后果是你我的性命。如果我不知道你的身世，我无法信你。”

　　“这么高阶的符，竟真给你搞到了。”沈湫惊异，叹口气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沈家现家主沈川是我父亲，我便是沈家嫡传弟子，排行第五。我心系江湖，想要自封灵力出门闯荡，与内门撕破了脸后出逃--就是这样。”

　　二人对视，亓烆面上也没什么表情，道：“沈家嫡传我只听说过清阳九浒，高阳枕雪。他们是你兄长？”

　　提及的正是沈家四君子，名扬四方。沈湫颔首：“同父异母的兄长。”

　　亓烆静了会，道：“你是沈川的私生子？”

　　沈湫失笑：“我们五人都不同母。按你这么说，沈家人大多都是私生子。”

　　他忽地转移话题，从腰间掏出一捆什么泛着寒光的东西来，递给亓烆：“这是我从山下带来的宝器，不需要灵力。本要自己闯荡江湖时用，却实在不合手。我看你手腕灵活得紧，想着送你倒也合适。”

　　亓烆接过，那竟是一捆莹润长鞭，上头像镶满了晶石似的。宝器果然是宝器。
　　他的视线向下扫去，鞭柄处是两枚小字：寒亘。

　　“说正事。他们已知道我藏身于长乾，便定然不会容忍我出逃。好在世上识得我容貌人不多，只有我父母二人，其余人都是靠灵力辨识。”

　　沈湫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身上的水灵力像波纹一样绽开，竟无声无息消去了，凝聚在玉石中，漾开青色的光晕。这玉佩也一看便是宝器，竟能模仿主人灵力气息。

　　他眸色转暗，低声道：“除了死，我无法脱身。因此我需要你与我合作，装作与我起了矛盾的外门修士，让我死一遭，葬身在长乾崖底，尸骨无处寻。”

　　长乾南面的悬崖峭壁是出名的险，下头水流湍急，确实留不住死尸。二人双目视线相对，亓烆突然抬起手抖落鞭身，细细观察过去：“要我做杀人凶手还要我炸山门，这便是你给我的报酬？”

　　“这恩情太大，我无以为报，此鞭只是礼物罢了。”沈湫耳根稍微泛红，“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送你些别的。”

　　亓烆不语，只是突然直起身来向沈湫逼近。一步一步，少年被笼罩在阴影里。亓烆还比他矮一点。

　　他的目光专注地描摹过沈湫，从双目到鼻尖，到双唇，再向下，又回来。
　　“出了长乾后，你要去哪？可要改名换姓？”

　　沈湫倒也不后退，只是承应着他的目光向下又上来，眉梢微挑：“不，我不需要。我会自封灵力，前往京城，再入江湖。”

　　亓烆站在那里片刻，似是思考了许多。

　　"带我走。"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我无父无母，无根无萍，本就是..."话到此处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沈湫未能捕捉的暗芒。

　　沈湫挑眉："你也是聪明人，可知此去凶险，前途未卜？要我命我的人可不少，更别提江湖水深..."

　　"所以你需要一把刀。"亓烆打断他，右手按在寒亘鞭上，忽又沉默了一下，改口，"或者...一根鞭子。"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竟似双剑交叠，难分彼此。

　　院外忽有夜枭啼鸣，错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和细碎的人声。沈湫神色骤变。他闪电般扣住亓烆手腕，在其掌心飞快划下几个字。亓烆只觉触处冰凉，待要细辨，沈湫已飘然后退三丈，衣袂翻飞间翻窗而去，转眼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掌心水痕渐渐显现，竟是一个"好"字。亓烆凝视着字迹慢慢蒸发，忽然觉得腰间寒亘鞭传来异样颤动，仿佛与他血脉产生了某种共鸣。